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凝视 “不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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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裴深自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能向外界展示自身优越的机会，哪怕他已经恨江始觉恨到连他的呼吸都会作呕，也仍然会在这般的场合下和他举案齐眉。
他总是有能耐把所有令他厌恶的事物转化为利己的工具，就像当初迫不及待地和江始觉结婚一样，他需要他那个耀眼夺目的英雄之子的身份，哪怕他深知那背后到底是多么的不堪与罪孽。
江始觉机械地将对方切过来的牛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般来回撵磨着牙齿，竭力压下胃部一阵又一阵的抽搐，试图将那几口水锁在身体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磋磨，还是没能让他完全适应在众目睽睽之下，平静地吞咽下一口最普通的食物。
那些隐秘的恨意包裹着璀璨缤纷的外壳，随着好奇与艳羡的目光朝他奔涌，而相裴深的每一次靠近与接触，都在无声无息地向他撕剥。
温柔的眼神是最致命的尖刀，轻轻一划便剖开大半，露出里面最残酷的真相，让他逃无可逃地直面铺天盖地的恨意。
——看吧，那些对英雄的憧憬与追随，多么的朴实与赤裸。
热烈得像一触即燃的引芯，烧灼的过程漫长而摧残，未爆炸前谁也不知道是烟花还是炮火。
尽管如此艰难，江始觉还是做到了，咕咚的吞咽声在偌大的厅堂里激不起一丝丝涟漪，食物无声息地掉进胃囊里，徒留于他难耐的抽痛和烧灼感。
难熬的午宴结束，院授仪式按流程继续。
江始觉代替整个基围分析系上台领取卷轴，鞠过躬后，捧着沉重的锦布托盘走到宣讲台前，他还要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进行宣讲。
站到复古的宣讲台前的霎那，闪光灯蜂拥而起。
这是自15岁父亲去世后，江始觉被置于灯光之下的第七个年头，一去不可复返的年岁催熟了他的眉眼。他轻轻抬起脸，勾起嘴角扫过台下，落落大方地向整个联邦致意问候，让人看不出丝毫的麻木与恐惧。
密集的灯光如碎星窸窸窣窣地落在他的脸上，相裴深坐在台下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眉眼，脑海中闪过无数次梦里路过的那片镜湖，笼着月色的琉昙花亭亭玉立，在水中投下一片柔美圣洁的光辉。
轻轻一波涟漪，漫天繁星便荡开在水中央，遥不可及的美在破碎之时达到了极致。
无论江始觉如何掩饰，相裴深总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那些掩在美貌之下的恐惧与慌张，那些无论如何也无法逃避的残酷真相，始终像猛兽与魇魔一样追逐着他，每一句平静恬然的尾音里，都夹杂着几不可察的宛如娇嗔般的跳跃感。
只有他知道，那不是娇嗔，而是猎物被逼进死巷里的瑟瑟发抖。
相裴深近乎于贪恋地盯着那张脸，拼命从那双唇的开合间，汲取他的每一分惊惧与畏意、难堪与不安。然后沉浸在那些从指尖末端传来的战栗之中，无法自拔。
不到十分钟的宣讲，简洁又利落，江始觉俯身鞠躬，离开宣讲台时，四下传来震刺耳朵的掌声。
江始觉走下台阶，脸上挂着几分适当的羞涩，然而余光却不经意地触及前排。
相裴深那似鹰隼般的审视目光，让他后颈泛凉。
随即臊热侵袭耳廓与脸颊，强烈的呕吐欲从胃部漫涌而来，他像是被剥光了裙子置于人群正中般，所有的掩饰都被拆穿，他的惭愧与难堪赤裸裸地被陈列于聚光灯之下，恐慌像病毒瞬间侵蚀了他的尊严。
江始觉极力压制，低头遮挡着自己惨白的脸，捂着嘴朝厅外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镜头跟随又止住，人群中隐约传来议论。
“怎么了？”
“怎么回事？”
“不会是……怀孕了吧？”
“啊？真的吗？”
紧随上台的院长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嘈杂的声音仍断断续续地蔓延，相裴深望着江始觉离开的方向，片刻后才不动声色地站起身。
哗哗的流水声掩盖了周围的嘈杂，冰凉的触感迅速消解去那名为罪恶感的痛苦臊热。
江始觉手撑着池边，像一株被霜打的鸢尾般耷拉着头，水珠从发梢鼻尖掉落，滴滴答答地敲打着晶石台面。
呕吐让他的双眸充血泛红，池边滑下的水流扭曲了江始觉的五官，看上去像极了见不得光却无比渴求鲜血与光芒的吸血鬼。
“你还好吗？”
“嘶！”突然落在肩膀上的温度让江始觉浑身一颤。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你的，我过来上洗手间看到你似乎不太舒服……”
来人举着手满脸歉疚，身上的院授服都被扯出了一道细褶。
“颜集学长。”江始觉吐了口气。
“还记得我啊？”来人语带调侃，慢慢放下了手。
