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风控顾问苏晚 林砚没有急 ...
-
从老陈那儿拿到报告的第二天，林砚没出门。
他坐在自家那张掉了漆的餐桌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拿到一个惊天秘密就立刻冲出去找人对质。他是写代码的，写了十年代码，他知道一件事——本地跑通的脚本，上线前必须先在测试环境里验一遍。
他打开康脉那个医疗数据平台。权限还在，HR还没来得及收。
他没有去查病人数据，那个太敏感，也碰不得。他查的是另一张表——康脉自己的员工健康档案。公司每年组织体检，数据都汇总在同一个平台里，他以前是平台负责人，有最高权限。
他写了个简单的SQL，把过去三年所有"主动离职"和"协商解除"的员工，按年龄拉了个分布。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公司研发部一共九十七个人，过去三年走了四十一个。28岁以下走了三个，都是跳槽去大厂涨薪的，正常。35岁以上走了两个，一个是真的身体不好，一个是被挖去当技术总监。剩下三十六个，全部集中在31到34岁之间。
其中33岁那年走的，十九个。
他把这个数据导出成一张图，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手指在触控板上敲了两下，又打开另一个表——他自己做过权限操作日志，谁在什么时间，导出过哪份员工名单，系统里都有记录。
他翻到去年年底，也就是这次裁员名单定下来之前的两个月。HR总监老吴的账号，在那个月里，连续登录了七次数据后台，每次导出的筛选条件都一模一样：年龄≥32，司龄≥5，近一年绩效B+。
林砚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不是他多想。这是数据。
第三天上午，他给以前在HR部关系还不错的小姑娘小周发了条微信。两个人以前在一个项目组合作过，小姑娘去年刚结婚，人很单纯。
"在吗？问你个事儿，别往上报啊。"
小周回得很快："砚哥你说。"
"你们这次名单，是按什么筛的？我不是问具体谁，我就好奇，标准是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砚哥，这个……我其实不太清楚具体标准。是老吴直接给的名单，我们只负责谈。但我偷偷看了一眼那个Excel，筛选条件是31岁以上——30岁以下的一个都没有，35岁以上的也几乎没有，全卡在31到34之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说怎么裁来裁去都是这个年纪的。"
林砚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边缘一下一下敲。
"行，知道了。你别跟别人说我问过你。"
"砚哥你没事吧？"小周问。
"没事。"他说，"就是最近闲的。"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在花坛边上闻来闻去，老太太弯着腰拽绳子。阳光很好，好得有点不真实。
他这时候其实应该去找老陈，去见那七个人。但他没有。他直觉里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手里的证据还太薄——一段自己的基因序列，一份公司内部的离职统计，一个小姑娘的随口一说。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能说明什么？什么都说明不了。
他需要更多的、独立于老陈这条线的证据。
这个电话就是那天下午打来的。
一个手机号，归属地本地，声音是个很职业的女声，语速不快不慢。
"请问是林砚先生吗？我是衡泰风控的顾问，我叫苏晚。我们正在做一个客户合规项目，访谈需要一位熟悉康脉科技内部数据系统的前员工，行业里推荐了您。请问您本周五下午有空吗？访谈酬劳按小时算，一小时八百。"
林砚握着手机，没立刻答应。
"你们衡泰，是给哪家做项目？"
"这个暂时不能透露。"对方说，"但我们和康脉没有直接委托关系，我们是第三方。林先生，您只需要回答我们关于系统架构和数据流转的问题，不涉及任何商业机密，也不要求您评价任何同事。"
一小时八百。他现在房贷每个月七千二，存款撑不过三个月。
"地点呢？"
"我发您定位。"
约的地方在写字楼二十七层，一间很小的会议室，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城。林砚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女人大概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没什么妆，只涂了个口红。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杯倒好的温水，一份打印好的访谈提纲。
"林先生，请坐。"她站起来，伸手，手掌很凉，"苏晚。"
林砚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他注意到，苏晚面前那杯水，没动过。
"我先声明几件事。"苏晚打开录音笔，放在桌子中间，"第一，今天的访谈只用于我们内部工作，不会录音外传；第二，您说的任何内容，我们不会反向提供给康脉；第三，如果哪个问题您觉得碰了保密协议，您可以直接说跳过。"
林砚点点头。
苏晚的问题很专业。她不问"你觉得康脉怎么样"这种废话，她问的是：康脉那套医疗数据平台，从医院端采集数据，到内部清洗、入库、对外提供，中间经过几层？有没有一个环节，是会对原始数据做"去标识化"以外的处理？那些被标记为"低复杂度重复序列"的基因数据，平台这边有没有做过特殊过滤？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知道"低复杂度重复序列"这个词？
他面上没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这一层是数据治理组在管，我是做应用层的，不太清楚。"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审视的、有压力的看法，是很平静的、像在看一组数据。
"林先生，"她把录音笔关了，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我跟您直说吧。我们客户不是康脉，我们客户是康脉的投资方。投资方最近发现，康脉对外提供的那批用于行业研究的医疗数据，样本分布不太对劲——所有人群的生理指标曲线，在33岁那个位置，都出现了不该有的平滑。"
林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们怀疑，"苏晚说，"这批数据在出库之前，被人动过手脚。不是医院那边动的，是康脉内部。"
会议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出风的声音都听得见。
林砚没有接话。他签过保密协议，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任何一个字，都可能被反咬一口。他只是看着苏晚，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苏顾问，你今年多大？"
苏晚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三十。"她说。
林砚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身，把双肩包拎起来。
"苏顾问，今天的访谈，我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忙。酬劳不用给了。"
苏晚也站起来。她没挽留，只是在林砚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林先生，您刚才听到'33岁那个位置'的时候，手指在杯子上敲了三下。一般人不会有这个反应。"
林砚停住脚步。
"您比您自己以为的，知道得多。"苏晚说，"我们还会再联系您。"
林砚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他坐电梯下楼，出了写字楼，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下午的太阳很晒，他眯着眼，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这是从电梯间垃圾桶上顺手拿的别人落下的半根。
他一路开车回家，上楼，开门。
他刚踏进门口，就停住了。
他家门口的鞋架上，他出门时随便踢掉的那双拖鞋，现在鞋头是对齐的。
他从来没有把拖鞋摆整齐过。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控顾问苏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