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一百二十根木条 开学第一周 ...

  •   开学第一周,程越就被建筑系的下马威打趴了。
      第一门设计基础课叫“空间认知”,老师第一节课扔出来一个作业:用一百二十根木条搭一个能承重三公斤的结构,高度不低于五十厘米,跨度不低于四十厘米,两周后交,承重测试当场做。
      程越回宿舍跟陆延说这事,陆延翻了一下教学大纲:“正常。建筑系五年制,比别的专业多熬一年。我姑当年搭这个的时候熬了三个通宵。”
      “你姑怎么说的?”
      “她说通宵是常态。但第一次搭这个不用通宵,她给了我一份当年的结构图纸让我参考。”
      程越眼睛一亮:“那你借我看看?”
      陆延从书包里摸出一个U盘:“里面是PDF。你看可以,别照抄。老师说每年都有照抄被挂的。”
      程越抱着U盘如获至宝。接下来一周他白天上课晚上画图,用了一百八十根木条搭了一个桥架结构,测试的时候承了五公斤没塌,但自重大了,老师给了个中等评分。程越有点泄气,陆延把自己的作业拿给他看——同样一百二十根木条,结构比他精简了三分之一,承重八公斤,评分优秀。
      “你什么时候做的?”
      “开学前那个暑假,我提前看了教学大纲,自己在家试着搭了三版。”
      “暑假你就搭了?”
      “反正也没事干。搭着玩。”
      程越把陆延的模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我跟你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手跟脚的区别。”
      “你第一版能搭出来就不错了。”陆延把模型收走,“下回做之前先画受力分析图。别上来就插木条。”

      开学第二周,建筑系大一的美术课开课了。老师姓白,四十来岁,第一节课让学生画静物组合,五个几何体加一块衬布,要求两小时交稿。程越画完了一看,自己那组透视歪得跟比萨斜塔似的,旁边一个北京本地考上来的女生画得跟印刷品一样。
      下课之后程越蔫头耷脑地回出租屋,把画往桌上一拍:“完了。我高中那个画室老师教的那点东西,到这儿不够看了。”
      陆延拿起来看了看:“你线条还行。透视需要系统练。”
      “怎么练?省城那个画室我又回不去。”
      “学校有画室。建筑系专门有一间,晚上开放到十点。我打听过了,刷学生卡就能进。”陆延把画放下,“而且白老师每周三晚上有辅导时间,你可以去问。”
      “那周末呢?周末我想多练练。”
      陆延想了想:“我姑说她分院旁边有个画班,成人美术的,周末开课,老师是她朋友。你要去的话我帮你问。”
      程越眼睛一亮:“你姑怎么什么都有?”
      “她人脉广。省院干了二十年,北京分院这边也认识不少人。”陆延掏出手机给他姑发了条消息,过了五分钟回过来一条语音,程越凑过去听,芳姨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画班有。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二点,素描色彩都教。一节课八十,我跟老师说说给他打个折,七十。让小程自己去,报我名字。”
      程越算了算账:“一周七十,一个月二百八。加上房租和吃饭,我生活费紧。”
      “你少喝几杯奶茶就出来了。”
      “我一个月才喝两杯!”
      “那正好省了。”

      程越最后还是去了那个画班。周六上午去芳姨分院旁边的画班练三个小时,下午回学校画室接着练,晚上陆延给他补物理。周日程越睡个懒觉,下午去学校画室画到晚上,陆延在旁边看图纸陪他。
      画班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顾,圆脸,说话慢悠悠的,看完成越第一张素描之后说:“你线条感不错,就是透视全靠感觉。我给你一套透视练习册,你回去每周画十张,画完拍照发我。”
      程越领了练习册回去吭哧吭哧画了一学期。到期末的时候白老师看了他的作业,说了句“进步挺大”。程越截图发给陆延,陆延回了一个字:“嗯。”底下又跟了一条:“透视练习册还有五张没画。别以为我没数。”
      程越对着手机骂了一句,乖乖回去画完了。
      十月初,画室的顾老师给程越布置了一组静物素描,十个几何体组合,要求透视准确光影分明。程越画到第三个就卡住了,发消息跟陆延诉苦。陆延下了晚课直接骑车到画室来,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看。
      “你这条线歪了。收笔的时候手腕别使劲,用胳膊带。”
      “我控制不住。”
      “你拿笔姿势不对。我给你改改。”陆延站起来绕到程越身后,弯腰把他拿笔的手重新摆了一遍。这个姿势程越太熟了,高中包馄饨的时候陆延就这么手把手教过他。但画室里全是人,旁边几个艺考生偷偷往这边瞟,程越耳朵有点热。
      “你画你的。管别人看什么。”陆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程越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画。线条果然稳了不少。
      交作业那天老师给了八十分,说“透视比以前好多了”。程越截图发给陆延,配了三个感叹号。陆延回了一个字:“嗯。”
      下面又跟了一条:“今晚你做饭。”
      “西红柿炒蛋?”
      “你上周炒了四顿西红柿炒蛋。换个别的。”
      “蛋炒西红柿?”
      “程越。”
      “好了好了,我网上查个新菜。”
      陆延回了一个句号。程越盯着那个句号笑了半天,然后打开下厨房搜“新手零失败家常菜”。

