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监察官的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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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角落在她手里的时候，还有一点余温。
天刚亮，薇拉端着一碗热汤去西石室，走到门口，看见门外的石碟边压着一片焦黄的纸角。夜里风大，纸灰被吹散了大半，只剩这一片卡在石缝里。
她把碗放在窗台上，蹲下去，捡起来。
纸角上还剩四个字：群体性体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角抚平，塞回石碟底下，压上一块小石头，位置和原来分毫不差。
谢巡是这时候推门出来的。
他看了看石碟，又看了看她。
“你动过。”
“风动的。”
“风会把石头吹得换个方向？”
“你们监察院的风，可能跟我们的不一样。”
谢巡没接话。他弯腰把石碟挪开，取出纸角，看了一眼，塞进袖袋里。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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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你每顿做两份。”
早饭吃到一半，谢巡忽然说。
薇拉抬头：“为什么？”
“一份给虫群，一份给我。”他把监察日志翻开，翻到新的一页，“我要写试吃记录。食物样本的口感、气味、入口反应，都要有。”
“你昨天不是已经吃了？”
“昨天是核查。”他说，“今天是记录。”
薇拉把勺子放下。
“试吃可以。”她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按时来。过时不候，凉了不热。”
“可以。”
“第二，试吃的份要算粮耗。”她伸出两根手指，“你一天两顿，一个月六十顿，六十碗粮。这个数，得从监察院的账上出。”
谢巡的笔停了一下。
“监察院报销。”
“什么时候到？”
“下个季度。”
“那先欠着。”薇拉站起来，“我给你记在账上，一分不少。”
“你不怕监察院赖账？”
“监察院赖账，我就把账本贴到商道口去。”她端起锅，“商队一个月过一次，过路的都爱看热闹。”
谢巡低头写了两笔，写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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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吃记录的第一天，谢巡挑了三处。
汤咸了半分。
菌菇切厚了。
粗粮饼烤老了。
薇拉站在灶台边，听他把三条念完，把勺子往锅里一插。
“咸了半分，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舌头。”
“你的舌头比旁人多一根？”
“我的舌头只是比旁人准。”谢巡把碗推过来，“盐放早了，汤收得太干，咸味压过了菌菇的鲜。下一次，盐在起锅前放。”
“菌菇切厚，是因为厚的耐煮，工虫吃得慢，能多嚼两口。”
“多嚼两口，咽下去的还是那么多。”他说，“薄片入口即化，饱腹感来得更快，你省柴，他们省牙。”
“饼烤老，是因为老饼耐放。”
“老饼耐放，也耐咬。”他把饼掰开，露出里面干硬的结构，“工虫的牙不是石头。”
薇拉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到底是监察官，还是厨子？”
“监察官。”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监察官要判断一样东西合不合格，就得知道它哪里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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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吃到第三天，虫群开始下注。
起因是小六。
他蹲在灶台边洗菜，看见谢巡准时出现在石桌前，忽然冒出一句：“我押今天说淡。”
旁边的工虫抬头：“押什么？”
“押监察官今天挑什么毛病。”小六从袖子里摸出三片木牌，“说咸、说淡、说火候，三选一。”
“赌什么？”
“肉干。”小六拍了拍自己的腰，“我藏了半条。”
不到半天，石桌边围了二十多号人，木牌在地上摆成三堆。铁颚押了“说火候”，虫四押了“说淡”，胖三押了“说咸”，理由是“他昨天说淡，今天肯定反着来”。
谢巡坐下的时候，看见地上三堆木牌，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排队牌。”小六答得飞快。
谢巡看了他一眼，没拆穿，端起碗喝了一口。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嘴。
他放下碗，想了想。
“菌菇切厚了。”
三堆木牌全倒了。
“昨天不是让你切薄了吗？”他抬头看薇拉。
“今天这批菇是圆的，切薄了碎。”
“那就换一种切法。”他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菇片夹起来，“斜着切。斜切薄，不碎。”
小六在后面小声哀嚎：“全输了……”
“输什么？”谢巡头也不回。
“没、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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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双标被抓了。
薇拉给谢巡的那碗汤，比工虫的多一勺崖蜜。
崖蜜是巢里最金贵的东西，一年收两罐，长老会锁在库房里，她软磨硬泡要了半罐，藏在灶台底下。
