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被冒犯的另有其人 刀星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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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宗之间的第三日研学结束，青岚宗的演武台重归宁静，山院里处处是少年们闲散的光景。
天工阁的齐刃余也没有浪费剩余的空闲时间，不停四处闲逛。身后一名跟班，怀里揣着一包炒豆，时不时捏起几颗放入嘴里，发出咔哧咔哧的脆响。
齐刃余走在前头，瞧见什么都要评一句，说百草谷弟子的样貌服饰，像田间菜地的农民；笑静墨斋弟子终日埋首纸墨，浑身一副纸灰死气；嘲磐石谷修士愚钝死板，毕生只求蛮力，都是莽夫；谈及清商院，转而惋惜，自己主动示好，那个吴若秋连正眼都不给，真是不识抬举；看看四周，青岚宗这荒郊野岭的，怎能不让他自怜自艾。
齐刃余碎嘴不停，同门适时附和着。两人行至客院偏角，瞧见有个身着观星台服饰的弟子蹲坐于此，正用一块软布仔仔细细擦着一只黄铜圆盘。
齐刃余停步看了一小会儿，忽然走上前，才看清那盘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星纹。
“观星台的人就是讲究。一个铜盘，也能盘出宝相来。拿来我瞧瞧。”他不等别人应允，就伸手夺过星盘。
陈星猝不及防，慌忙起身，“你小心些。这盘旧了，经不起磕碰。”
齐刃余却像没听见，把星盘在手里随手翻转两下，又掂了掂，对身后的同门笑：“也不沉嘛，我还以为里头真藏了星月灵气呢。”
同门嚼着豆子大笑起来。
陈星指尖悬在半空，眼巴巴看着，他觉得自己等一等，对方看够了就会还回来。
齐刃余盯着盘面，“咦”了一声：“这盘里怎么还有层灰？”说着便用大拇指去抹盘心。抹了两下，觉得不过瘾，索性用衣袖口大力一抹。
“别擦！”陈星瞬间急了，“那是定阵星纹，不是灰尘！擦不得的！”
齐刃余“啧”了一声：“你嚷什么。我好心替你擦拭干净而已。”
他说着，手腕一翻。
只听“嗒——”
清脆坠响骤然炸开。老旧星盘从他指间滑脱，盘沿磕在石阶上，又滚进路边浅泥坑里。
一瞬间，哄笑都停了。
齐刃余也愣了一下，弯腰把星盘捡起来，在空中甩了甩，看了看：“没坏。就多了道印子。”
陈星猛地上前接过星盘。盘沿多了道极深的划痕，硬生生斩断数条连贯星轨纹路。他盯着那道痕，眼睛一点点红了起来。
齐刃余拍了拍掌心灰尘，漫不经心道，“我天工阁擅长炼器补纹，回头我随手给你补一道，保管比你这旧盘光亮崭新。”说着重新伸手拿盘。
陈星往后一躲，依旧沉默。
齐刃余见他这样，更觉得没意思，对身后同门道：“看看观星台的人，一个破铜盘而已，跟命根子似的护着。”
那人笑说：“说不定人家盘里有他师门的脸面呢。”
齐刃余哈哈大笑，“那也太小太轻了。”
哄笑声大得刺耳。
陈星没应，他转过身，用袖子把星盘裹了，低着头就要离开。
“喂！你听我说没有啊，把盘给我，我给你修。”
齐刃余看着陈星落寞背影，只觉得无趣扫兴。
回到客院，齐刃余遇到观星台的弟子，就想起刚刚自己被无视，怎么想都感觉不痛快。他和别的同门围坐闲谈，有意颠倒黑白。
“不过是他自己不小心将铜盘磕碰了一下，我和师弟恰好路过，那人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谁呀？谁呀？”一名好热闹的弟子忍不住凑过来。
齐刃余见是静墨斋的弟子，也毫不避讳，不顾真相地畅所欲言。
“就观星台那个老是低头的。看他那样，怕是转头就要到处哭诉，赖我故意损毁他的独门法器。”
“陈星吗？”
齐刃余心底鄙夷：真是上不了台面的名字。
一夜的暗流涌动，流言顺着客院弟子间的往来悄悄传开，不少弟子听见了篡改的版本，以为是陈星小题大做、故意纠缠。
第二日，晨课照旧进行，尊长授课，弟子学习，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课间休憩，长廊上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弟子驻足闲谈。
齐刃余斜倚在长廊远处的廊柱旁，只对身边两名同门递了一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径直上前，一左一右将独行的陈星拦在步道中间，装模作样的恳求道：“陈兄，听说昨夜你为了一个老破铜盘，耿耿于怀大半宿？”
“当初你开口提要十个星盘，我们天工阁答应下来，就定会赔你十个。这个你不必担心。”
