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天万里》梦梦奈斯

1、天鹅 商场初见姜

　　章晓天第一次见到姜瑶瑶，是在君州最大的商场二楼的服装店里。那是一个月前的暑假，她刚收到君州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妈妈李芳非常高兴，就带她来城里买些新衣服，算是奖励。

　　商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感到凉飕飕的，但里面的空气带着一股清爽不甜腻的茉莉花香的味道，偶尔混杂着一丝干净的茶香味，非常好闻。

　　章晓天有些局促，尽管脚下换上了新买的运动鞋，可踩在光照亮堂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留下印子。一走进二楼一家她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品牌的服装店，她就被正中央模特身上的一条裙子钉在了原地。那是一条白色的波点短款连衣裙，领口镶着一圈润泽的珍珠，被顶灯一照，泛着柔和的、闪闪的光，漂亮得让她挪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侧过头，从旁边光洁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镜子里映出一个黑黑壮壮的女孩，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脸颊上还带着前段时间因为帮着收玉米而被太阳晒出的两团不均匀的红。她觉得自己这样的土气乡下人，和这条裙子，和这个亮晶晶的店，格格不入。

　　她有点害怕，怕那些穿着漂亮制服、妆容精致的店员会走过来，笑眯眯地热情问她要不要试一下。那会比直接赶她走更让她难堪。幸运的是，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和妈妈从走进店里到现在，店员只是抬眼朝她们这边扫了一下，目光像流水一样滑过她们，没有片刻停留，便又回到彼此关于昨晚电视剧剧情的闲聊中。章晓天反而松了口气，开始在店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看起来，她和这些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裙子隔着一点距离，只要不随便乱触碰，也就没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李芳看了一圈，挑中一件宝蓝色的短袖递给她，嘴里念叨着：“这件颜色亮，你穿好看。”章晓天接过来，并没有打算去试衣间，而是下意识地偷看吊牌。598！天啦！就这么一件普普通通的短袖，除了下面绣了一圈蕾丝花边外也没有啥特别的，居然要六百块！她心里咯噔一下，像被烫了手似的，赶紧把衣服工工整整地挂回架子上。

　　她知道，她还不配这里的衣服。

　　她拽着妈妈的衣角想离开，但走到门口时，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她趁着店员没注意，像做贼一样溜到那条珍珠白色波点裙旁边，用最快的速度翻出吊牌，然后故作镇定地挪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那条其实根本没过脑子的衬衫。

　　就在她们快要迈出店门时，一个穿粉色衬衫短款连衣裙的高挑女生，提着几个印着名牌Logo的大纸袋，旁若无人地大步走了进来。她很高，也很瘦，皮肤白得在灯光下几乎反光，一头波浪长发披散着，走路时带着一阵风，擦身而过时能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清甜又高级的香水味。章晓天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这个漂亮女生。

　　她一进去，原本懒散的店员们瞬间像上了发条，丢下手里的东西，脸上堆起迎送贵客的、标准又热烈的笑容，争先恐后地迎上去：“姜小姐来啦！”“您提这么多东西累不累？快给我！”“正好，我们昨天刚到几件新款，特别适合您！”女生自然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地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从始至终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她偶尔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托一下下巴，姿态像一只修长高贵的小天鹅。

　　那一刻，章晓天心里埋怨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为何这么大：她这样的女孩儿才配在这里。而自己，不过是一只偷偷溜进天鹅湖的、黑扑扑的丑鸭子。

　　店员围着那个女生，热情似火地介绍起店里的新款——就是那条珍珠白色波点裙。话还没说完，女生从手机屏幕上抬了下眼，淡淡地扫了一眼，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包起来吧。”然后，她走到柜台付款。整个过程，从进门到买单，不超过五分钟。身后是店员们喜笑颜开的恭维声：“姜小姐眼光真好。”“这条裙子就是为您量身定制的。”

