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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昏 谢聿殊再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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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聿殊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身上松快了些,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倦意仍在。他撑起身,唤红菱进来梳洗。
“娘子,”红菱替他篦头时,低声道,“方才前头传来消息,太夫人一行最迟后日晌午便回府了。”
谢聿殊眉头微蹙。
齐国太夫人程氏,沈行简的生母,常年居城外别院礼佛,每年冬月方归,主持年节祭祀。她出身济南程氏,虽非顶尖门户,却是正经的书香官宦人家,最重规矩体统。当年沈行简发妻早逝,便是程氏做主,聘了太原秦氏的秦淑兰为继室。文沁宁能入府,也因程氏喜她“知书达理,有林下之风”。
而对苏玉娘向来不喜。她来历不明,又容貌昳丽,五年无所出,却专房独宠,在程氏眼中便是妖姬。
“知道了。该备的礼备了么?”
“按往年的例备下的,给太夫人的是亲手绣的织金抹额与锦缎暖手袱。”
谢聿殊点头。这些表面功夫,并不疏忽。
“还有一事,”红菱声音压得更低,“太夫人这次,将娘家一位侄孙女也带来了,说是来府中小住,陪伴太夫人。那位程家小娘子,今年十六,名唤婉如。”
谢聿殊不动声色,心底思绪流转。
太夫人程氏娘家侄孙女,这个时节带来小住……意图再明显不过。沈惟清已二十有二,前程无限,正是议亲的年纪。程氏这是要亲自为长孙相看,且属意的,是自家娘家的小娘子。
“这位程家小娘子,你可知性情如何?”
“奴打听了几句,说是性子沉静,知书识礼,模样也周正。”红菱斟酌着措辞,“是太夫人同族兄长的孙女,父母早逝,自幼养在太夫人兄长跟前,很得疼爱。”
谢聿殊对着镜中模糊的面影,将一支素银簪子缓缓插入发髻。
程婉如……这府里,又要多一位夫人了。
两日后,巳时正,沈府中门大开,仆从屏息肃立。
秦淑兰领着众人,在二门外等候。谢聿殊按着妾室的规矩,站在文、柳二人身后半步。
柳时云今日特意穿了件藕荷色缎面丝绵夹襦,下系浅碧厚绫夹百迭长裙,腹部隆起。神色轻快,仍强作端庄,不时抬手抚一抚鬓边金簪。她身边是六岁的沈月娆,穿粉色夹绵缎袄,扎双丫髻,生得玉雪可爱,正怯生生拽着她衣角。
文沁宁则是一身淡青绵襦,外罩月白褙子,通身只簪了支玉簪,素净雅致。她牵着七岁的沈惟端。沈惟端穿着靛蓝绵袄,站得笔直,小脸板正。
沈惟清今日休沐,穿着藏青直裰,玉冠束发,立于秦淑兰身侧,神色平静。沈惟明站在兄长下手,一身簇新竹青直裰。他年方十六,身量已近成人,面容肖似其母,带着少年人的清秀,只是眉眼间有些拘谨。
不多时,车马轱辘声由远及近。三辆青幄犊车在门前停稳,仆妇放下脚凳。
最先下车的是两位仆妇,随即搀出一位六十余岁的老妇人。她穿着沉香暗织金线丝绵夹交领大袖袄,下配同色厚幅罗长裙,头戴嵌珠涂金额帕,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寿字钗并嵌珠华胜。面容端正,肤色白皙,皱纹不少,但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通身上下透着久居人上的威严与经年礼佛熏染出的沉静。
正是沈府太夫人,程氏。
“娘娘一路辛苦。”秦淑兰率先上前,稳稳福下。沈惟清、沈惟明紧随其后行礼:“孙恭迎大娘娘。”
“都起来吧。”程氏的声音带着旅途后的淡淡倦意,目光在长孙身上停了停,又扫过众人,在柳时云的腹部略作停留,点了点头。最后掠过文沁宁时露出笑意:“文丫头也来了。”
“妾身请太夫人安。”文沁宁上前,行礼姿态格外优雅柔顺。
“好好,端哥儿又长高了。”程氏拍了拍沈惟端的小脑袋,这才看向秦淑兰,“家中一切可好?”
