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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铃锁 夜深后,沈 ...

  •   夜深后,沈行简遣散了外间伺候的仆从,只留沈安在廊下听唤。今晚只约了惟清议事,漕运之事不便落旁人耳目。
      外厅里只点了一盏烛,沉水香混着甜腻暖香,熏得人昏沉。
      谢聿殊跪在紫檀大案旁的锦垫上,妃色软绫衫松松披着,厚丝绵锦袄脱在一旁。凉风沿着脊背往上爬,激起一层细粟。
      他皮肉白得像玉,在烛火下透出浅粉。
      沈行简爱惜这身皮肉,不许留半点痕迹。可这身皮肉,也不全是天生。沈行简很执着,要把他身上每寸男子特征,都扭成可供把玩的姿态。身体愈发柔媚娇软,丰润。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从锦盒中拿起一对小金铃,系在腿间紧箍的金锁上。
      “抬腿。”沈行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和带笑。
      谢聿殊依言照做,细微牵动,金铃又响了一声。
      五年了。从乱葬岗被拖出来洗净换装,第一次灌下药,戴上金环开始,整整五年。起初说是吊命的汤药。可那药,竟让身体深处生出难言的渴。后来,有了玉器,有了金锁。逐渐地,阴阳难辨,死生不知。
      如今,又添了这对铃铛。
      沈行简端详着,指尖拂过金铃,带起的声响,像极了他的“玉娘”掐着嗓子低低的啜泣。他满意地喟叹,抬手替他拢好松散的衣襟,却让谢聿殊抖得更厉害。
      他拿起案上的青瓷莲花砚滴,托在掌心把玩。指腹摩挲莲瓣,清露顺口沿缓缓洇开,滴落在砚台,漾开小片潮意。
      谢聿殊阖上眼,喉结微动,将闷哼咽回。
      沈行简却并不着急滴水研墨,转而取过搁置一旁的羊脂玉笔。笔杆温润莹白,笔端雕作含苞花蕾。他将笔顺着注水口浸入砚滴深处,缓缓沉到最底,撞出一声绵延的脆响。
      沈行简拍拍谢聿殊的后腰,言语和暖:“待会儿惟清要来议事,你去碧纱橱后,乖乖的,别出声。若让我听到一点不该有的动静……你父亲那桩案子,就别想有翻过来的一天了。”
      父亲。谢聿殊喉间溢出一声笑,突兀且刺耳。他深知,这不过是空口的许诺与拿捏。
      沈行简置若罔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随后,谢聿殊赤脚踩地,伏低身子,额头抵着冰凉的方砖地面,将驯服融进骨血:“玉娘……明白。”每自称一声,都是将“谢聿殊”的残骸再埋葬一分。
      几乎同时,厅外传来沈安恭敬的声音:“主君,大郎君来了。”
      他的玉娘会自己躲好。这五年,他养出来的,不止是那具身子。
      沈行简起身整理衣袍,退到案后。夜深谢客后并无外人,只有沈惟清会来外厅。他知沈惟清乃习武之人,耳力目力皆佳,一定会察觉。
      此番行径,一半是试探,一半是私心。他想看看,见此情状会是什么反应,能不能经受得住。也想让儿子知道,这府里有些东西,是他这个父亲独享的。哪怕儿子已经长成了能与他议事论政的年纪。
      “进。”
      沈行简已安然坐在乌木靠背椅中,手持书卷,神色如常。他年逾四旬,岁月不侵风骨,俊朗疏雅,神姿高彻。只残留几分颊上残红与眼底异光。
      沈惟清脱下玄色暗纹狐绒氅,递给随侍的小厮墨竹,露出了天青丝绵夹直裰,素绢丝带,身形挺拔如竹。二十二岁,面容清俊,眉眼间沉淀着稳重与疏离。
      他推门而入。一进门,室内甜腻气味就扑面而来,混着父亲惯用的沉水香,古怪异常。方才踏入门槛,便听到碧纱橱后传来一声极轻铃响与压抑的喘息。再联想父亲脸上异常红晕,沈惟清心中明了七八分。怕是那位深居简出却宠幸不衰的“玉娘”。
      他心中厌烦。外厅是什么地方?是他与父亲议事之处,是沈家对接朝中机要的所在。而父亲,素来端方,竟也默许至此。
      他不得不留意,日后这内帷玩物莫成外间祸患,损及沈府清誉,累及自身。
      然而,面上不露分毫,上前几步,规矩行礼:“父亲。”
      “坐。”沈行简放下书卷,指指下首椅子。“深夜过来,具体何事?”
      沈惟清坐下,姿态端正,平静地回禀:“今岁漕粮抵京入库分派一事。户部度支司已会同发运司、司农寺,将今岁漕粮抵京入库分派的章程草稿拟了出来。其中钱粮折价、纲运损耗几处关节,儿子看了,觉得尚有可斟酌之处,特来请教父亲。”
      漕运?谢聿殊浑身一震,金铃险些再响。
      他掐住虎口,将涣散的神思硬生生拽回来。对于妾室,外厅不是他能进的,更遑论旁听计务,他只能藏在碧纱橱后,连呼吸都要放轻。
      此番是沈行简无意为之,还是有意试探?试探谁?此时情状,让他一时难猜。
      紧接,父子二人低声议论起来。
      沈行简心情颇佳,对儿子见解多有肯定,甚至提点了几个未留意到的关窍。末了,他忽然问:“你到度支任上,多久了?”
      “回父亲,三个月。”
      “三个月。”沈行简端起杯盏,啜了口茶汤,“度支郎中这个职任,你担着,朝中可有人说什么?”
