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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声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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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雨水就多了起来。
两家走完了六礼。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程序走下来,高雨容被人牵着进行着,像一个被控制的傀儡。
婚期定在五月,高府上下都在忙着备嫁,裁新衣、打首饰、漆妆奁,祖母将她的嫁妆单子过了三遍,嫡母替她裁了四季衣裳,连春芽都被拨去学规矩。下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的都是一匹匹红绸,见人就笑。
高雨容坐在窗前,看她们忙。
祖母派人来量体裁衣,她站得笔直,任人摆布,像个做嫁衣的架子。
嫡母拉着她的手说体己话,说陈家四公子虽然爱玩闹了些,到底是侯府嫡子,嫁过去便是正经的侯府娘子,日后抓紧生儿子,地位就稳了。
姐妹们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说陈四公子虽然之前荒唐了些,可到底还是知道分寸的,三书六礼一样没少,说明心里有你。
高雨容听着,笑一笑,不置可否。
到了四月半,她跟祖母说,想去城外紫云观上香。
“紫云观?”祖母问,“怎么想起去那儿了?”
“都说紫云观供的月老灵验。”她声音温温的,“孙女想着,婚前再去谢一回月老,谢他成全姻缘。”
祖母看着她,心中欣慰,觉得她终于“懂事了”,便点了头:“也是该去拜一拜,带上两个婆子跟着。”出门前还让人送来一套新打的头面,让她戴着去,不能失礼。
陈家也欣然应允。
出门那日,天有些阴。春芽替她换了件青色长衫,又拿了件披风备着。她坐在马车里,掀帘子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落雨。
果然,车到半路,雨就下来了。先是细密的小雨,像雾,然后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
紫云观在城西十里外的青屏山上,香火不算旺,胜在清幽。观里供着月老,两旁配殿还供着慈航道人,当地人常来求子求姻缘。
观后有一大片竹林,后院在山坡,山坡下有一条山涧,雨季时水流湍急,人掉下去,尸骨都难寻。
她选这里,是因为来过一次。
去岁,她一个人来紫云观,为慈航真人上香。在后院歇息,山坡下边有棵歪脖子老松。她站在门口往下看了一眼,当时深秋,山间底下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见。
她记下了。
马车停在观前,车夫说路滑,上山要小心。陈四公子先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撑着伞过来接她,倒是一副体贴模样。
“六娘子慢些。”
她把手递给他,隔着袖子,指尖没碰到他的掌心。他扶着她下了车,手臂虚虚扶在她腰后,隔着一层衣裳,高雨容只觉得后腰上那块地方像贴了一张湿了的纸,闷,黏,甩不掉。
春芽在身后替她拢着披风,嘴里念叨着这雨来得不巧。
“六娘子今日气色不错。”他拱了拱手,话里带着几分体面,“想来是婚期将近,人也精神。”
高雨容微微欠身,声音温顺:“四公子说笑了。不过是想着婚前再来拜一拜,求个心安。”
“也是。”陈四公子跟她并肩往里走,嘴里不停,“家母也说,婚前该来谢一谢月老。我还说,谢什么,姻缘天注定,跑不了的就是跑不了。不过娘子既然要来,我便陪你走一趟。”
他一面走,一面说。说婚宴的排场,说陈家准备了多少席面,说岳父大人前些日子跟他父亲吃了酒,两家人如何如何投契。他说得很起劲,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笑一笑。
高雨容跟着他往里走,听着,笑着,时不时应一声“是”或“四公子说得是”。
雨打在观里的青石板上,溅起水花,打湿了她的鞋尖。她把裙摆提了提,露出一截绣鞋,鞋面上沾了泥。
进观上香,她跪在蒲团上,心里什么也没求。只是闭着眼,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
陈四公子在旁边的蒲团上跪着,嘴里念念有词,大约是在求平安、求前程、求子嗣。
高雨容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尊月老像。泥塑的,彩绘斑驳,手里的红线牵得歪歪扭扭。她盯着那根红线看了一会儿,觉得可笑。就这么一根泥塑的红线,绑住了多少人的一辈子。
上完香,观主请他们去后堂吃茶。陈四公子与观主寒暄了一阵,高雨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茶是粗茶,涩,发苦,可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数着时辰。
吃完茶,陈四公子说要去后山看看。观主说着后山有一棵老松,说是月老显灵的地方,老松下还有一处深涧,当地人叫“舍身崖”。据说从前有痴情女子在此殉情,后来观里还在那处立了块石碑。
“去看看?”陈四公子说,“听说那处风景不错,还能看见整个青屏山的山色。”
高雨容看了一眼天。
雨更大了,天像漏了一样,雨水倾泻而下,檐下的雨帘子连成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雨太大了。”她说,“后山泥滑。”
“怕什么。”陈四公子不以为意,“有我在呢。”
他撑开伞,朝她伸出手。高雨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去,搭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心很热。
后山的路果然泥泞。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被雨水一泡,滑得像抹了油。两旁是密密的松林,雨水从针叶上滴下来,打在伞上,打在肩上,打在脸上。
春芽跟在身后,手里也撑着一把伞,可风太大,雨斜着打进来,半边衣裳都湿了。她走得吃力,渐渐落后了几步。
雨幕如帘。竹林在雨中沙沙作响,风一吹,竹叶上的积水哗地泼下来,砸在伞面上咚咚作响。陈四公子伞举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他牵着高雨容往前走,嘴里还在说。说成亲之后,让高雨容少跟外面其他人来往,尤其是那个姓杨的,不管什么丹青才情在外,左不过还是个穷酸,没什么了不起的。
又说她上次在花朝节上替那个姓杨的说话,他很没面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着的。
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告诫,也藏着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软意,语气却仍是教训的口吻:“你是要做陈家主母的人,往后那些人,该断的就要断。”他顿了顿,像是怕她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我知你从小心善,常年在城内施粥,外头提起你,谁不夸一声仁厚贤淑?陈家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陈家的福气。”
高雨容没应声,脚步也没停。
