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了杀父仇人的儿子后》康岁

2、第2章 拾火 那是江始觉

　　还不待他洗到一半，浴室门便被蛮横地推开。

　　江始觉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躲避，然而一览无余的空间内无处可逃。

　　冰凉的手指掐在脖子上的霎那，温度立时从掌心腾起，炙灼着脆弱不堪的腺体。

　　泪水从眼角滑下，无论经历多少次，江始觉都无法适应，被动地承受着堪比惩罚的房事。

　　落地窗外隐约渗进的几丝粉紫色霓虹，中和了那冷酷而荒/淫的画面。男人一言不发，像只腹饥而愤怒的野兽，粗鲁地宣泄着。

　　江始觉宛如扯住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抓着身前的玉石台沿。

　　他又一次下意识抬起脸，试图要一个不可能的吻。被攥着下巴猛地推回去的霎那，陡然变凉的水刺得江始觉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一切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不对的呢。

　　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始觉都在问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随父亲去相家呢，那样就不会对这个表里不一狠如蛇蝎般的男人一见钟情。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初次遇到相裴深时的那个午后，阴沉的天际难得露出了十年一遇的五色琉虹。

　　18岁的相裴深俨然一副初长成的男人模样，手持一把冷弩站在枫树下，破空声如飓风过清潭，瞬间摧毁了他年少的心魂。

　　从那以后，他那潭澄澈的死水，只能因他而波动。相裴深每多看他一眼，他就起一阵小小的水涡，就这样默默荡漾了许多年。

　　直到那场名为“拾火”的秘密军事行动，带走了他和相裴深的父亲。

　　星际殖民时代，母星地球联邦与域外殖民星“自由星域联盟”长期对立，冲突不断。

　　横架在两域之间的伽玛星系带，勉强维系着两域之间的平衡，然而六十年前突然出现在伽马星系带周围的NTF-3号卫星，突然打破了这一平衡。

　　NTF-3号卫星是一颗已灭绝外星系文明的遗物，星系工程师与科学家研究多年发现，它搭载着一套能通过量子纠缠精准预判恒星活动规律，甚至操纵其运作的独特算法系统。

　　该系统十分强大，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无法复制，甚至连其原理都无法完全理解。

　　大约四十年前，科技工程师在尝试激活系统的β-1分支基础功能时，意外触发了目标恒星的剧烈耀斑，这导致测试区域的一整支舰队直接瘫痪。

　　自此，整个星际得知了该卫星搭载系统的部分威力，因而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卫星争夺战。

　　大概十年前，NTF-3号卫星开始以诡异的速度，朝布满致命辐射的不稳定虫洞区域漂移。联邦紧急召集各部，决定开展一场名为“拾火”的秘密军事行动。

　　该军事行动的首要目标是回收NTF-3号卫星搭载资料，次要目标是在无法回收且可能被敌方获悉的前提下，进行战略摧毁。

　　江始觉的父亲江伊岩和相裴深的父亲相厘竟，都被召进了此次行动之中，一个任前线战略指挥官，一个任突击队队长。

　　江伊岩与相厘竟，联邦军部星域外战部两大招牌，亦敌亦友的双子星，关于两个人“相爱相杀”的传说与美谈，不眠不休地说三天都说不完。

　　联邦对拾火行动无比重视，因而特地召集两个人共同出征，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的成功。

　　然而没想到的是，突击队取得NTF-3号卫星搭载资料准备撤离时，埋伏在暗处的殖民联盟军突然大批涌出，并撕毁了“伽马星系带内不开战”的和平协约，将相父带领的突击队重重包围。

　　突击队几番突围无果，遭受重创后被歼灭，卫星资料和突击舰皆落到敌手。

　　临危之际，江父不顾众人阻拦登上无归号歼星舰，视死如归般撞上了敌舰，与敌方同归于尽。

　　而在爆炸前夕，他奋力甩出得归航小舰，保留了部分舰船残骸和黑匣子记录。

　　江父用自己的牺牲，扭转了卫星或被敌方擒获从而颠覆两域局势的危机，为联邦事后救援和公开真相留下了证据，更保全了队员们的遗体不被敌方彻底俘获侮辱。

　　双子星的壮烈牺牲，在联邦内掀起了轩然大波，全民复仇情绪空前激烈，“焚夜”复仇之战一呼百应。

　　那一年江始觉15岁，相裴深22岁。

　　举国激愤、全民悲怆的氛围像一头发狂失控的猛兽，眦着血丝缭绕的眼球，龇着腥涎淋漓的獠牙。

　　15岁的江始觉成了被推上祭坛的圣品，浇灌着民众们滔天的悲愤与仇恨。

　　他那义无反顾与敌军同归于尽的女性Alpha父亲，一夜间成为了联邦两百年来无有的民族英雄。

　　无数聚光灯灼烧着稚嫩的瞳孔，憧憬与敬仰串成闪闪发光的金线，在呼喊声中编织成一袭华丽的巨袍，披罩在少年人瘦弱的肩背上。

　　荣耀有时比诋毁更让人窒息，江始觉如拖着百尺枯树的蚂蚁般，在光芒万丈中苟延残喘，甚至忘记了该如何以一个15岁少年应有的姿态哭泣。

　　年长他七岁同样失去父亲的相裴深，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相裴深像座山一样撑起了他残破而泄着金雨的天，宽厚的肩膀无数次支起他华丽着崩塌的城墙。