“劳娘娘挂心,一切都好。”秦淑兰微笑应道,亲自上前搀扶。
此时,最后一辆犊车的帘子也被打起。
一位少女,身穿鹅黄织梅丝绵夹袄与浅碧绫夹长裙,扶着侍女巧云的手下车。十六七岁,瓜子脸,杏仁眼,嘴角微翘,清新灵秀。
“婉如给表婶请安,见过诸位表兄、表弟、表妹。”少女声音清脆,规矩地朝秦淑兰和沈惟清兄弟行了礼,目光在触及沈惟清时,颊边泛起红晕。
秦淑兰笑着虚扶:“这便是婉如吧?快别多礼。”快速打量一番,心中已有计较。模样性情看着都还不错,又是太夫人娘家侄孙女,亲上加亲。
众人簇拥着程氏往内院去。谢聿殊随着人流,走在末尾。感到程婉如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到了萱鹤堂正厅,程氏落座,受了小辈们正式拜见。沈月娆年纪小,被教着说了吉祥话,得了程氏一个装着小金铤的红封,便怯怯躲回柳时云身后。沈惟端规规矩矩背了段《孝经》,得了程氏夸赞。沈惟明则被问及课业,答得尚可,程氏勉励几句。
轮到谢聿殊上前时,厅内气氛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他依礼跪下,恭敬拜请:“妾身恭请太夫人金安。愿太夫人福寿安康。”
程氏端着茶盏,眼皮未抬,对身旁慧婆婆道:“我有些乏了,都散了吧。婉如,你随我来,看看给你安置的屋子可还合意。”
竟是连句场面话都懒得与他说。
谢聿殊面色不变,安静起身,退至一旁,低头盯着砖缝。
众人嘲弄的目光沉沉地罩下来。而沈惟清自始至终未曾看向他这边,只在与程氏说话时,恭谨温和。倒是那位程婉如,在随程氏离开前,又回头飞快地瞧了他一眼,眼中好奇与讶异之色更浓。
众人陆续散去。谢聿殊带着红菱,默默走回听雪轩。
“苏娘子……”红菱低唤一声,欲言又止。
谢聿殊泰然自若:“意料之中。”
只是回到院中,关门后,他背靠门板,缓缓吸了口气。那刻骨的漠视,比叱骂更锋利,他早已习惯。
萱鹤堂东暖阁内,程婉如扶着程氏在临窗炕上坐下,亲自斟了热茶奉上。
“姑婆婆喝茶,润润喉。”
程氏接过,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这孩子,就是贴心。这屋子可还喜欢?若缺什么,只管跟你表婶说,或告诉我也成。”
“喜欢,样样都好,劳姑婆婆费心。”程婉如挨着她坐下,语气亲昵。她环顾这布置清雅却不失华贵的暖阁,心里明白,姑婆婆带她来,绝非小住那么简单。
那位清俊沉稳的郎兄……
“方才见了一大家子人,可还认得?”程氏闲闲问道。
“大致认得了。表婶雍容,文娘子清雅,柳娘子……”程婉如顿了顿,笑道,“瞧着是个有福气的。几位表弟表妹也都懂事可爱。”
“嗯。”程氏点头,抿了口茶,“那你觉得,你惟清表兄如何?”
程婉如脸一红,垂下头摆弄衣带,嗓音细弱:“大表兄龙章凤姿,自然是极好的。”
程氏眼中笑意加深:“你父亲去得早,你阿翁将你托付给我,我总得替你寻个好归宿。惟清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品行才学都是上乘,你若能与他……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程婉如脸颊更红,心里砰砰跳得厉害。
那样的人物……若真能……
“不过,”程氏话锋一转,“沈府人多,你日后若进门,需知道些深浅。秦氏是主母,面上敬着便是。文氏倒还安分,读书人家出身,你与她可多往来。柳氏……哼,眼皮子浅的,仗着有孕张狂,你不必理会。至于……”
她放下茶盏,难掩厌弃:“那个苏氏,你离远些。一副狐媚子模样,专会勾引爷们,五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不成体统。你大表兄向来端方,最是瞧不上这等轻狂之人,你也不必与她有什么牵扯。”
程婉如想起方才厅中惊为天人的身影:琼姿花貌,直如飘飘出尘;纤腰弱骨,自是楚楚堪怜。这般气度,怎会屈居妾室?