      十一月中旬,程越终于在一百二十根木条的期中作业里拿了一个优秀。
      那天他高兴得不行,晚上拉着陆延去学校后门吃烤串。陆延翻着菜单问老板有没有不辣的,老板说“小伙子微辣行不行”,陆延看了一眼程越,程越说“微辣就微辣”,陆延说“那就微辣,再单烤十个不辣的给我”。
      串上来了,程越吃得满嘴油光,陆延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串烤馒头片。吃到一半程越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姑那个设计院,今年招不招实习生?”
      “招。大二起可以投简历。”
      “那我大二投一个?”
      “你先把大一的课修完。挂科了连投简历的资格都没有。”
      “你能不能别老泼我冷水。”
      “我没泼你冷水。”陆延放下馒头片,“你大一的成绩,要是能进年级前百分之三十,我姑那边我帮你说。”
      程越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拍:“前百分之三十?你疯了吧,我全班倒数进的。”
      “你高中物理从五十二进到八十三,用了两年。”
      “那是你给我补的。”
      “那大学我继续给你补。”陆延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反正住一块儿。近水楼台。”
      程越被他这成语用得愣了一下。他想说“近水楼台”不是这么用的,但陆延已经把杯子放下继续啃馒头片了,表情跟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没有任何区别。

      十二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场雪。程越早上起来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兴奋得把陆延从被窝里拽起来:“下雪了!走,出去拍照!”
      陆延被他从床上薅起来的时候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都没睁开。程越第一次看见陆延这副样子,觉得新鲜极了,掏出手机就拍。陆延一把捂住镜头:“别拍。”
      “拍一张怎么了,你又不会少块肉。”
      “你拍完发朋友圈。我头发没梳。”
      “你头发不梳也好看。”
      陆延从指头缝里看了他一眼。程越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陆延叹了口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用沾水的手压得服服帖帖了。
      两人带着铁柱翠花下楼看雪。翠花在雪地里走了两步就开始骂骂咧咧,陆延把它揣进羽绒服怀里。铁柱倒是欢实,在雪里扑腾了半天,最后把自己滚成了一只白猫,程越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邻居大妈路过看了他们一眼:“俩小伙子养两只猫啊?”
      “对。”程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
      “合租啊?”
      “合租。一个学校的。”
      大妈哦了一声走了。陆延在旁边小声说:“你刚才想说合租。”
      “本来就是合租。”
      “你犹豫了一下。”
      “我哪有犹豫。”
      陆延没接话,把翠花从怀里掏出来递给程越抱着,自己去追跑远了的铁柱。程越抱着热乎乎的翠花站在雪地里,想了想自己刚才到底有没有犹豫。好像确实迟疑了半秒,脑子里闪过一个“说同居会不会太奇怪”的念头。
      但合租就是合租啊。他跟自己说。虽然陆延每天给他补课,虽然他每天给陆延做饭,虽然猫是一起养的,房租是各付一半的。合租。
      铁柱被陆延拎回来的时候脖子上沾了一圈雪,陆延拿纸巾给它擦,擦完了又擦翠花的爪爪。程越抱着猫站在旁边看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要是被拍下来,他能看好久。

      大一下学期,程越开始上强度了。
      陆延给他定的计划比高三还狠:早上六点半起来背英语,七点半去画室练一小时线条,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做设计课作业,十点半到十一点陆延给他补物理和数学,十一点半熄灯。周末两天全天画画,其中半天去画室跟课,半天自己练。
      “我连打游戏的时间都没有了。”程越瘫在椅子上哀嚎。
      “你上周打了三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的?”
      “路由器记录在手机App上。我看见了。”
      程越猛地坐起来:“你监控我?”
      “方便管理网速。你打游戏的时候我下图纸卡。”
      “那你还看我打了多久?”
      “没特意看。扫了一眼。”
      程越气鼓鼓地打开电脑把游戏卸载了。陆延在旁边翻着专业课的图纸,眼皮都没抬:“倒也不用卸载。你完成学习计划之后可以打。”
      “我哪还有时间——”
      “你周六晚上画完画可以打一个小时。我帮你盯着进度。”
      程越看了他半天,把游戏重新装了回去。装完了嘴里嘟囔:“你比我妈还我妈。”
      陆延翻图纸的手停了一下。程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陆延把图纸翻过去,“你妈管得松。我要管得松点你大二都进不了前百分之三十。”
      “我要是进了呢?”
      “进了我请你吃烤鸭。”
      “松鼠鳜鱼。”
      “先烤鸭。进了百分之三十再往上爬,前百分之二十再吃松鼠鳜鱼。”
      程越看着陆延低头翻图纸的侧脸。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圆圆的,稳当当的。程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陆延给他定计划、管他网速、天天盯着他学习,这些事没人让陆延做。陆延自己每天画图到一两点,还要抽一个小时给他补课。图什么。
      “陆延。”
      “嗯。”
      “你以后别给我补课了。”
      陆延抬头看他。
      “你教我的那套我都学差不多了。后面的我自己啃,啃不动了再问你。”程越说,“你每天画图到一两点,早上还起来给我抽单词。你心率过缓不能累着。”
      陆延看了他几秒,把图纸合上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物理考不到八十五,下个月伙食费翻倍。”
      “凭什么?”
      “凭我少睡的那一个小时得有点经济补偿。”
      程越骂了一声,从兜里摸出手机:“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做题。这个月物理考不到八十五我跟你姓。”
      陆延站起来往卧室走,路过程越身后的时候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力道比平时重了点。
      “行。我等着。”