　　章晓天看得有些失神，直到对方拎着新袋子，在一阵香风里飒然离去，她才缓缓地、不易察觉地抿了抿嘴唇。羡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在心里搅成一团。她也想成为这样的漂亮女孩——又白又瘦，是天生的焦点；她也想走进店里时，被簇拥、被热情对待，而不是被一双双眼睛冷冰冰地丈量。

　　而要成为这样的人，除了漂亮，更重要的，是有钱！

　　因为她刚刚偷看了裙子的价格，5999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李芳跟老板磨了半天才便宜了十块钱的运动鞋，默默地拉着妈妈离开了二楼。她们直接去了一楼的促销展区，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特价”牌子。最后，她选了一件白色的短袖，59元。其实她想买黑色的，耐脏，也显得人瘦一点。可李芳在一旁直皱眉：“年纪轻轻的，穿什么黑色？老气横秋的，难看死了！”

　　章晓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手里这件便宜的衣服，又觉得款式和颜色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反正，都比不上二楼的那些。她懒得争辩，抓起袋子就往外走，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装修得富丽堂皇、却让她喘不上气的商场。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夏日的热浪“轰”地一下扑面而来，裹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燥热。可章晓天却深深地、大口地呼吸了一下，看着头顶宽阔的天空，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劲儿散了一些。

　　“你还有啥要买的没？”李芳挂了个电话后，侧头问她。

　　章晓天知道，那是表叔打来的，催她快点。因为李芳要搭表叔的顺风车，去沿海的G市找爸爸章强，去爸爸所在的厂里打工。
　　“没有了。”章晓天闷声摇了摇头，突然失落了起来。

　　李芳带着她，提着几个袋子，在路口叫了一个三轮车前往汽车站，买了最后一班回岩井县宁秀乡镇的大巴票。看时间还早，两人就在车站门口一家油腻腻的小粉店坐下，要了两碗君州的特色水粉。

　　这是城里最实惠的小吃，素粉三到五块，加肉则是六到九块。

　　李芳要了一荤一素，把盛着牛肉的那碗推到章晓天面前。她自己一边用粗糙的纸巾擦着桌上的油印子，一边嘴里不停：“高中三年，你一定要给我好好努力，听见没？争取考个本科！”

　　章晓天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粉，热气糊了她一脸，她垂着眼睛，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跟你说话呢！怎么又不吱声儿啊，哑巴啦？”李芳看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就有点上火，用手里刚擦过桌子的筷子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头，“我可警告你，别以为我出去打工了，没人看着你，你就在高中给我混日子！到时候考不上大学，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不会混日子的，我会努力的。”

　　章晓天低声回道，仍旧垂着头，把粉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平时最爱的水粉在嘴里变得味同嚼蜡。

　　李芳大口吃着粉，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话就先冲了出来：“你想想，我跟你爸辛辛苦苦，背井离乡的，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你弟！你要是争气考上了本科，村里的那些人谁还敢在背后嚼我们家舌根？谁还敢看不起我们？”

　　“嗯。”章晓天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一味的点头。

　　李芳看着女儿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变得尖锐：“我跟你说，你别不当回事！你要是高考考不上本科，你就别想读大学！那些个大专，读了也没啥用，别想浪费我的钱！考不上你还不如给我进厂打工，早点挣钱！”

　　“你摸摸良心，你要什么我没满足你？中考完就带你来城里买这买那，哪样亏待你了？我就想让你好好读个书，考个本科，这很难吗？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想想，我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里，章晓天的眼眶瞬间就憋红了，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

　　满足？她得到了什么满足？

　　就眼前这一堆新鞋、新衣服、新裤子？看似许多，却没有一样是她真正想要的，全是退而求其次的便宜货。不止她的，再加上弟弟的，大概都不够买二楼那件蓝色短袖。她不为李芳着想？她如果只为自己想，她早就……

　　她猛地咬住嘴唇，几乎要把那句“我想要那条5999的裙子，你能给我买吗？你能满足我吗？”给吼出来。

　　但这些话只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割得喉咙生疼。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李芳为了省一张动车票的钱，宁愿挤两天表叔的顺风车去G市。她哪里有钱，又怎么会舍得给她买一条顶普通人两个月工资的裙子。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一言不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地憋着。

