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小吃摊》司祝

1、空腹打架容易低血糖 仙历三千七

　　仙历三千七百零三年，北境，断魂原。

　　仙魔小战已经僵了三天。

　　说是“小战”，其实就是两边各拉了百来号人，在断魂原上摆开阵势，你瞪我我瞪你。仙族这边扎了营帐，魔族那边也扎了营帐。中间隔着一片焦土，焦土正中间有一条烧焦的沟，据说是第一天打出来的。

　　打了三天，两边都累了。

　　仙族这边，前排的剑修虎口发麻，剑都快攥不住了。后排的丹修灵气见底，丹药瓶倒过来磕了半天，磕出一把粉末，风一吹就散了。万剑宗带队的李长老站在中军帐外面，看着手里的战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战报上写：今日伤十七人，损耗灵石若干，丹药若干，剑器若干。他看了半天，把战报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魔族那边更惨。冲阵的魔兽饿得啃地上的草皮，啃了两口发现是仙族用来布阵的枯草，更难吃了。一头魔兽嚼了两下，呸呸呸吐了三口，抬头看它的驯兽师，眼神里全是委屈。驯兽师摸了摸它的脑袋，自己也饿。魔将坐在阵前的大石头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啃了半天啃不动，往地上一摔。

　　“这仗打的，”魔将说，“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就在这时候，焦土正中央多了一辆手推车。

　　那辆车看着不起眼。木头轮子，铁皮车身，车头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牌子上五个字：“小满小吃摊”。车尾支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挑着一面小旗，旗上画着一根烤肠。烤肠画得歪歪扭扭，但颜色涂得认真，红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车上支着个铁架子，架子下面是炭火。炭火上面摆着一排红亮亮的肉肠。肉肠滋滋冒油，油滴在炭火上，腾起一小股烟。烟是往上飘的，但风往两边吹，香味就贴着地面，往仙族阵营和魔族阵营各飘了一半。

　　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女人站在车后面。二十来岁，头发随便扎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天生往上翘，看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账。她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炭火。

　　她叫姜小满。三天前穿越到这个世界，绑定了小吃车系统。

　　系统当时说：“你死了。我拉你过来。摆摊，卖吃的，攒积分。积分能换食材、换厨具、换功法。攒够了，能复活。”

　　她说：“卖什么？”

　　系统说：“烤肠。”

　　她说：“烤肠？你一个修仙界系统，让我卖烤肠？”

　　系统说：“修仙界没人会烤。你上辈子是厨子。你烤的烤肠比他们炼的丹药好吃。”

　　她说：“那倒是。”

　　上辈子她在后厨忙了十五年。从学徒做到主厨，从主厨做到行政总厨。最后死在后厨。煤气爆炸。她没死透，在废墟里躺了三个小时才断气。那三个小时里她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再活一次，我要好好吃饭。不赶时间。不凑合。不一边吃一边看报表。就好好吃。一口一口地吃。

　　所以她穿越过来之后，每顿饭都好好吃。她卖烤肠，是因为她想让所有人都好好吃顿饭。

　　这个秘密她不说。系统问她“你为什么每天收摊之后还要给自己留一份吃的”，她说“我饿了”。系统说“你刚才卖的时候没吃”，她说“卖的时候不能吃。卖了才能吃”。系统说“你这人真奇怪”。她说“你一个系统懂什么”。

　　她看了一眼仙族阵营，又看了一眼魔族阵营。

　　“打不打？”她问，“不打我收摊了。我还得赶下一个地儿。”

　　声音不大，但焦土太空旷了。两边都听见了。

　　仙族前锋的剑修咽了口唾沫。魔族前排的魔兽也咽了口唾沫。两边都听见了对方咽口水的声音。仙族剑修看向魔族魔兽，魔族魔兽看向仙族剑修。两边同时别过头去。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魔族小兵。

　　瘦，看着年纪不大，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他攥着三块灵石，从魔族阵营里溜出来，绕过焦土中间那条烧焦的沟，走到摊子前面，盯着肉肠看了半天。