　　刺目的聚光灯前，他的手掌撑在他的腰后，一个眼神便让他充满了面对一切激愤与期盼的力量。

　　漆黑的深夜里，他那温柔的指腹一次次轻抚过他的脸颊，轻易地便抹去了那些恐惧的战栗。

　　荣光似漫天不可推拒的金针落下，江始觉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扎人刺痛，就像他永远不能忘记，相裴深那看似沉着冷静却蕴藏着无数心疼的眼睛。

　　他曾在那掩不住心疼的目光里，一次又一次登上荣誉的宣讲台，在每一次嘴角翕动时，于脑海中无数次浮想对方的模样。

　　那些年少时纯真的倾慕，在盛大的无助与恐惧中，化作无法逃脱的依赖与憧憬，然后在无数个孤独的深夜里，凝结成深彻的爱恋。

　　渐渐的，相裴深这三个字，已经不再只是他放在心上欢喜的名字，而是刻在骨肉里的信念。

　　他的呼吸、他的气味、他眷恋的眼神与温柔的声音，在无声无息中化作坚硬而美好的晶石，重铸起那座长在他意志与灵魂里，因父亲逝去而崩塌的城堡。

　　“等到十八岁吧，等你长大的那一天。”

　　十五岁到十八岁，江始觉已经记不清曾多少次在深夜里焦灼地数过星星，多少次殷切地期盼着黎明到来，期盼着又长大一点的新一天。

　　终于，十八岁在抓心挠肺的焦躁中到来了。

　　那是自十五岁后，江始觉头一次面对刺目的聚光灯时，没有恐惧的战栗，没有呕吐的欲望。

　　那一天无疑是江始觉前十八年的人生里，最幸福的一天。

　　举国的欢呼与掌声纷涌而来，他的幸福化作天边的云霞与馨香的微风，在整个国度里自由地徜徉。

　　如果审判的神明非要给他一次抉择的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愿意在那一天永远地沉眠。

　　他仍旧记得，当晚的蜜酒有多甜，入夜绽放的琉昙花有多鲜艳，就连天边的星子，都无法被纷杂的霓虹和镁光灯掩去光辉。

　　“别害怕，这双手牵住了就再也不会分开，我会好好爱你，守护你一辈子。”

　　Alpha许下的诺言郑重而鲜活，连纯白色婚服上绣着的锦丽云纹，都在众人倾羡与祝福的目光里，折射着灼人的光芒。

　　人群散去，幸福的喧嚷仍在暮云与星辰之间荡漾，缠绵的吻比蜜酒还要让人无法自拔。

　　那是江始觉人生中最重要、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那个夜晚，他从一个不知事的孩子变成了大人，变成了妻子，变成了丈夫，变成了一个Alpha拥有也拥有着Alpha的Omega。

　　那个夜晚，该是他尝尽人间最温柔、最让人动情，也最难以自拔的爱恋的夜晚。

　　然而，灯光熄灭的那一刻，凶猛的野兽褪去了华丽的伪装。

　　幸福的余韵还未开始蔓延，可怖的深渊便张开了巨口。

　　“我父亲未满17岁就被斯坦格联邦第一军校破格录取，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例的天才，从在校到进系统再到转入军部，他的实绩都是联邦顶尖的水平，若不是志不在仕，他本该位列副首席的班位。

　　“而调进外战部后百战百胜，永胜将军更是成了他最响的名号，联邦乃至整个星系，前线作战他说第二没人敢言第一。

　　“‘拾火行动’是联邦最高等级的保密行动，即便再棘手，也不会比当年三抗外盟军还要艰难，当年父亲能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如今一个高保密常规作战的拾火行动，就让他命丧前线？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返回来的黑匣子解析一塌糊涂，联邦公布的文件漏洞百出，蒙蔽得了别人，蒙蔽不了斯坦格的解密系，更蒙蔽不了作为相厘竟儿子的我。

　　“知道他为什么会牺牲在前线吗？

　　“因为你的父亲，那个‘舍身取义的民族英雄’，那个‘两百年难遇的启明星女Alpha’，那个背信弃义、卑鄙拙劣、贪慕虚荣、无耻至极的小人！

　　“突击组被包围时，她下达了按兵不动的指令，整整十五分钟，黄金救援的时机，她压着一分队不出列、不救援，将所有人封锁在战备舱里，眼睁睁看着我的父亲和整个突击组被敌方包围，毒气弹和痛觉敏化弹折磨着他们的肉躯，直到被完全歼灭！”

　　“我父亲的死，突击队的覆灭，整个行动的失败，都是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