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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张方子 三枚药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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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半张方子
“三枚。”阿禾说,“我用了三枚。”
何九闭着眼。
“……全给他了。”
“是。”
老人没有骂她。
他从来不当着人的面骂她。他只在药秤前面骂:你这一钱是怎么秤的,秤砣往哪边挪,手抖什么。
今天没有药秤。
何九睁开眼,把那半张药方往怀里塞。塞到一半,手停住。
“他说话没有。”
“说过。”
“说什么。”
阿禾的心跳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话掂了两遍。
“喊了一声‘父亲’。”她说。
这话不假。昨夜他确实在昏睡里叫过一声,很轻,很含糊,她差点没听清。叫的是不是父亲,她自己也拿不准。
“就这个。”
“就这个。”
何九看了她很久。
阿禾没有躲。
三年了。她学了三年怎么在师父面前不躲。
师父头一天就说过:抓药的手不能抖,看人的眼不能飘。
“他背上那道口子,你刮了几遍。”
“三遍。刮到见活肉。”
“血止住了。”
“白及撒了三回,缠了五道。”
何九“嗯”了一声,往后堂走。
走到布帘前,手抬起来,又放下。
“你出去。”
“师父——”
“出去。”何九没回头,“前头的门开了,做你的生意。有人来,瞧见你在熬药,你就熬药。别往后看,也别往后听。”
阿禾站在帘外。
里头的动静很轻。水声。布被撕开的声音。
还有一声哼。
闷闷的,像是咬住了牙才没让它出嗓。只响了那么一次,往后就再没有了。
再往后,只有水。
阿禾退到灶前烧水。
一遍一遍地烧。水开了倒掉,重新添,重新烧。她不知道自己烧了几壶。有一回壶嘴歪了,开水浇在脚背上,她“嘶”了一声,把脚缩到凳子后头,蹲下去,没出声。
日头爬过屋檐,又爬过窗棂。
晌午前,何九出来了。
他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一道血痕,不知什么时候划的。他的脸是灰的,不是白,是灰——像烧过头的纸。
“过来。”
阿禾跟着他坐到堂前那张八仙桌边上。
何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两根金钗。
“这个,收好。”他说,“别当,别露,别问。”
阿禾伸手把钗子收了,收进袖子里。钗头有点凉。
“这个人,”何九说,“姓陆,排行第三,南边来的镖师。跟队走到城郊,遇了匪,同伴死的死、散的散,他一个人逃出来。”
他说得不快,中间停了两回,像是在现想。
阿禾没说话。
“他叫什么,你记着:陆三。”
“他明明不叫陆三。”
“他叫陆三。”何九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字地说,“从今往后,他叫陆三。你也叫这三个字。别人问了,你就说这三个字。”
阿禾看着师父。
“他背上有鞭痕。”她说,“三十多道,陈年的。镖师挨鞭子,按规矩挨在背上,可那些鞭痕打得密,打得匀,不是一个人一时打的。”
何九的睫毛动了一下。
“还有腕上那道疤。”阿禾说,“挑筋的。衙门的活计。”
“阿禾。”
“师父,他是犯过案子的,还是被人当成案子办的?”
何九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回春堂”三个字的木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阿禾听见后巷有人倒水,“哗”的一声,泼在墙上。
“换药,一天两回。”何九说,“横竖不许问。他想说,你听着,不许多一个字;他不想说,你也不许多一个字。”
“那他的毒——”
“压得住。”何九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压一年两年,看他命。”
“他不是还有三枚药吗。”
何九不看她。
“没了。”
阿禾的心往下沉。
“三枚,一个月一枚。”何九站起来,把茶碗推回原处,“你昨夜,一次全给了他。”
午后来的。
两个穿皂衣的差役,一瘦一矮。瘦的进门就四处看,看房梁,看药柜,看地上的水渍。矮的笑呵呵的,站在门槛上剥一颗糖,剥了半天,糖纸掉在门槛外头,也没捡。
“城南这地界干净,”矮的说,“今年没出过什么事。就是挨家问一句,有没有见过生人。”
何九在柜台后头称药。
“生人?”他说,“我这铺子,天天都是生人。”
“受伤的。”瘦的说,“我们是问,有没有收治过受伤的。”
阿禾在药碾子后头碾药。
碾得很匀。她手上没停。
她看见师父的拇指在秤杆上按了一下——那是他称药时惯有的小动作,把三钱压成一钱半。今天他秤的是甘草,他压的是秤杆。
“伤了的,来过。”何九说,“城西张三的手被碾子轧了,前日来换过药。”
“我说的不是轧伤的。”
“那您说清楚。”何九抬起头,笑了笑,露出那两颗缺了的牙,“刀伤?箭伤?”
