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荒原观象，星列棋局 夜宿荒坡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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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西行出两日，官道之上流民渐多，不时能撞见溃兵劫掠的痕迹。二人不愿卷入纷争，入夜便寻一处远离大路的荒坡夜宿。
晚风带着枯草的干涩气息，四下静得只有虫鸣。樊瑾拾来枯枝拢起一小堆篝火，火苗轻轻跃动，她细心把干燥柴草分堆放好，又检查一遍行囊里草药的布包有没有被潮气浸到，动作舒缓，有条不紊。安顿妥当，她才抬眼望向头顶上无垠夜空。
蔺君璧坐在篝火另一侧，手里摊开老道姑赠下的无名地册，借着火光默记沿途的隘口与村落。她看得极快，目光扫过便在心中权衡，何处适合藏身，何处容易遭遇盘查，一一在心底记下。直到樊瑾轻声唤她，她才合上册子，顺着对方的视线抬首望天。
今夜天穹澄澈，繁星密布，本该是寻常的星夜。可只看片刻，蔺君璧眉尖便微微一蹙。
紫微垣正中那一颗紫微星，不复往日的沉稳光华，光晕蒙着一层灰蒙的翳气，明明在天极正中，光芒却忽明忽暗，似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它周遭环绕的辅弼诸星，或是散乱偏移，或是微光零落，原本环拱帝星的格局已经崩碎。
樊瑾屏住呼吸，语声放得很轻，带着一丝难言的惶然：“紫微黯淡，这便是世人常说的，大隋气数将尽吗？”
话音未落，身侧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淡淡轻笑。
二人同时警觉，身形一错，自然而然互为犄角。樊瑾气机悄然流转，暖意沉于丹田，随时可以护持自保；蔺君璧手掌虚按在腰间，目光牢牢锁定声音来处，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审辨来人深浅。
坡后一株老槐阴影里，缓步走出一名老者。粗麻短褐，须发皆白，赤着双足，身上不带兵器，手里只托着一方磨得光滑的木棋盘，棋子黑白寥寥，散在盘面之上。他仿佛早就坐在此地，静静看了她们许久。
“二位小道友不必戒备。”老者声音平和，目光越过她们，望向漫天星河，“老夫只是借这片荒原观星，不曾想，今夜会遇上与星象相牵之人。”
蔺君璧没有放松警惕，语气平稳：“老丈在此，不知何时到来？”她习惯先判断对方来意、藏着的风险，不轻信相信这份偶遇。
老者抬手，指向北方天际那一颗晦暗的紫微星。
“紫微星为帝座，主天下鼎祚。如今光芒蒙尘，垣内星子四散奔离，便是隋室根基倾颓之兆。天下这盘棋，早已走到中盘，旧主无力控局，各路棋手已经纷纷落子。”
他指尖缓缓划过天幕，一路点过诸多亮星。
“你看东南，星芒赤红躁动，是瓦岗李密，声势滔天，急欲吞取河洛；太原方位，有星温润潜耀，藏而不露，乃是李氏，静待时机；河南一带，星芒交错纠缠，王世充、各路坞堡豪雄、江湖宗门，彼此牵制厮杀。这些，都是逐鹿的棋手。”
樊瑾凝神听着，心底生出许多感慨，轻声问道：“棋局之中，必有胜负，最后是哪一颗星，能取而代之？”她心性仁善，最先想到的是天下苍生，战乱不休，受苦的终究是普通百姓。
老者缓缓摇头，目光深邃：“星象只能显大势，不能定结局。星辰只是征兆，人心才是落子之手。紫微星衰，不是注定某一颗星取而代之，而是旧格局碎裂，变数丛生。这一局，没有注定的赢家。”
说到此处，他目光回转，落回蔺君璧与樊瑾身上，眼神沉静，似能洞穿皮囊之下的根骨。
“你们且再细看。紫微垣旁，有两星，不在诸辅、不在诸藩，游离于垣墙之外，一冷一暖，相依相伴，本不该落在这乱世星图之中，却硬生生嵌进棋局。光芒不算炽盛，可极稳，任凭周遭群星动荡，始终不离彼此。”
蔺君璧心头一震，面上依旧克制，缓缓追问：“老丈是说，那两颗星，便是我们？”
她并不迷信天命，可眼前老者仅凭一面，便能点破她们的异样，不由得暗自掂量。
“正是。”老者颔首，“天下群雄，争的是帝位疆土，是这盘山河棋局的胜负。可你们两颗星，不入紫垣，不趋王气，自有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轨迹。旁人争鼎，你们寻玉，所求根本不在这世间江山。”
樊瑾睫毛轻轻颤动，心底又惊又疑：“我们只是行路云游的道徒，何以能入天象？”她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乱世里挣扎求生的过客，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是星局一环。
“你们身负异缘，携跨世之契机，和氏璧的天机，系在你们身上。”老者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这也是你们与群雄最大的不同。旁人是棋局里的棋子，或是执棋之人，而你们，既身在局中，又在局外。”
蔺君璧静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若是我们寻到那枚玉璧，星象又当如何？”
她想抓住关键，想知道和氏璧牵动的究竟是什么，这关系她们能不能回到原本的时代。
老者低头看了看手中木棋盘，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空处。
“变数便在这一刻。玉璧藏天地时空之力，得之，你们可拨动星轨，或是抽身远去，脱离这一盘乱世残棋；也有可能，被玉璧之力裹挟，彻底卷入纷争，沦为群雄争夺至宝的引子，随群星一同陨落。前路的选择，不在星象，在你们二人心中。”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截然不同的气韵，缓缓道来：“你，心思沉冷，善辨利弊，是掌方向、断取舍的那颗星；你，心性温厚，能守能护，是托底、稳根基的那颗。一星主断，一星主守，缺一不可。若是二心相离，星芒立刻溃散，再无生机。”
这番话，精准戳中她们彼此依存的根本。
樊瑾默然片刻，抬眼郑重一礼：“多谢老丈指点。只是此事重大，我们尚且不知该如何抉择。”
她素来谨慎，不会听几句星象谶语便笃定前路。
蔺君璧则迅速抓住另一处要害：“老丈既然看透星图，可知洛阳之中，觊觎玉璧之人，已有多少？”
她的思绪很快落回现实，天象是大势，她们终究要踏入洛阳的风波。
老者微微一笑，没有细说洛阳各方的阴谋，只淡淡告诫：“群星争耀之时，最忌锋芒外露。你们两颗游离之星，最好的活路，便是藏起光华，隐于漫天星子之间。莫要让旁人早早看清你们的根由与所求。”
说罢，他将木棋盘轻轻放在枯草之上，黑白棋子自行缓缓归拢，像是一局终了。
“今夜星象已示，言尽于此。你我相逢，只是星河里一次偶遇，不必记挂老夫。前路祸福，还需你们一步步亲自去走。”
话音落时，老者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树影，悄无声息，如同从未来过这片荒坡。
篝火噼啪一响，火星弹起，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说话。
荒原辽阔，夜风漫过枯草，头顶群星依旧流转，紫微星依旧黯淡，那两颗相依的异星，静静悬在紫微垣侧，安静地承载着独属于她们的命运。
樊瑾先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蔺君璧，低声道：“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身在棋局里了。”
蔺君璧抬眼望向洛阳所在的西方，声音冷静：“棋局再复杂，我们的目标没有变。寻璧归乡。”
篝火渐渐微弱，夜色更深。她们收拾好行囊，趁着夜色微凉，继续向着洛阳的方向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荒原观象，星列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