　　李芳看着女儿委屈巴巴、眼泪汪汪的样子，终究是心软了，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苦口婆心：“你想想你初中，初一初二没怎么用功，初三一努力，不也考上了君州中学？所以说，你只要高中三年不放松，从现在就开始用功，给我往死里学，我就不信你考不上个本科！”

　　她还想继续讲道理，旁边的手机却响了。她接起来，嗯了两声，便匆忙站起身：“你表叔的车到路口了，我要走了。你回去看看那几本高一的书，预习预习。还有，多看着点你弟，别让他整天疯玩，把暑假作业做了。我每天晚上会给你们打视频的。”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钱包，抽了两张一百的放在桌上，顿了一下，又抽出一张五十的，犹豫片刻，还是放了回去，然后在桌上添了一张一百块。然后，她没再看女儿，转身快步走出了粉店。

　　待李芳一离开，章晓天一直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按耐不住。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疯狂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碗里，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嗒”的一声，落在香酥的豌豆上。她怕被旁边的人看见，便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着。泪滴进汤里，她就挑起粉吃掉；泪落在豌豆上，她就把豌豆夹起来，连同咸涩的味道一起咽下去。

　　她讨厌李芳，讨厌总是沉默的父亲，讨厌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家。

　　他们根本不知道她初中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她根本不是只在初三努力，初一初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自己和弟弟的早饭，然后赶去学校，放学回来还要帮着爷爷奶奶做饭洗衣、喂猪喂鸡等等。偶尔跟同学在学校多玩了一会儿，爷爷就开始一个电话就打给外地打工的父母，说她“心野了，贪玩了”。她想解释，可爷爷奶奶不信，电话那头的爸爸永远沉默，李芳只会说“那你就少玩点，多用功，一定要考上高中”。他们只看见了她“玩”的那一丁点时间，却从未看见她忙完之后在深夜里背书的样子。

　　可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讨厌完李芳之后，心里涌上来的那股对自己的厌恶。因为她知道，李芳已经尽力了。初三那年她成绩下滑，章强甚至放话说考不上高中就去打工，是李芳毅然辞掉厂里的工作，回老家陪读了一年。在家里李芳承担了她之前的家务，只让她专心读书。章晓天知道，母亲是在乎她的，是在乎她的前途的。

　　可这种“知道”，比纯粹的恨更让人痛苦。

　　章晓天没有擦拭自己的泪水，就这么肆意地放任眼泪不停地流。她也不害怕打扰到店里的其他人，因为她早已在初中三年已经学会了无声哭泣的本事。

　　吃完粉后，她机械地搅着碗里剩下的汤水，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才觉得胸口那块巨石稍微松动了一点。平复情绪后，她才站起身离开，上楼检票进站。

　　从君州到宁秀乡镇，大巴要开三个小时。以往她总会靠在颠簸的车窗上昏沉睡去，但今天她没有丝毫睡意。她一直想着那个在商场里买走白色珍珠波点裙的女孩。她开始放任自己的想象，编织那个女孩的生活——她住什么样的房子？她的父母做什么工作？她会有烦恼吗？会为了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头疼吗？会为考不上高中而哭泣吗？会为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担忧吗？

　　她也会......在某个深夜，觉得自己像一只不被理解的丑小鸭吗？

　　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窗外是连绵的、沉默的绿色。当最后一丝晚霞被山峦吞没，章晓天的心里，涌出了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的念头。

　　“我一定要过上她那样的生活。”

　　她默默地在心里发誓。高中三年，一定要努力努力更努力，拼了命地努力。考上本科，考出去，去更大的城市，去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买所有自己曾经只能偷看吊牌的东西，让走进任何一家店，都不再需要自卑地低头。

　　她很清楚，想要实现这一切，除了读书，她别无选择。

　　读书是她目前唯一的出路。

　　因为无人为她兜底，她的人生没有容错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