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嫌我家乱》咸渔书

7、这钱我赚得好辛苦 第七章这钱

　　第七章这钱我赚得好辛苦

　　接代画这个活儿的时候，我以为我接的是一百块钱。

　　后来我才知道，我接的是一个甲方。

　　上回说到，有人来问那个"代画美术作业"的链接。对方发过来一张截图，学校艺术节美术比赛的通知，红头文件那种，主题：校园与未来。

　　我问：小孩大概几岁哦？

　　对方：小学，四年级。

　　我问：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对方：满足要求就行。

　　满足要求就行。

　　听听，这就是甲方语录。跟贾经理说"你看着弄"一模一样。翻译过来就是：我也说不清我要什么，但你不给够，我就要说你了。

　　果然，"就行"俩字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要求来了，一条接一条：

　　要能体现出科技感。

　　构图要饱满一点，不能太空。

　　老师说了，要有想象力。

　　最好是能获奖的那种。

　　四条。合着"满足要求就行"的意思就是：要求我还没说完。

　　我报价八十。别问为啥不是一百，链接挂一百，我寻思着头一单，自砍二十。砍价这种事，没人砍我，我自己砍自己，老毛病了。

　　对方说：好的，我再跟小孩确认下。

　　确认啥呢？我心想，家长出钱，家长收货，小孩出个名字。这事儿里，小孩是最不重要的那个，跟甲方开会一个道理：真正用产品的人，从来不在会议室里。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这家的小孩，不但在会议室里，人家还坐在主位上。

　　第二天中午，我开工了。

　　我那时候还挺兴奋。清闲置是把旧东西变成钱，代画是把手艺变成钱，格局一下就打开了。马克笔找出来，纸铺好，我还泡了杯茶，整得跟个工作室似的。

　　找马克笔的时候还顺手翻出两样东西。一支速录笔，买回来没拆过封，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它是干嘛的；还有阳台上那顶蚊帐，今年夏天热得邪门，基本没用上。

　　都顺手挂上去了。卖不卖得掉随缘，先把坑占上。

　　校园与未来。校园，未来。我琢磨了一下构图：前景画校园，操场、教学楼，后景画宇宙，宇航员飘在天上，中间拿一道彩虹连着。小孩的梦想嘛，不就这意思。

　　然后我就开始画了。

　　画到一半，对方发来消息：小孩说，能不能加个奥特曼。

　　我盯着"校园与未来"五个字看了半天。艺术节，红头文件，奥特曼。

　　我说：加奥特曼可能跑题哦亲。

　　对方：小孩就想要奥特曼。

　　行吧。甲方的甲方发话了。我把宇航员的头盔改尖了一点，涂成银色。反正飘在天上，离远了看，谁分得清是宇航员还是奥特曼。四年级，好骗。

　　又过了半小时，消息又来了：小孩说，奥特曼要画大一点，站在最中间。

　　我：好的。

　　再过了二十分钟：小孩说，能不能再加一个怪兽，奥特曼一个人没意思。

　　我说：亲，再画下去这就不是校园与未来了，这是校园与怪兽。

　　对方：小孩哭啦。

　　哭啦。

　　你听听，这是通知，不是商量。四年级，坐主位，有最终决策权，还有核武器。我认栽，在教学楼后面添了个探头探脑的小怪兽，画得憨一点，就当来给奥特曼捧哏的。

　　上午画草稿，铅笔起型，改了三遍。第一遍构图太满，教学楼把宇航员挤得没地方飘；第二遍宇航员画大了，跟哥斯拉视察校园似的；第三遍才顺眼。

　　下午上色，马克笔一层一层叠。宇航员的头盔反光，我抠了四十分钟。彩虹的渐变色，试色试废了两张纸。中途马克笔没水了，就是那盒"没怎么用过"的马克笔，我信了你的邪，没怎么用过怎么还，原来当年就没买全色号。

　　晚上，我妈打电话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其实没吃，光顾着给宇航员修面罩了。挂了电话继续画，猫跳上桌，一爪子踩在彩虹上，差点给我盖了个章。

