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双姝行（又名隋玺浮沉录）》李渔鱼

12、洛郊雾影 二人弃野店

　　残阳沉入地平，漫天暮紫浸染旷野。

　　蔺君璧与樊瑾辞别野店，脚下土路向着西方绵延，远方洛阳巍峨的城郭浮在薄薄暮雾之中，重重垛口剪影若隐若现。晚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混杂着兵马、烟火、市井喧嚣的气息，尚未入城，河洛大地暗流奔涌的压迫感已然压上肩头。

　　方才和单雄信的一番对答还萦绕心头。

　　走出数里，确认身后再无野店的视线，樊瑾才停下脚步，抬手拂去道袍下摆沾染上的尘土，低声说道：“单雄信虽无加害之意，可瓦岗耳目遍布这一带。我们方才在野店露面，只怕已经留下痕迹。直接进洛阳城恐怕太过张扬。”

　　蔺君璧抬眼望向那片笼罩薄雾的巨城，指尖摩挲怀中那份妥善用油布包裹的度牒，神色沉静：“说得没错。如今洛阳内外四方人马交织，王世充的隋军官吏、瓦岗潜伏密探、江湖各派的暗线交错缠绕。城门盘查极严，外来道徒会被重点问询。我们不宜直接入城。”

　　她取出老道姑留下的无名地册，借着最后的天光翻动纸页。泛黄桑皮纸上，密密麻麻标注洛阳周遭山川村落、寺观庵院。

　　“地册记载，洛阳东南的万安山外，散落不少废弃旧观。其中有一座荒废的玉虚庵，早年遭兵祸损毁，只剩残垣，少有人迹。距离洛阳外郭不过三十余里，既可以避开城门严苛盘查，又方便我们潜入城郊探查消息。我们先去玉虚庵落脚，把这里当作临时据点，再一点点搜集玉玺的线索。”

　　樊瑾点头赞同：“残庵荒观，正合我俩现在。”

　　天色彻底暗下，星月缓缓升起。二人不再走主道，循着地册标记的小径，斜向折入万安山的余脉。

　　四下林木幽深，夜鸟不时惊飞。一路上，随处可见乱世的痕迹：道旁遗弃的破行囊、路边草草掩埋的新坟，偶尔还能远远望见小队游骑疾驰而过的火光。二人收敛气息，依《元衍契》法门压下自身气机波动，尽量隐身在树影之间，避开一切人马。

　　蔺君璧的清冽内息流转周身，五感变得格外敏锐，远处马蹄、人语，隔着林木便能提前辨明，每每提前带着樊瑾绕开危险；樊瑾温煦气机护住周身，一路奔波劳顿，身体不见半分疲惫，若是途经路边尚有一丝气息的受伤流民，便会短暂驻足，悄悄渡出一缕内息暂缓伤痛，留下少许草药，不多耽搁片刻便继续赶路。

　　夜半时分，终于寻到玉虚庵的旧址。

　　山门大半倾颓，殿宇屋顶残破，断梁朽木遍地丛生，庭院长满半人高荒草。只有正殿残存半面墙壁，角落还有一方尚且完好的石案，后方有一间狭小偏房，屋顶尚算完整，可以遮蔽风雨。

　　踏入残庵，荒草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樊瑾拾起地上干枯断木，小心拢起一小簇篝火，火光幽幽跳动，勉强照亮小小偏房。

　　蔺君璧先绕着整座废墟仔细巡查一圈，确认没有流民栖身、没有野兽巢穴，四周也没有人为埋伏的痕迹，才折返回来。

　　“此地暂且安全。”她靠着石案坐下，将地册摊开在火光之下，“接下来，我们要弄清楚三件事。第一，传国玉玺的流言到底从何处散播出来，是确有实物现世，还是群雄布下的诱饵；第二，瓦岗、王世充还有其余江湖势力，各自把人手安插在洛阳哪些地方；第三，当年大隋宫廷之中，玉玺原本的流转下落。”

　　樊瑾坐在篝火另一侧，伸手拨了拨跳动的火苗，眉头微蹙：“可消息鱼龙混杂。野店里听到的也只是坊间传闻。我们两个外来女冠，该从何处探听内情？贸然去市井茶馆打听玉玺，极易引起密探的注意，自投罗网。”

　　蔺君璧指尖轻轻叩击地册上洛阳城郊的标记，缓缓思索：“我们有女冠身份作为掩护。可以借采药、寻访旧观的名义，游走附近的村落、乡市。不直接提玉玺，专听旁人闲谈，从零碎流言之中拼凑真相。另外，地册上面记录，万安山下有一处药市，每三日一开，往来行商、游医、江湖方士云集。各色消息，往往就在药市之间流转。”

　　正说话间，庵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踩过荒草，沙沙作响。

　　不是游骑大队，人数不多，脚步刻意放轻，明显是刻意隐匿行迹之人。

　　二人瞬间熄灭篝火。

　　火光一消，残庵坠入沉沉夜色，只有月光从破损屋顶缺口漏下几缕清辉。

　　樊瑾丹田温煦气机瞬间蓄满，手掌悄然握住一块捡拾的坚硬石片；蔺君璧身子矮伏，退到断柱阴影之后，目光死死盯住破败山门的方向。

　　几道黑影，已然穿过荒草，一步步踏入玉虚庵的庭院。一共四人，个个黑衣短打，腰间佩短刃，行动利落，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流民盗匪。

　　为首一人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扫过满地残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阴恻：“根据报信，有两名西行女冠朝着万安山方向过来，应当就是此处。上头吩咐，要把人带回去问话，活口。”

　　另一人低声应道：“单二爷在野店留意到那两个小道，消息传回瓦岗密点。上头疑心她们和玉玺之事有所牵扯，要细细盘问根底。”

　　躲在柱后的蔺君璧心中一凛。

　　果然。

　　野店一别，单雄信虽没有当场发难，瓦岗的密探，已然尾随追踪而至。

　　四名黑衣密探分散开来，手持短刃，向着残存的偏房步步包抄。

　　樊瑾与蔺君璧被堵在残破小屋之内，退路被封。

　　狭路相逢，已经避无可避。

　　蔺君璧气息压到最低，飞快以唇语对樊瑾示意：不能硬拼死战，我们要突围脱身，不可被生擒。一旦落入瓦岗密点，身份、奇遇全部都有暴露的风险。

　　月光穿过破洞，洒落在二人脸上，眼神互为映照。

　　一个冷静筹算，一个蓄势守御。

　　在这洛阳近郊的废弃古庵之内，第一场周旋，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