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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萧怀璧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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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璧是被肩膀上的疼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满地的碎瓷片,翻倒的灯架,被砍成两半斜挂在墙上的地图。然后他发觉自己的脑袋枕着什么,硬的,瘦的,隔着一层月白的夹袍,底下是骨头。他一下子就醒透了。
他枕在沈寂的肩上。
日头已经爬到窗棂上,照进来一大片,照得满屋的灰在光里打转。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这个姿势沈寂一动都没动过。他稍稍偏了偏头,看见沈寂的侧脸近在眼前:下颌绷着,睫毛垂着,嘴唇抿得发白,颈侧那圈旧疤就在他鼻尖底下,离得这样近,他能看清那疤边上细细的、不齐整的纹路。沈寂坐得笔直,跟一根桩子似的,可肩膀早就僵了,他枕着的地方,肌肉一跳一跳的,是麻得狠了。
萧怀璧没马上起来。他就那么靠着,又靠了一会儿,听着沈寂的呼吸,很轻,很匀,一下一下。他在北境睡过冻得结冰的帐子,睡过马背,睡过死人堆边上的雪窝子,没有一回睡得像刚才那样沉。
然后他坐直了。
沈寂转过头来看他,肩膀动了一下,没吭声,抬起右手按了按那边的肩头,又放下了。
“麻了?”
“没有。”
萧怀璧看着他,笑了:“撒谎。”
沈寂没反驳,垂下眼睛,耳朵尖红了一点。
萧怀璧去前院看了那二十七具尸首。
都摆在院子里,一排一排,盖着草席。陈锋一具一具掀开给他看,大多是江湖上的亡命徒,脸生,身上什么都没带。可有九个不一样。这九个人的后腰上,脊椎往左一点,都烙着一样东西:独角的兽,怒目,底下一个数。
萧怀璧蹲在其中一具尸首旁边,看着那块烙印。獬豸。底下是“廿三”。
他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就在他自己屋里,在沈寂的后腰上,底下是“十七”。
“九个暗卫营的。”陈锋说,“剩下的,属下猜是首辅府花钱买来的。”
萧怀璧没吭声,把草席盖了回去。上回松林里,十二个里有四个;这回二十七个里有九个。暗卫营的人,一回比一回多。养在西山、不花鉴察司一文钱的营,往他王府里一回一回地送人,送来杀他的人,送来抢那只铁皮匣子,送来要沈寂的命。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沈寂站在廊下,看着那一排草席。
萧怀璧走过去:“认得吗?”
沈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营里人多。数认得,脸不认得。”他停了停,“廿三,比我晚两年进的营。”
萧怀璧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跟说今天天晴一样。可他看见沈寂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着,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午后,宫里来了人。是皇兄身边的大太监,带着一道口谕:靖王府昨夜遇贼,陛下震怒,着京兆府与刑部严查。大太监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陛下还说,巡防营昨夜当值的千总是秦烈旧部,按兵不动,陛下已经着人拿了,王爷心里有数便是。”又赐了两支老参,叮嘱靖王好生养伤,这几日不必上朝。
大太监宣完口谕,又压低了声音:“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陛下说,七弟,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萧怀璧接过那两支参,谢了恩,送走了大太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傍晚,又来了一拨人。温伯衡派了府里的周管家,送来一盒上好的金疮药,一封亲笔的慰问信。信写得情真意切,说京城治安如此,老臣忝居首辅,难辞其咎,又说殿下千金之躯,切莫再亲涉险地。
萧怀璧看完,把信折好,笑眯眯地对周管家说:“替本王谢谢首辅大人。首辅大人的药,本王一定好好收着。”他把那盒金疮药往旁边一推,“昨夜来的那二十七位,本王也好好收着呢,就在前院躺着,周管家要不要顺路去认认人?兴许有几个,在首辅府的门房里喝过茶。”
周管家的脸一下子白了,干笑了两声,说殿下说笑了,倒退着出了门,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那盒金疮药,萧怀璧让陈锋扔进了后园的井里。
入了夜,书房收拾出来了。碎瓷片扫了,灯架扶了,墙上那张被砍成两半的地图取了下来,沈寂说他再画一张。
萧怀璧左肩缠着布条,换不了衣裳,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书案后头。沈寂坐在窗边那张小几旁,铺开一张新纸,研好了墨,没写字,先替他把灯芯挑亮了。
灯光照着沈寂的侧脸。他今天在廊下站了一下午,看那二十七具尸首被抬走,看陈锋一张一张记下那九个数,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这会儿坐在灯底下,萧怀璧才看见,他额角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是昨夜不知被谁的刀尖划了一下,血早就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线,一直没人管,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萧怀璧站起来,走过去。
他伸出手,想替他把那道血痕擦了。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冰窖里,他伸手去探沈寂的额头,沈寂往后一避。想起那块烙印,他的掌心盖上去,沈寂僵着,一动不动。想起这些日子,他每回伸手,都先放慢一点,从正面过去,让沈寂看得见。
他的手停在那人脸前,离着不到一寸。
沈寂抬起眼睛,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避。没有缩,没有僵,没有垂下眼睛。他就那样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看了一阵,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萧怀璧。灯火在他眼底跳着一小点亮,那双一向什么都不露的眼睛,这会儿就这样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等着。
萧怀璧的手停在那里,停得自己都觉得可笑了。
他是想擦那道血痕。他也不只是想擦那道血痕。他想碰这个人,不是因为这个人受了伤,不是因为这个人替他挡过刀,也不是因为心疼。就是想。想得手指尖都发烫。
他把手收了回来。
“额角破了。”他说,嗓子有点哑,“去擦了,上点药。”
沈寂看着他,把药瓶的塞子按上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没回头。
“王爷。”
“嗯?”
“昨夜那句不走,”沈寂说,“属下没说错吧。”
萧怀璧站在灯底下,看着那个背影。
“没说错。”
沈寂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顺着回廊远了。
萧怀璧在书房里站了一阵,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指尖还是烫的。
他终于认了。从冰窖里蹲下来看那张脸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这儿了,一直站着。
他坐回书案后头,把那张写着“安”字的纸从衣襟里掏出来,摊开,看着那一撇拖长了的笔画,指腹在上头摩挲了两回,又一点一点叠好,放了回去。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