陈星一愣，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只是那星盘你藏着掖着的，我们做不出来呀。”
“往日只听说观星台弟子心性高远，如今一看，倒是这般小家子气。既要又要的。”
他们说话的音量让周围人听得一清二楚。外宗弟子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跟着议论起来。
“一点小事便揪着不放，气度未免差了些。”
“不止。还用个破星盘想让人赔十副新的，想讹人也不是这么个法子吧？”
“观星台不是和朝廷走得近吗，尽用些弯弯绕的卑劣手段，也不稀奇。”
一句句不明真相的非议传入陈星耳中。
陈星抬起脑袋，声音还发着抖，“昨日分明是你们的人先摔了盘。我没有讹谁，也没有要十副。”
那两个天工阁弟子互看一眼，笑起来：“我们可没说你讹人。你别自己对号入座呀。”
陈星涨红了脸：“你们——”
他又转向那几个别宗弟子，急道：“你们休要听他们胡讲。我没哭，也没要赔偿。”
其中一个弟子讪讪道：“我们也只是听说。”
齐刃余这时候从人群中笑着过来：“怎么了？又在说那个盘？”他语气亲热，倒像来劝架的。
他悠悠走到陈星面前，“哎呀，我不是说赔你吗？给我一点时间准备准备呀。怎么还这么斤斤计较，就算你着急，十个星盘我也不是立刻能奉上的呀。”
周围的议论声又高起来，动静招来了决明，她左偏头，右凑耳的想多听些信息。
越来越多人围过来。被多人注视的现状，让陈星喘不上来气，他耳根滚烫，胸口震动着。他不喜欢成为焦点，更不喜欢成为别人口中的乐子。
陈星深吸一口气，低声地对齐刃余道：“我说了，不要你的盘，也不要你的什么赔偿。”
齐刃余无奈道：“怎么和你昨天说的不一样呀，别是你们观星台教导的，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装作慷慨？里一套外一套的九曲十八弯，我们也分辨不出来呀。”
左一句观星台，右一句观星台……陈星听着对方一再抹黑自己的宗门，一时之间气愤到面红耳赤。他知道对方在逼他动手，他理智的弦也提醒着他，研学期间，严禁弟子私下斗殴。
“我……”
齐刃余向前一步，偏头凑上耳朵，“啊？”
“我，向你发起挑战，今日午后，演武台上。”
长廊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齐刃余微微一怔，随即摊开手掌，对四周高声说道：“各位都听见了。是观星台的人主动向我约战，可不是我天工阁仗势欺人。”
演武高台之上，各宗执事和弟子都已经各自落座。人人都听说了这场比试的起因，关乎小辈之间因器物发生的磕碰纠纷。
观星台执事誉无言端坐席间。全宗门皆知：陈星性子素来温顺，遇事惯先退让，选择息事宁人。若不是被逼到无路可退，这孩子断然不会登台约战。
反观天工阁执事齐观山，全然不当回事，正和别宗执事闲谈。
“不过小孩子拌嘴。小齐素来性子直，年轻人嘛，气性大也正常。只是观星台的弟子太过内敛，受不住半点玩笑，气量略浅了些。”他摆摆手随口辩解道：“我天工阁子弟凡事讲究实据、考究分寸。这件事本就是观星台的器物存在缺陷，小齐只是路过端详一番，何错之有呢？”
在齐观山眼里，只要是天工阁弟子，纵是蛮横霸道，也无需低头认错，更何况是自己的侄儿。
他话音刚落，邻座的磬石谷执事当即嗤笑出声，“齐观山，你真是说笑了。精工之人应该最爱惜器物。人家观星台的法器，再脆弱也容不得旁人损毁。你们天工阁整日宣扬讲究什么厘毫分寸，轮到自家弟子身上，反倒不讲宗门规矩？”
齐观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石敢兄弟何必借小辈之争，刻意挑事？”
“我这哪里是挑事。你们天工阁这群推尽毫厘的人，才是最会算计的。”
齐观山闻言，眼角抽搐，不想在这莽夫身上浪费口舌。
铜铃响起，演武台上两人各自站好。
齐刃余台下的轻佻狂妄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谨认真的神情。
他对面的陈星也是一脸严肃，手里的七颗星子被他攥紧。
比拼如火如荼，战到后期，鲜少上台的陈星，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齐刃余没意想到这个瘦鸡还蛮有实力，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兴奋助燃了他的战火，他的攻势越来越猛。下一刻，他猛地发现台面的星子数少了一颗！
陈星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咬紧牙关，心念一起。那枚星子在齐刃余身后闪出微光，阵法启动！
比赛以「齐刃余脚程被困。此局，陈星胜」结束。
