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下到半山腰 ...
-
下到半山腰,林子忽然静了。
萧怀璧在北境打了八年仗,这种静他熟。不是冬日山林那种寻常的静,是鸟雀全飞走了,连风都停了的静。他没有回头,脚下也没有停,右手不动声色地落到了剑柄上。身后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停了一下,又跟上来,不远不近,还是半步。萧怀璧压低声音:“几个?”
“八个。”身后的人说,“左六,右二,左边有弓。”
萧怀璧侧过脸,嘴角竟扬了一下:“本王数的是七个。”
“树上还有一个。”
话音没落,第一支箭就到了。箭是冲着十七去的,萧怀璧后来回想,一直记着这个细节。那支箭从左边林子里出来,没冲他这个亲王,直取他身后那个手无寸铁的影卫的咽喉。十七偏了一下头,箭擦着他颈侧飞过去,钉进身后的树干里,尾羽嗡嗡直响。然后林子里的人全扑了出来,黑衣蒙面,刀光一片。萧怀璧拔剑迎上去,一剑格开最前面那人的刀,反手削了过去,北境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路数,没有一点花样。可他余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八个人,只有两个缠着他,剩下六个全围向了十七。
十七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刀还锁在鉴察司的证物房里,他身上只有一身亲卫的旧青衣,左手腕上缠着师太刚包好的白布。六把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劈下去,他退半步避开第一刀,侧身让过第二刀,第三刀已经到了眼前。萧怀璧一剑捅穿面前那人的胸口,从靴筒里抽出那柄跟了他十年的短匕,看都没看,朝那边掷了过去。“接着!”
匕首在半空里翻了两圈,十七抬手,握住了。
萧怀璧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一件他后来常常想起的事。十七的手指收拢的时候,整个人变了。不是变凶,是变静了。他这些天在王府里,站着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坐着只坐半个身子,吃饭吃得太快,睡觉靠着墙,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好像住错了地方。可匕首一握进手里,那股别扭一下子全没了。他站在六把刀中间,垂着眼,握着那柄匕首,脊背松下来,肩膀沉下去,整个人稳稳的,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萧怀璧那一刻明白了,十七在王府里待着的每一天,都没有一刻是自在的,只有现在才是。
然后十七动了。萧怀璧见过很多高手,北境的猛将,胡人部落的勇士,江湖上成名的刀客,可没见过有人这样杀人。没有一招是多余的。十七的身子压得很低,贴着雪地掠过去,匕首在他手里几乎看不见,只看得见一线极淡的寒光,从一个人的喉咙,到另一个人的肋下,再到第三个人握刀的手腕。他不格挡,不硬拼,每一次出手都正好落在对方刀势用老的那一下,算准了那把刀会往哪里去。血溅在雪地上,一蓬一蓬地红。第四个人从背后劈过来,十七没回头,反手一送,匕首从那人下颌斜着进去。第五个人的刀到了他肩头,他侧身避开要害,任那刀锋擦着肩膀划过去,割开一道口子,同时匕首已经抹过了那人的喉咙。第六个人转身就跑,十七追了两步,手腕一扬,匕首脱手飞出去,钉进了那人后心。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怀璧拄着剑站在雪地里,看着十七。十七站在六具尸体中间,微微喘着气,他走过去,从最后那人背上拔出匕首,蹲下身,在雪地上擦血。擦得很仔细,正面,反面,刀柄缠的牛皮上溅到的一点血珠,也用拇指抹干净了。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萧怀璧看着他的脸,心口重重地跳了一下。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杀完人的狠,没有怕,也没有厌,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在雪地里走了几步。他的发带在打斗里松了,几缕黑发散下来,落在冷白的颊边,左边颧骨上溅了一点血,小小的一滴,圆圆的,红得刺眼,衬着那样白的皮肤,衬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就站在满山的白和满地的红中间,握着那柄匕首,垂着眼睛看过来。他很好看,萧怀璧早就知道他好看,可从来没有一回好看成这样,好看得让人心里发紧。
萧怀璧这辈子第一回对一个人生出了怕。不是怕他杀自己,他知道这个人不会。他怕的是别的。这样一个人,这样好看,这样干净,杀起人来跟擦一件家什没有分别。是谁,用了多少年,把一个人磨成了这样?而他自己,为什么看着这样一个人,挪不开眼睛?
“王爷,”十七开口了,“右边还剩一个。”
萧怀璧回过神来。缠着他的那两个人,他只杀了一个,另一个被他挑断了脚筋,正趴在雪地里往林子里爬。北境的老规矩,留活口。萧怀璧大步走过去,一脚踩住那人的背,剑尖抵着他的后颈:“谁派你来的?”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动了动。身后十七说了一声“不好”,晚了,那人嘴角涌出一股黑血,抽了两下,不动了。萧怀璧蹲下去掰开他的嘴,牙缝里的蜡丸已经咬碎了。他沉着脸去搜身,腰间摸出一块铜牌,正面刻着一只獬豸,背面两个字:鉴察。
“他们是冲你来的。”他站起来,把腰牌收进袖子里,“八个人,六个围你,两个拦我。本王不过是个顺带。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开口。”
他转过身,看见十七肩上青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洇透了。萧怀璧的脸一下子沉了:“你受伤了。第五个人那一刀,你明明躲得开,为什么不躲?”
十七顿了一下:“躲了,刀就到王爷那边了。”
萧怀璧一怔,回头去看。第五个人倒下的方向,正对着他刚才站的地方,不过三五步远,那一刀要是落了空,顺势劈出去,劈的就是他毫无防备的后背。他转回头来,十七已经走了过来,双手托着那柄擦得干干净净的匕首,递还给他。
萧怀璧没有接。“拿着。”
十七抬起头,没明白。
“本王给你的,”萧怀璧说,嗓子有点哑,“就是你的。”
十七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看了好一阵,才慢慢收回手,把那柄匕首握在掌心里,掂了掂,掂一样从来没拿到过的东西有多重。最后他把匕首插进了左臂内侧的皮绳里,那是原先放他自己那把刀的地方。
萧怀璧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下回,躲开。”
身后半天没有声音,萧怀璧以为他不会答了,正要再走,听见低低的一声:“是。”
他不信十七会听。下回再有一刀,十七还是会站在那里,替他挨着。他咬了咬牙,脚底下快了几步,把那片血红的林子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