瘦的也笑了。
“何大夫,您在这城南三十二年,什么伤没见过。”
“见过。”何九说,“见过的,都记在心里,不敢说。”
屋里静了一下。
阿禾的碾子停了。她抬手添了一把药,接着碾。
瘦的走到后头那道帘子跟前,站住了。
“这条帘子后头是什么。”
“药窖。”何九说,“潮。您要进去看看?里头尽是霉味。”
瘦的看着他。
矮的在后头打圆场:“看什么看,人家开门做生意的。”
瘦的没有动。
他伸手,把帘子掀开一角。
阿禾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响。
帘子后头是空的。
药窖的门关着,木板上挂着一把锁。
“锁着?”
“潮。”何九说,“药怕潮。”
瘦的把帘子放了。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出门去。走到门槛上,停了一停,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帘子。
“何大夫。”
“您说。”
“有些事,装看不见,比看见了强。”
门被带上。
脚步声远了。
何九坐在柜台后头,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把手里的药秤放下,“咚”一声。
“去后头。”
阿禾掀开帘子进后堂。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别的味道。
床上的人睁着眼。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房梁,眼睛很亮,一点不像昏了一夜的人。
听见脚步,他把眼睛转过来。
那双眼很深,眼白上那层灰黄的雾还没散。
阿禾在门口站住。
“……醒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姓禾,”她说完,又觉得不对,“我——叫阿禾。”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禾。”
“嗯。”
“多谢。”
阿禾走过去,看他背上的伤。
“别动。”
她掀开被子一角。伤口没有起脓,边上那一圈红退了些,白及的粉结成了薄薄一层壳。
“疼吗。”
他摇头。
“疼就说。”阿禾把被子放回去,“在我这儿,疼不丢人。”
她把药碗端过来,用勺子舀了一点儿试温。
“喝了。”
他把碗接过去,自己喝完。
喝药的时候,他的袖子遮着嘴。阿禾看见他的眉头一直在皱。
“苦?”
“不苦。”
阿禾把碗收回来。
她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摊在桌上,是两块陈皮。
“含着。”
他看着那两块陈皮。
“这是什么。”
“陈皮。”
他没有拿。
阿禾也不催,转身去收拾药碗。
等她回过头来的时候,桌上那两块陈皮已经不在了。
那天夜里,她给他换药。
灯下,她把缠了几道的布带解开。
三十七道。
阿禾数了两遍。三十七道,最旧的一道已经发了白,最新的一道也过去了两年。它们一道挨着一道,从右侧肩胛一直排到腰下,中间空了一块,像是有人特意避开的。
避开的那一块,正好在后心。
鞭子不打后心。打鞭子的人,知道哪里能打,哪里不能打。
她想到这儿,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
布带缠回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不问?”
“问什么。”
“我背上的。”
“问了你也不说。”
他笑了一下。只是嘴角动了动,很短。
“聪明。”
阿禾没接话,把剩下的碗端起来。
“这药十两一枚。”
他说得很平。说完,看着她。
阿禾的手停住。
“谁告诉你的。”
“药的味道。”他说,“我喝过。”
这是今日他说过最长的一句完整的话。
阿禾把碗放下。
“那你欠我三十两。”她说。
“三枚。”
“三枚。”阿禾重复,“三十两。”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那只瘦得能看见骨头的手,伸进里衣,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阿禾手边。
是一块铜牌。
巴掌大小,从中间断开,断口很齐,像被一刀劈开的。牌面上刻着字,只剩下左边的一半。
阿禾凑近了看。
那半边字,是一个“氵”,加一撇。
剩下的,断了。
“这个,”他说,“值不值三十两。”
阿禾没有伸手。
她抬起头看他。
灯在他脸侧投下一道影,把眼睛遮住了。
“你收回去。”她说。
他把牌收回去的时候,指头攥得很紧,骨节都白了。
院子里起了风。
晾着的当归被风翻了一下,哗啦一声。
门外,何九的声音响起。
不高。隔着门板,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把手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