      沈惟清神情微顿。
      其外祖郑雍任御史中丞,门生故吏遍布台谏;父亲沈行简官拜尚书左丞,简在帝心。御史台长与尚书省重臣曾有翁婿之亲,台省交结,朝中无人不看在眼里,却无人敢言。他二甲中第后,铨试合格,初授外任。然,未及一任,便以特旨召还,除度支郎中,主户部度支司。虽有外祖和父亲助力,亦不当如此之速。
      他毫无升迁之喜,只觉惶惑。
      度支司掌天下财赋出入之数,这个位置,不该是他这个年纪、这个资历的人坐的。除非,有人要他在这个位置上,看什么,或者做什么。
      “儿子资历尚浅,朝中自有议论。但儿子只做事,不理会这些。”
      沈行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叩着案沿:“你担此要职,避嫌的事,超擢的事,官家心中自然有数。明日你只按度支司职分具奏,不必提我。父子私议,不入公牍。”
      沈惟清认真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地面,光影交错间,瞥见碧纱橱下缘的纱帘缝隙里,有一角妃色衣料柔柔拖在地上。娇嫩颜色,绝非父亲或小厮所有。
      他忽觉这外厅暖得憋闷,那股甜腻香气仿佛渗进衣襟袖口,挥之不去,难以忍受。
      父亲的事,他素来不插手,可以装作不知。可装作不知,便是默许。父亲是执政官,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家。今日他能在这外厅里闻到甜腻气味,明日旁人也能闻到。父子之间,用不着劝谏,可得表态。
      讨论暂歇,他趁父亲饮茶,从袖中取出雪白素绢帕子,擦了擦指尖。擦完,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折好收回袖中。
      沈行简叩击案沿的手稍滞,旋即了然,眼底泛起隐秘而违礼的愉悦。他放下茶盏,笑容不改:“江淮纲运,每石加耗有定例。风涛盗贼不可测,只要账上过得去,余者自有挪移。此事便按你斟酌的办,明日我再与司农寺陈少卿说一声。”
      “多谢父亲。”沈惟清起身,又是一礼,“夜色已深,父亲早些安歇,儿告退。”
      “去吧。”
      沈惟清转身,步履沉稳离开外厅,细心带上门。自始至终,未曾向碧纱橱投去一瞥。仿佛那里空无一物,也理应空无一物。
      等出了门,沈惟清嫌恶地将帕子递给门外侍候的小厮墨竹,道:“沾了灰,扔了。”
      墨竹一愣,迅速接过躬身:“是。”
      待到门外脚步声消失,沈行简不疾不徐地起身走到碧纱橱前,掀开素色纱帘。
      谢聿殊还伏在地上,罗衫半遮。冷汗浸湿他额角碎发,贴在玉白脸颊上。他咬着唇瓣内里,几乎咬出血。
      沈行简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触手湿冷。
      “怕了?”他声音很轻,带着缱绻,“还是……嫌自己这副样子,被惟清知道,难堪了?”
      谢聿殊摇头,发丝蹭过沈行简的手背,声音细弱:“不……不敢……”
      “不敢?”手指轻轻摩挲他颈后肌肤,感受掌下身躯的颤抖,“你瞧,惟清矜洁成癖,他方才擦手,想必是觉得这屋里……不干净。”
      谢聿殊身体颤得更厉害。
      “聿殊,你父亲贪墨入狱那年,你多大?甫十九。第一甲第四人,赐进士及第,可谓年少登科,京华震动。士林都说,若非策论触了忌讳,你本该是鼎甲。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锦绣文章,前途不可限量。可现在,连穿衣吃饭,都要红菱帮你。”指尖顺着脊柱缓缓下移,“离了我,这内宅便容不下你。聿殊,你自己说,你是什么?”
      “不……知。”恨意好似斧斫,裂骨摧魂。
      沈行简将人半扶半抱到榻上。又拾起砚滴里的羊脂玉笔,放在砚池里慢慢转,墨汁浓了,稠了,顺着笔毛往上爬,根根浸透。随后,他在砚边掭着笔锋,沥去余墨,又蘸上新墨。骤然,指节微收,手腕一抖,笔尖墨珠落在榻上,洇成半朵残梅。
      谢聿殊神思散乱,身体猛地弓起又跌伏,眼泪滚落,唇角湿亮。
      沈行简替他拢住散乱的罗衫,拂开谢聿殊额前汗湿的碎发,缠绵之意似有所无。
      谢聿殊固执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他便捏住他的下巴,不容拒绝地转回来:
      “叫良人。”
      这二字落在耳中,他只觉荒诞。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披着女子皮囊的玩物,也配用正室才有的称呼?沈行简偏要拿名分折辱他。
      他嘴唇翕动,最终从喉间挤出两个细若蚊蚋的字:“……良人。”
      沈行简的眼神暗了暗,低头吻住他,将那两个音吞没。
      金铃又响了,一声声,敲在谢聿殊早已麻木的心尖,也敲在这间冠冕堂皇的外厅里。
      沈行简看着身下人屈辱迷乱的神情,贴上谢聿殊的耳廓,声似诅咒:“谢聿殊五年前便死了。现在躺在这张榻上的,是苏玉娘。是我沈行简的玉娘。”
      谢聿殊望着头顶繁复的承尘,目光涣散。神魂仿佛抽离了躯壳,冷冷旁观着这个外表清正、内里秽乱的男人。
      也看着自己这具,被锁住、被改造、被摆布、被弄脏的身体。
      是啊,他已然污秽至此。
      沈府那位大郎君,不是素爱干净么?其父,却是这府里最深重的污浊。
      可笑。这府里的干净,竟要靠践踏旁的污脏来证。
      好,且看你这干净,能端到几时。
      总有一日……
      他闭上眼,将呜咽尽数锁回喉间。只有那对金铃仍在响,声声断续,犹似挽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铃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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