她以为没人看见。
但小六的眼睛比虫盗还尖。
“虫母大人，”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您那勺蜜，是不是只给一个人放？”
薇拉的手一抖。
“什么蜜？”
“灶台底下那罐。”
“……那是药。”
“药往汤里放？”
“他胃不好。”
“您前天还说他挑食。”
“挑食的人胃都不好。”
小六张了张嘴，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虫母大人给监察官开小灶啦——”
整个食堂棚子炸了。
“开小灶！”
“虫母大人偏心！”
“我们也胃不好！”
工虫们拍着碗起哄，声音大得把棚顶的草屑都震下来。铁颚站在人群里，难得地咧开嘴，笑得甲壳直抖。
谢巡端着那碗汤，坐在石桌后，一动不动。
薇拉梗着脖子：“他要是吃坏了肚子，监察院查我三个月，你们全得跟着喝西北风。”
“那我们也要喝蜜！”
“没有！”
“虫母大人偏心——”
谢巡在这时候开口了。
“安静。”
棚子里静下来。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那一圈工虫。
“这碗汤，是我自己掏钱买的。”
小六愣住：“啊？”
“监察院的试吃费。”谢巡面不改色，“一日两顿，按市价结算。蜜是加钱买的。”
“加了多少钱？”
“一勺三枚虫币。”
薇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工虫们算了算，觉得合理，渐渐散了。小六还想问，被虫七一把拽走。
人走光了，薇拉站在灶台边，看着他。
“三枚虫币一勺蜜？”
“市价。”
“市价是半枚。”
“加了监督费。”
“……你哪来的虫币？”
谢巡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铜色的圆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先付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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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长老会又送了一次食盒。
这次谢巡没让撤。
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招手叫小六：“拿去喂幼崽。”
小六抱着食盒跑了。
薇拉站在旁边，看着那群幼崽围在食盒边，你一勺我一勺，吃得满脸都是。
“你不吃？”
“吃不下。”
“上次说咸了，这次呢？”
谢巡沉默了一下。
“咽不下去。”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是难吃。是咽不下去。”
薇拉没再问。
她转身回灶台，给他重新盛了一碗汤，放在石桌上。
“那以后别吃他们的。”她说，“吃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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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收摊，谢巡还坐在石桌边写记录。
灯芯烧得短了，火苗一跳一跳。
薇拉把最后一摞碗码好，端了一碗热汤过去，放在他手边。
“凉了就腥。”
谢巡抬头看她一眼，把笔搁下，端起碗。
他喝得很慢，喝到一半，停下来，似乎在分辨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他又喝了一口，“这次的汤，温度刚好。”
“什么叫刚好？”
“六十度。”他想了想，改口，“手背贴上碗壁，能停三息，不烫，也不温。”
薇拉把手背贴上去，试了试。
“你们监察官连喝汤都有标准？”
“记录需要标准。”他低头，在日志上写下一行字。
她凑过去看。
“汤温六十度时，风味最佳。”
她笑了一声。
“你这记录，写给自己看的，还是写给监察院看的？”
谢巡的笔停了停。
“写给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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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褐须巢送来了赔礼。
来的是个老虫，拎着一只陶罐，站在巢穴口，腰弯得很低：“我们巢主说了，那天的事是我们不对。这罐汤，是巢里最好的菌子熬的，给虫母大人赔罪。”
薇拉接过陶罐，揭开盖子。
汤色浓白，飘着一股菌菇的香，闻起来没毛病。
谢巡从石桌后走过来，接过罐子，低头闻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起来。
“这汤，你们巢里的人都喝？”
“喝。”老虫说，“天天喝。”
谢巡用勺子舀了一点，送到嘴边。
他没咽。
汤在嘴里停了不到一息，他就侧过头，吐在了地上，然后抓起水碗漱口，漱了三遍。
“倒了。”他说。
老虫的脸白了：“大人，这汤没坏啊……”
“没坏。”谢巡把罐子推回去，“但里面有一种菌，是烂的。”
“烂的？”
“灰丝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长在阴湿的菌房角落里，混进好菌里看不出来。吃一两回没事，吃上一个月，人会没力气，甲壳发软。”
老虫的手抖起来。
薇拉接过罐子，用勺子挑了一点汤底的渣，摊在石板上看。
果然，白汤里有几缕很细的灰丝，不仔细看，像是菌菇的纤维。
“你们菌房，是不是很久没翻过架了？”
老虫张了张嘴：“翻、翻架是什么？”
薇拉看了谢巡一眼。
谢巡也在看她。
“明天，”她把罐子盖上，“你带我去你们菌房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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