“婉如明白了。”她乖巧应道,“定会谨守本分。”
“好孩子。”程氏满意地笑了。
晚膳设在萱鹤堂花厅,算是为程氏接风的家宴。沈行简特意从省中早回,陪母亲用膳。
男女分席,中间隔着落地花罩。沈行简、沈惟清、沈惟明陪着程氏坐一桌,秦淑兰则领着女眷、沈惟端、沈月娆在另一桌。谢聿殊照旧坐在最末。
席间,程氏只问些家常琐事、儿孙学业。沈行简在母亲面前言语恭顺,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衙门趣事说。沈惟清话不多,程氏问起户部公务是否繁忙时,答得谨慎得体:“漕粮抵京在即,事务是比平日繁琐些,但尚可应对。”
程氏闻言,劝道:“你年轻,前程虽要紧,可公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凡事还有你父亲。”
沈惟清回道:“孙谨记。”
程氏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问起沈惟明准备解试的功课来。
膳至一半,柳时云腰酸,由侍女扶着在窗边走动。沈月娆玩累了有些瞌睡,不知不觉凑近柳时云。蓦地,沈月娆迷迷糊糊转身,撞到柳时云身上。柳时云身子一晃,手下意识扶住高几。几上那只程氏心爱的钧窑玫瑰紫梅瓶摇晃两下,竟向边缘滑去!
“小心!”文沁宁低呼。
电光石火间,距离高几最近的月白身影,倏然起身,手臂一伸,稳稳接住了梅瓶,动作轻快。
满室目光瞬间聚拢过来。谢聿殊捧着那只梅瓶,立刻垂下眼,将梅瓶放回原位,退后一步,低声道:“妾身鲁莽。”
柳时云惊魂未定,脸色发白地抚着肚子。沈月娆被吓醒,“哇”一声哭起来。
程氏皱眉,看了看梅瓶,又看了看柳时云的肚子,最终看向谢聿殊,语气不咸不淡:“反应倒快。没惊着柳氏和孩子便好。”
沈行简叩了叩杯沿,没作声。转头对柳时云道:“累了就回去歇着。娆姐儿也吓着了,带回去吧。”
柳时云连忙抱着哭泣的沈月娆退下。
众人继续说笑、用餐,但谢聿殊察觉到沈惟清的目光从花罩另一侧投来,清冷且锐利。他方才起身接瓶那瞬,姿态步伐过于利落,不像女子,也不像久病之人。大意了。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程氏露出倦色,众人便知趣告退。
出了萱鹤堂,夜风寒冽。谢聿殊拢紧绵褙子,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红菱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行至一处岔路口,前方转角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是沈惟清与沈惟明兄弟。沈惟明正向兄长请教书中疑问,沈惟清低声解答,声音在寂静夜里清晰可闻。
谢聿殊停下脚步,示意红菱将灯笼光掩了掩,退至廊柱阴影中,欲等他们先行。
两人走近,沈惟明忽然道:“大哥,今日大娘娘提及你婚事,你……可是中意那位程家表妹?”
沈惟清脚步未停,语调沉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程家表妹家风清正,大娘娘喜欢,便是好的。”
“哦……”沈惟明似懂非懂。
两人经过岔口,沈惟清目光不经意扫过廊柱阴影,脚步停顿,他看到了那抹几乎融于黑暗的谢聿殊。
那双望过来的眼睛,沉寂之下藏着似有若无的嘲意。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沈惟清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与弟弟向前走去,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直到脚步声远去,谢聿殊才从阴影中走出。红菱重新点亮灯笼,昏黄光晕照亮他半边脸颊,面露半分讥笑。
好一个“家风清正,大娘娘喜欢,便是好的”。
沈大郎君,果真活得明白。
翌日,沈惟清依旧一早赴户部衙门。
昨日调阅的卷宗中,关于熙靖三年陕州漕粮一事的记载,语焉不详。只提“有司议处”,却无具体结论。当年弹劾谢谦的御史,在那之后便外放远离中枢。而谢谦,自遭按治入狱,至秋日问斩,不过寥寥数月,案事仓促潦草。
他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唤道:“墨竹。”
“郎君。”
“去查,熙靖三年后,那位弹劾陕州知州谢谦的御史,姓甚名谁,后来任何职,如今何在。”
墨竹应下,迟疑道:“郎君,此事可要禀报主君?”
沈惟清抬眼,目光清冷:“不必。只是公务参详。”
“是。”
墨竹退下后,沈惟清靠向椅背,闭上眼。蓦然浮现昨夜接梅瓶的身影,尤其廊下的那双作壁上观的眼眸。
苏玉娘,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