　　整整一天。

　　等画完最后一笔，我瘫在椅子上，腰是酸的，脖子是硬的，右手食指上全是马克笔的颜色。我看着那幅画，校园，宇宙，宇航员，彩虹，别说，画得还真不赖。

　　然后我突然算了一笔账。

　　八十块。画了一天。按八小时算，时薪十块。

　　十块。

　　我又往前算了算。小滴溜，七个，从沟通到发货，撑死一小时，一百二十六。金刚藤手镯，五百，人家连图都没要。鸡血藤八百八，虽然折腾了半个月，但折腾的是心情，不是腰。

　　就连那顶相了六回亲的毛帽子，六场相亲加起来俩小时，一百三十五，时薪六十七块五。

　　我唯一时薪十块的活儿，是我唯一正经会干的事儿。

　　这还没完。我把三张完成图返给人家，附了一句：不保证能得奖哦亲。

　　实话实说嘛。画了也白画的风险，提前告知，我以为这叫实在。

　　然后，对方已读了。

　　已读，不回。

　　我盯着手机等了俩小时。画行不行，奥特曼满不满意，怪兽接不接受，给个话啊。我隔十分钟看一次屏幕，屏幕亮了我就扑过去，一看，拼夕夕推送。

　　这个姿势我特别熟。跟当年等顾时回消息，一模一样。

　　直到今天，对方也没回。

　　后来我才咂摸出味儿来。人家要的不是画，是奖。我这一句"不保证能得奖"，等于把人家买的东西当场没收了。我以为我在风险告知，人家以为我在宣判死刑。

　　最要命的是，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拍。

　　没付款，没下单，没有跑腿，没有自动确认。八十块是人家嘴里的八十块，我这边的账本上，这一单的进账是——

　　零。

　　我把白天那笔账翻出来改了：八十变零，时薪十块变时薪零块。我唯一正经会干的事，从时薪十块，一路跌到时薪零块。

　　顺便说个细节。通知截图里写着比赛奖项设置，一等奖三名，奖状加奖品。我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万一这画真拿了奖呢？那我这八十块算什么，算天使投资吗？

　　现在好了。画没给出去，人家小孩参没参赛，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说不定人家转头找了个九十的，保证得奖的那种。

　　闺蜜问我：画得开心吗？

　　我说：开心是挺开心的。

　　她说：那不就结了。

　　我说：结不了。开心归开心，我这一天要是拿来清闲置，能出多少件？小滴溜七个就一百二六。我画一天画，零块。

　　她想了想，说：也是。你这手艺，卖得比破烂便宜就算了，这回直接免费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个代画链接撤了。

　　下架的时候，页面还提示我：该宝贝有1人想要，确定下架吗？

　　确定。

　　那天晚上我把画桌收了，马克笔码好，客厅中间空出来一块。我站那块空地上待了会儿。分手之后，这是我家第一次多出来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真好。

　　那幅画，我后来卷起来，塞进了衣柜顶上的箱子。

　　宇航员，奥特曼，彩虹，教学楼后面探头探脑的小怪兽，还有彩虹上那个浅浅的猫爪印——画完那天猫踩的，我没舍得修掉。

　　这幅画的一生：被定制，被加码，被已读不回，被压箱底。全天下认真看过它的，只有我和猫。

　　那天画完画，我顺手把过程拍了张照片发了条动态，配文吐槽了一句"代画比上班还累"。底下一堆人评论哈哈哈哈。有人问我：你这么多链接，天天守着回消息不累吗？

　　累啊。凌晨零点四十三都有人来问耳环，我能不累吗？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了。

　　因为海鲜市场给我派了个新员工。

　　不要工资，二十四小时在线，随叫随到，嘴巴还甜，凌晨三点来客人它也秒回。

　　它的工牌上写着四个字：智能回复。

　　就是有时候吧，它说起话来，不太像人。

　　有多不像人？这么说吧，它上岗第一天，就替我答应了一件我根本不知道的事。

　　关键是，话是它说的，账是我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