江始觉当然记得他，基围分析系早他两届的学长，成绩十分优异，这是他第二次被返请回来为毕业生颁授。
第一次被返请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突然进入发情期的江始觉，把他送进医疗室帮了他一个大忙，江始觉心里始终记得这份情，对他十分感激。
“当然，怎么可能不记得，”江始觉迅速整理好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着，“每次都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画面……”
颜集不以为意，语气带着关心，“你还好吧，该不会又……”
“没有没有，只是午宴吃了些生冷的东西，有点反胃。”
颜集松了口气，“Omega还是要少吃生冷的东西，对身体不好，我料到要喝酒，包里备了胃药，我去给你拿点——”
“不用了，谢谢学长，现在已经没事了。”江始觉擦干净手，状态已经基本恢复如常。
“真的啊？不需要跟我客气的。”颜集观察着他的面色。
“真的。”
“那就好，”颜集洗着手，“我刚才看到你演讲了，特别棒，看来在系统内这两年确实得到了很大的锻炼，比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要成熟稳重多了。”
江始觉丝毫不意外对方如此清楚自己的动向，毕竟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他的身份又如此特殊，未经考核甚至还未毕业就进入系统任正职，圈里圈外早都传遍了，谁会不知道呢。
江始觉甚至十分感谢颜集的坦诚与直率，比那些拐外抹角打探与讽刺的人让他舒心太多了。
“毕竟不是学院这样美好理想的象牙塔了，总得学着点察言观色，”江始觉笑起来，“学长在霍锡城一切也还顺利吧？听说又打算扩一块海域基地？”
颜集这样优秀的人，事业动向在圈子里也不是秘密，当初刚毕业就被挖去了霍锡城的私人军企。那军企这两年发展势头非常迅猛，是停战后联邦政府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二分部不愧是系统的顺风耳，消息真快。”
系统侦密部分了三个分部，职责分工各有不同。系统外都戏称一分部是眼，二分部是耳，三分部是舌。
作为二分部一组组长的江始觉闻此笑了笑，他说的消息算不得多保密，稍微有点门道的都能打听到，不至于需要系统内的那些招数，但他还是领了这个恭维的调侃。
两个人走出洗手间，朝不远处的休憩区走去，难得碰面又彼此空闲，默契地想就一些相关事宜多聊聊。
只是没想到的是，刚转过拐角，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相裴深一只手插着裤兜，另一只手攥着手帕，站在过道正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并肩从洗手间走出来的两个人，深不见底的瞳仁被廊灯照得反射出一丝银光，冷白的面色衬得眼底阴影愈发浓沉。
“相部长。”
颜集的声音令那簇银光微灭，相裴深轻轻勾起嘴角，慢慢朝两人走近，薄底晶皮的鞋尖仅差一步之遥时，抬手将帕子按在了江始觉的侧颊上。
“怎么出来这么久，很不舒服的话，要不先回去？”
柔软的帕子来回磨蹭着皮肤，被攥了那么久的布料却丝毫没有染上人体的温度，冰得江始觉浑身血液都要跟着一起凝住。
相裴深这才转头瞥向一旁的人，微微弯起的眼尾带着几分慵懒与疏离，温和的声音宛如世间最谦谦有礼的君子，“你好。”
旁边的人因这句礼待而面露欣喜，寒暄时的眼角眉梢都挂着恭敬，然而江始觉却在触及到那藏在谦和之后的不屑与鄙夷时，浑身僵硬。
嘴唇几番轻启轻吐，嫣红宛如雨后玫瑰，让江始觉后背起了一层又一层冷汗，好似站在数九寒天的荒野里般手脚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终于撂下一句“那就不打扰你们了”，转身离开。
江始觉面色苍白地看着颜集的背影渐行渐远，多希望他下一刻能回头，看到他无助而恐慌的表情，看到他眼神里狂涌而出的呼救。
嘴角的弧度眨眼间消匿，相裴深俯视着江始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进去。”
江始觉浑身一颤，缓缓掀起的睫羽抖如筛糠，紧攥得掌心被指甲掐破，痛觉终于让他鼓起了一丝勇气，“裴深……”
“进去。”
相裴深漠然地盯着他泫然欲泣的双眸，眼底的嗜血像要冲破牢笼的野兽。
“求你……”泪水从眼尾滑下，江始觉终于控制不住地求饶。
然而他的示弱丝毫没有引起对方的怜悯，反倒让那野兽愈发狂躁。
相裴深用舌尖舔过瞬间冒出的上獠牙，迫切的撕咬欲逼得他眼眶发红，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顾江始觉的挣扎，扯着他的后领拖进洗手间内。
“不要，不要在这里，求你了……”
江始觉用力抱着他的手臂，泪水如断了线的水晶珠子，一颗颗砸在他的手背。
然而一切无济于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凝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