雨声很大,他的声音被雨丝割碎,一句一句送进她耳朵里,像钝刀子割肉。
高雨容听着。她低着头,看脚下的青石板。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像一条条细小的瀑布。她什么也没说。
“我陈家到底是侯府,规矩比别家重。你虽是庶女,却也在老太君身边养大的,老太君出身伯爵府,也定是好好的教导你了。日后进了门,好好侍奉公婆,善待妯娌,可不要为了一个外人伤了两家和气。”
陈四公子见她不作声,以为她听进去了,便又笑了笑,语气松快起来:“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姓杨的画得也不怎么样。那只猫画得跟狗似的,也难怪我不认识。”
高雨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停下来,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在雨幕里显得格外白,格外瘦,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具被雨水泡了太久的白骨,上面蒙了一层薄的皮。
她垂着眼。睫毛湿透了,贴在眼下,投出一片青黑的影。那双眼睛从睫毛底下抬起来,看着陈四公子。眼白泛着淡淡的红,瞳仁黑沉沉的,里面什么光也没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她的嘴角往上弯了,眼睛里却是往下沉的,冷冰冰的,一点温度也透不出来。
她听完了。
山坡上,那棵歪脖子老松出现在雨幕中。松树很老,树皮皲裂,像一张皱了一辈子的脸。树干从旁边斜斜伸出去,树根盘结在岩石上,雾气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一只手慢慢探进袖中。
袖子里藏着一柄极小的刀。刀柄是银的,上面刻着细纹。那是她前些日子差遣人在铁匠铺里偷偷打的,她亲手画的图样,刀身窄而薄,藏在袖中无人能见。
“四公子。”她开口了,声音被雨声裹着,听不太真切。
“嗯?”
刀捅进他的胸膛时,声音很小,像利刃割开一块湿布。高雨容的手极稳,刀尖没入他的心口,往上斜挑了一寸,然后抽出来。
血涌出来。鲜红色的,混着雨水,顺着他的袍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又被雨冲淡,往低处流去。
陈四公子瞪着眼,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又抬头看她。他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
“闭嘴。”高雨容说。
刀刃压下去,割开皮肉,触到气管。声音像踩碎一片枯叶,血喷出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温热的,溅在她脸上,溅在她青色的袖口上。雨水立刻把那血色冲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陈四公子的身体还在抽动,手胡乱地抓着,抓到了她的披风,抓到了她的胳膊。指甲隔着衣裳陷进她的皮肉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喊,可喉咙里只剩血沫翻涌的咕噜声。
“这里是我去岁深秋来过的地方。”高雨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打在她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流,她的眼睛很亮,很静。
“那时候,我还想着嫁给你。”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旁边的石栏上,身体后仰,重心不稳。高雨容又推了一把,这一把用尽了全力。
他倒下去。
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转,竹青色的袍子在雨幕里像一片被扯碎的叶子。山坡很高,他往下坠,刚好落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上。
“我本不想杀你的。”她对着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掉。
“你算什么东西?”她又说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也配议论她?也配亵渎她?也配用你那双瞎了的眼睛、那张脏了的嘴,去碰她画里的一个指头?”
她的声音到最后一句忽然扬了起来,又猛地压下去。
她仰起脸。雨打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什么也照不进去的死寂。
血水滴在崖边的石栏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很快就散了。
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石栏上被刀柄磕出的痕迹。那点痕迹在雨里很快被冲干净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把刀收好,转身往回走。
春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石栏边。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手里的伞早就掉了,雨水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她像一只被雷劈中的麻雀,动弹不得。
高雨容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春芽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挤出一句:“娘……娘子……”
“你看见什么了?”高雨容问。
春芽摇头,拼命摇头。雨水被甩得四溅。
“你什么也没看见。”高雨容替她回答。
她走过去,拾起地上的伞,撑开,递到春芽手里。
“回观里。”她说,“去叫人来,就说后山藏了歹人,陈四公子和我看风景时被杀了,摔下去了。而我被歹人掳走了,你吓坏了,跑回来叫人。”
春芽接过伞,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伞柄。
“娘子……”
“去。”
春芽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恐惧,有震惊,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终于没有说话,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观里跑。
高雨容站在雨里,看着春芽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雨打在脸上,很疼。可她觉得胸口是热的。在她沾满泥水和雨水的手臂上,右手腕泛着淡淡的光。
她慢慢抬起手,把那枚印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手腕淌下来,混着泪,分不清了。
“我杀人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把他推了下去。他死了。”
雨声哗哗的。
“我好像,还是做不好…人。”
雨里,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