　　“多少钱？”

　　“三块灵石。魔族仙族一个价。”姜小满把蒲扇往车上一插，从架子上取了一根烤肠，用一张不知哪来的油纸包了，递过去，“先吃，不好吃不要钱。”

　　魔族小兵接过来，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他又嚼了两下，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烤肠，又抬头看了一眼姜小满。

　　“你这东西……”他咽了口唾沫，“比我们魔宫的御厨做得好吃。”

　　“废话。你们魔宫御厨会烤肠吗？”

　　魔族小兵摇头。

　　“我会。”

　　魔族小兵吃完了。三块灵石，一口没剩。他吃完了没走，站在摊子旁边，盯着架子上剩下的肉肠。仙族阵营里站起来一个剑修，拎着剑走过来。他看了魔族小兵一眼，魔族小兵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摊子前面并排站着。

　　仙族剑修说：“一根。”

　　“三块灵石。”

　　“先吃，不好吃不要钱？”

　　“对。”

　　仙族剑修咬了一口。他没说话。他嚼得很慢，嚼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储物袋里摸出三块灵石，放在车上。

　　魔族小兵忽然说：“再给我一根。”

　　仙族剑修说：“我也再来一根。”

　　两个人又并排站着，吃烤肠。仙族阵营里又站起来两个。魔族阵营里又站起来三个。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摊子前面排了二十多个人。仙族魔族各站一边，中间隔着一道缝。

　　姜小满一边烤一边问：“你们两边，为什么僵在这儿？”

　　仙族剑修说：“魔族占着灵矿。”

　　魔族小兵说：“仙族先越界。”

　　仙族剑修说：“灵矿本来就是我们万剑宗的。”

　　魔族小兵说：“五百年前是魔族的。”

　　仙族剑修说：“五百年前的事你拿出来说？”

　　魔族小兵说：“那我曾爷爷的事我不能说？”

　　两个人吵起来了。姜小满把蒲扇往铁架子上拍了两下。

　　“吵什么吵。排队去。插队的不卖。”

　　两个人不吵了。继续排队。后面的人往前挤了挤。仙族和魔族之间那道缝慢慢合上了。有人吃着烤肠，跟旁边的人聊起来了。一个仙族修士问魔族小兵：“你们那边，平时都吃什么？”

　　魔族小兵嚼着烤肠说：“魔兽肉。烤的。没盐没味。”

　　“那你们御厨呢？”

　　“御厨只会炖。炖一大锅，什么往里扔，炖出来都一个味。”

　　仙族修士点头。“我们那边也差不多。丹修天天炼丹，炼出来的丹药苦得跟药似的——本来就是药。吃完嘴里能苦一整天。”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烤肠卖完了。姜小满数了数灵石，收进储物袋里。她把烤肠架拆了，收进手推车下面，把炭火灭了。然后从车上摸出一个牌子。牌子上写了八个字：“打烊收摊，明天再卖。”

　　“没了。明天再来。”

　　“明天还有？”有人问。

　　“有。明天换花样。烤面筋。吃过没？”

　　所有人都摇头。

　　“烤面筋是什么？”仙族剑修问。

　　“面筋。面做的。刷酱，撒料，烤得外焦里嫩。比烤肠有嚼头。”

　　“那……明天什么时候来？”

　　“什么时候你们开打，我什么时候来。你们不开打，我就不来。”

　　“那我们明天还打！”

　　姜小满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好像打仗是为了吃烤肠。”

　　仙族剑修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推着车走了。走出战场，走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蹲下来，把储物袋里的灵石倒出来数了数。七十三块。刨去炭火和食材的成本，净赚四十块。

　　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

　　“恭喜。仙魔小站第一天，卖出烤肠七十三根。积分加七十三。当前积分七十三。”

　　“七十三？够换什么？”

　　“初级厨具一套需要五十积分。灵面筋十斤需要二十积分。炭火一箱需要十积分。建议先换厨具和食材。”