得到结果的众人随即献上掌声，石敢直接双手举过头顶，哈哈大笑，连连称好。
齐观山靠着背椅，手指摩挲着。
陈星在台上慢慢把星子收回。
齐刃余一边夸张地活动筋骨，一边悄悄走近陈星，在他身后缓和道：“等研学结束，我定会赔你十个星盘的。”
陈星全程没应，收拾完台面就下台了。
齐刃余见到陈星的背影，心中怒火又撺掇而出，面露不悦地走下了台。这时候那个跟班弟子迎上来安慰他，说陈星耍了花招，今日皇历不对，此类云云。
齐刃余被说得心烦，瞪了他一眼就独自离去。
观星台的誉无言仍是一脸淡然，对着陈星只说了一句：“回吧。”
陈星点点头。
当夜，比试结果像一根刺扎在齐刃余心里。
从小赢惯了、强惯了的他，最后跌在了看起来清清瘦瘦、性子软弱的陈星身上。
他本想借着舆论压陈星一头，逼对方低头的认怂，给他点教训，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无论何种姿势，他都无法入睡，脑海反复：凭什么，凭什么，我明明比那人高、比那人壮、全族都是修仙者，自身的修行基础肯定比他雄厚，怎么想都不该输。难道真是青岚宗这邪门山地克我？我今天吃了什么，是不是陈星那人给我投了什么？
想到后半夜，头脑发胀，熬不住，齐刃余竟念着陈星的名字睡了过去。
第二天，也就是研学第四日，天色从清晨便是阴沉沉的。
尊者授课期间，齐刃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下轻轻敲着自制的机关匣，眼神总往前排飘，落在陈星清瘦的背影上。
授课结束，后排的齐刃余懒懒散散趴在桌上，本想闭眼休息，余光瞥见的光景让他眉头皱紧。
陈星的脖颈被他同门的手臂死死箍着。
“陈星，昨日擂台这么厉害，教我两招呗？”那人故意闹他，笑得张扬，手臂还在微微收力。
陈星呼吸滞涩，白皙的面皮迅速涨起通红，从下颌一路漫到眼尾，耳尖更是红得透彻。他没有翻脸，也没有发火，只是双手挂在那人的双臂上，等着对方松手。
明明被勒得难受，眼底都憋出来的一片水光，嘴角却还挂着迁就的笑，声音闷哑：“嗯……”
同宗弟子只当是寻常打闹，别宗也没有过多在意。
这一幕落在后排的齐刃余眼里，瞬间点燃了他憋了一整夜的火气，一股莫名其妙的躁意猛地冲上头顶。
他「啪」地一声，撑桌而起，椅脚擦地，又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心底感到荒谬——我居然输给这样一个护不住自己的人？
喧闹的课堂被刺耳的声响吸引，所有人都看向气场沉沉的齐刃余。
齐刃余带着一身压不住的戾气，几步就跨到前排，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那个勒着陈星的同门，威胁道：“放手。”
好好的玩笑打闹，突然被人冷声喝止，那弟子一愣，下意识松了手臂。
脖间的禁锢骤然松开，陈星低头，近乎贪婪地呼吸。通红的脸颊还没褪去，他又茫然抬头，眼底的水雾缓缓散去，才看清面前突然出现的齐刃余，眼里满是错愕和不明所以。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桀骜张扬的齐刃余，突然之间发什么脾气。
“你看看你……”
满室寂静里，齐刃余垂着眼，目光直直落在还在轻喘的陈星脸上。
他脑子一空，懵懂地神情一闪而过，软声、执拗地说：“真容易被欺负。”
不等任何人反应，不等陈星回应，齐刃余心绪大乱，又拉不下半点脸面，在陈星案桌上又猛拍一声，转过身大步走出门去。
堂内的众人面面相觑，心里莫叹——齐刃余这人脑子有病。
陈星坐在原位，缓过了呼吸，他不太懂齐刃余突如其来的怒火，也不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只觉得这人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心底暗暗想着，往后必须离齐刃余远些。
而走廊外，齐刃余靠在冰冷的廊柱上，胸腔起伏，全身乱得一塌糊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又不关他的事。他是最该冷眼旁观、置之不理的，这家伙被憋死了，自己应该才快活。
风拂过眉眼，才稍微降低了浑身的热意，开始回想方才的场景：被勒得通红的脸、微润的眼尾，微微张合呼吸的唇，还有猝不及防撞进眼底的、那微微扑闪的下睫毛。
——他居然会输给这样一个，连眉眼都软乎乎的人。
齐刃余心底那股翻涌的躁火里，第一次掺进了别扭、烦躁和微微发烫的思绪。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被冒犯的另有其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