      出租屋客厅那张桌子,一米二宽,两个人用不够,一个人用嫌大。陆延拿一摞书在中间隔了一道,左半边是他的绘图板、硫酸纸、马克笔,右半边是程越的速写本、橡皮、吃了一半的薯片。

      程越有时候画着画着会从那条“书墙”上面偷看陆延的图。陆延画方案有个习惯,总在图纸边缘留一道白边。程越问他为什么留,陆延说“施工的时候现场有偏差,留点余量”。程越后来自己也学会了在施工图边上留白,留得比陆延还宽。两个人隔着那摞书画图的时候,中间那道缝正好够递一杯水、递一颗糖、递一支铅笔。

      四月末,程越物理考了八十八。
      陆延查完成绩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两个。程越看着桌上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和西红柿蛋汤,有点懵:“今天什么日子?”
      “你考了八十八。”
      “你请的?”
      “算我请的。菜钱从下个月伙食费里扣。”
      程越骂骂咧咧地坐下吃饭,吃了一半忽然想起来:“我进百分之三十了吗?”
      “期中考成绩还没出全。目前出来的几科排名还行。等全出了再看。”
      “要是我进了呢?”
      “烤鸭。我说了。”
      “万一没进呢?”
      陆延夹了一筷子排骨放他碗里:“没进就下个月继续。反正你还有大二大三。”

      五月初,期中排名出来了。程越在建筑系一百二十人里排第三十四。
      陆延把排名表发到他微信上的时候程越正在画室画速写。他看了一眼手机,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了地上。旁边同学问他怎么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我进前三十了。”
      “牛逼啊程越!你上学期还倒数呢。”
      程越没回话,把排名表截图转发给了他爸和他妈。他爸回了一串省略号加一个“好”。他妈回了一长串语音,点开全是“哎呀我们越越真厉害阿姨就知道你行的”。
      他给陆延回了消息:“烤鸭什么时候吃?”
      “今晚。店我订了。”
      “你什么时候订的?”
      “出排名之前。反正你进不进我都得请你吃。进了吃烤鸭,没进吃食堂。”
      程越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陆延。”
      “?”
      “晚上吃完饭,去学校那个湖边走走呗。就咱俩。”
      对面沉默了一分多钟。程越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次又消失,最后一次跳完了弹出来一个字。
      “行。”

      那天晚上烤鸭吃完,两人从店里出来沿着学校东门外那条路慢慢走回小区。北京五月的晚上不冷不热,风里有槐花的味道。程越喝了点啤酒,脸有点红,走在路上步子比平时慢。陆延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打包的鸭架,说明天煮汤。
      “陆延。”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兜里揣东西的?”
      陆延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陆延把鸭架换了一只手拎,想了想:“小学的时候。我妈早班走得早,我早饭经常来不及吃。后来自己学会了头天晚上往兜里揣两块饼干。揣习惯了。”
      “那你兜里揣的东西有没有给自己留的?”
      “大部分都给自己留了。偶尔——”
      “偶尔分我。我知道。”程越笑了,“你那个快过期的巧克力,给我分了不少。”
      “那些是买一送一。”
      “那你现在兜里装什么?”
      陆延停下来,把鸭架递到另一只手上,从裤兜里掏了一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程越手心里。
      是一颗糖。樱桃味的。
      “便利店买的。”陆延说,“日期新鲜。不是临期的。”
      “陆延。”
      “嗯。”
      “你以后不用兜里揣吃的了。”
      “你高中的时候说过同样的话。”
      “那我现在再说一遍。我兜里有。你缺什么跟我说。”
      陆延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伸手在程越脸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拍完了手没收回去,拇指在程越颧骨上蹭了一下。
      “你喝多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你才猴屁股。你全家猴屁股。”
      陆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出了声。程越认识他快三年了,听见他笑出声音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低头把那颗糖剥了塞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
      “走吧。回去给猫煮鸭架汤。”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程越忽然伸手把陆延的手腕攥住了。陆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甩开。
      “干嘛。”
      “不干嘛。走快点。铁柱该骂街了。”
      陆延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还是不快不慢的。但被攥着的那只手腕没往外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一百二十根木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