　　“换厨具和灵面筋。”

　　“已兑换。新食材解锁：灵面筋。新配方解锁：烤面筋。是否查看？”

　　“看。”

　　脑子里多了一段信息。灵面筋的做法、酱料配方、火候控制。她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没有马上走。她往战场深处看了一眼。

　　“系统。战场上的东西，我能不能捡？”

　　“什么东西？”

　　“那些打碎的剑、踩烂的药、炸飞的法宝碎片。没人要吧？”

　　系统沉默了一下。“理论上，战场上的遗留物是无主的。你捡了，就是你的。”

　　“那我捡了。”

　　她推着车往战场深处走。打了三天的仗，焦土上到处是东西。断剑、碎甲、烧了一半的符箓、踩烂的灵药。她蹲下来，一样一样翻。

　　翻了两刻钟，她站起来，把捡的东西归了归类：

　　断剑七把。三把是普通铁剑，四把是好东西。其中一把断剑的剑身上刻着“万剑”两个字，剑柄上镶着一颗灵石，没碎。她抠下来看了看。上品灵石，值钱。

　　碎甲五副。两副仙族的，三副魔族的。魔族那三副的甲片是玄铁打的，她掰了两片下来。玄铁重铸一下，能做锅铲。

　　烧了一半的符箓十几张。大部分是废的。但有两张是“保鲜符”，烧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还能用。她把这两张收好。保鲜符贴食材上，食材放三天不坏。摆摊神器。

　　踩烂的灵药一堆。大部分烂得没样了。但她从泥里扒拉出几根根茎完整的，收进袋子里。这些根茎回去种上，能活。

　　“系统。这些东西，能卖钱吗？”

　　“断剑上的灵石值五十积分。玄铁甲片值三十积分。保鲜符值二十积分。灵药根茎不值钱，但种出来之后，能入药。”

　　“那就是说，我捡了半天的破烂，值一百积分？”

　　“对。”

　　“这比我卖一天烤肠赚得还多。”

　　“你卖烤肠赚了七十三积分。捡破烂赚了一百积分。你的核心竞争力可能不是摆摊。”

　　“闭嘴。我核心竞争力就是摆摊。”

　　姜小满把东西收好，推着车往北边走了一段，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山坳里有棵枯树，树底下有块平整的石头。她把车停好，从车下面摸出一张毯子，铺在石头上。然后她坐下来，开始揉面。

　　灵面筋粉倒进盆里，加水，揉成团。揉面筋是个力气活，她揉了两刻钟，胳膊酸了。揉好的面筋醒着，她开始调酱。

　　系统给的酱料配方有三种：甜辣、咸香、麻辣。她选了甜辣。灵椒磨成粉，灵蜜调进去，加一点灵醋，一点盐。调好了，她用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甜中带辣，辣中带鲜。还行。

　　面筋醒好了，切成小块，穿在竹签上。一串面筋三块灵石，成本不到半块。她算了算：如果明天卖八十串，净赚两百块。比烤肠划算。

　　她把串好的面筋码在车下面的柜子里，盖上湿布。然后她坐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刚才留的一根烤肠。凉了。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

　　系统说：“你吃一根烤肠吃这么久？”

　　“急什么。又没人催。”

　　“你以前吃饭也这么慢？”

　　她没说话。她嚼完最后一口，把竹签收好。

　　“明天还要摆摊。睡了。”

　　而在仙魔小站的仙族营帐里，那个仙族剑修正跟同门说：“明天那个女人还来。卖什么烤面筋。你们谁去排队？帮我带一串。”

　　同门说：“你明天不打仗了？”

　　“打什么打。先吃早饭。”

　　魔族营帐里，那个魔族小兵也在跟战友说：“明天那个女人还来。卖烤面筋。你们谁去排队？帮我带两串。”

　　战友说：“你明天不冲阵了？”

　　“冲什么冲。先吃早饭。”

　　两边营帐里都开始讨论明天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