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因果》疏梧曲水

4、火锅 会议室里空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挺足，徐四的额头上还是有汗。

　　他把那根掉在鞋面上的烟捡起来，捏在手里转了两下，转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没点，就那么叼着，叼了三分钟都没说话。

　　徐三比他沉得住气，可沈青梧看见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次。第二次擦完，镜片上还是有东西，他又擦了一遍，才发现不是镜片脏了，是他自己手在抖。

　　“三哥。”徐四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线不管是什么，总是和炁有关。她一个普通人，动手之后能让我们看到线不说，顺手还把人家那根线给掐了。”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她脸上那个样没有？掐完自己都懵。”

　　“我看见了。”

　　“那她到底是——”

　　“我不知道。”徐三把眼镜重新架回去，转过身来，看着坐在角落里的沈青梧，“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青梧正在喝水。她喝得挺慢，一副被吓着、还没缓过来的样子。实际上她是在用这个动作压着心跳，顺便把手里那张证悄悄塞回兜里。

　　“沈小姐。”徐三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刚才那事，我谢谢你。你救了我一命。”

　　“我瞎挡的。”

　　“你反应比我们所有人都快。”徐三说，“这不是瞎挡能挡出来的。”

　　沈青梧没接话。

　　“我不问你这本事哪来的。”徐三继续说，“我干这行太久了，知道有些人有难处。但我得说清楚：你这样的人，放在外面，我们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晚上谁都睡不着。”

　　“那你们想怎么样？关我？”

　　“不关。”徐三摇头，“我们也没这个权力。”

　　“那就让我走。”

　　“走可以。”徐四在旁边接了一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她，“但从今天起，你在津海吃什么、住哪儿、跟谁说话，得让我们知道。”

　　沈青梧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这不叫走，这叫拴。”

　　“对。”徐四一点不避讳，“就是拴。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抗议。”

　　“她不是坏人。”

　　两个人同时转头。

　　冯宝宝一直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从刚才那事闹完就没动过。这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沈青梧旁边，很自然地站定，像一道不高兴的门板。

　　“老三，老四，”她说，“她不是坏人。我闻得出。”

　　“宝宝，这事——”

　　“她心跳没乱。”冯宝宝坚持，“她挡的时候心跳最快，挡完之后就慢了。她没打算杀谁。”

　　徐四看了看徐三，那表情像在说“你跟她掰扯”。

　　徐三叹了口气：“宝宝，你先坐下。”

　　“我问她请她吃火锅。”冯宝宝没坐下，反而看向沈青梧，“你去不去？”

　　沈青梧愣了。

　　“……现在？”

　　“现在。”

　　火锅店就在分部两条街外，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里面蒸汽腾腾，一进门满鼻子牛油味。

　　沈青梧上一次吃火锅还是穿过来之前，在出租屋里用电磁炉煮过一锅速冻丸子。她自己那份工资一个人吃火锅还是太奢侈，看菜单的时候都在心里换算价格。

　　冯宝宝点菜点得特别认真。她不用笔，拿手指头在菜单上一行一行往下划，划一行念一行，念得跟背课文一样。

　　“毛肚，两份。鸭血，两份。黄喉——”

　　“宝儿姐，”张楚岚赶紧拦，“先点一半，吃完再点。”

　　“不够吃。”

　　“先点一半。”他把菜单抽走，“不够我再点，行不行？”

　　冯宝宝看了他两秒，很勉强地点头，那表情像割肉。

　　沈青梧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她这几天脑子里一直在转的事太多：世界、身份、那根线、代价。现在坐下来，看着一桌子人为了几份毛肚讨价还价，这些东西暂时退远了一点。

　　“沈姐，吃。”

　　张楚岚把烫好的第一筷子毛肚夹到她碗里，动作很自然。

　　沈青梧低头看那筷子毛肚，再抬头看他。

　　——就在这一抬头的工夫，她看见了。

　　张楚岚身上那根红线。

　　昨天她只在巷口扫过一眼，那时线搁得远，只看出粗和亮。现在隔着半米，桌上一锅沸腾的汤，热气把光都糊了，那根线却比昨天晚上更清楚。

　　红线从张楚岚心口扎出来，扎得很深，深得像长在肉里的。它一路过去，落在冯宝宝肩膀上，缠了两圈，又顺着往下一绕，绕出一个圈，圈主不大，可收得很紧。

　　那是极深的一条线。

　　不是嘴上说说那种喜欢，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起的心思。那是打算和一个人这辈子纠缠到底的那种。

　　沈青梧把毛肚塞进嘴里，慢慢嚼。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忽然替这小子有点难受。这线这么粗，这么深，可另一头站着的那个人，身上一根线都没有。

　　线是双头的，一边扎得再深，另一边空着，它也连不起来。

　　“沈姐？”张楚岚见她不吃，以为不合口味，“要不换清汤？”

　　“挺好吃的。”沈青梧把碗往前推了推，“再给我烫两块。”

　　冯宝宝已经把第三碗鸭血吃完了，正举着漏勺在锅里捞。沈青梧闲着没事，就问她：“宝宝，你刚才在会议室说我心跳没乱。你这本事，是天生的？”

　　“不晓得。”冯宝宝把漏勺提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我记事起就这样。”

　　“那你看人准吗？”

　　“准。”

　　“那你看看我。”沈青梧故意笑，“我是不是好人？”

　　冯宝宝抬起头。

　　她眼睛里油灯的影子晃了一下，那张脸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有点红。她认认真真看了沈青梧三秒，然后说：“你不是好人。”

　　桌上安静了一下。

　　“……哦。”沈青梧笑意收了半截。

　　“你是好人，”冯宝宝接着说，“但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会打架。打架的时候你就不一定是好人了。”

　　沈青梧愣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你这人怪。”她把筷子放下，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脑子空，眼睛毒。”

　　“我脑壳是真的空。”冯宝宝一点不怕人笑话，“里面啥都没得。我有时候想事情，想着想着就断了，像走路走到一半发现前面没路。所以我很少想。”

　　她说完继续吃。

　　沈青梧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热的。她忽然觉得这姑娘过得挺不容易。这世上大多数人是因为想得太多才活不好；她是因为想不起来才活成这样。

　　“宝宝。”她说，“以后你要是想不明白什么，可以问我。我脑子东西多，匀你一点。”

　　冯宝宝抬头看她，嘴里还嚼着东西：“真的？”

　　“真的。”

　　“那你想一下，”冯宝宝很认真地问，“为啥子我没有线？”

　　沈青梧：“……”

　　“你不是脑子东西多嘛。”

　　“……我这才刚开始想。”她抬手揉太阳穴，“给我点时间。”

　　徐四在旁边笑出声，笑完了，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隔着烟看她：“沈小姐，说正事。”

　　“你还有正事？”

　　“有个活儿。”他弹了弹烟灰，“我们这儿最近事多，人手不够，有些边角上的零碎活，不方便派正式的人去。你今天在会议室那一手，说明你有点东西。我们想聘你，外聘临时工观察员，一天一百，管两顿饭，出事不担责。”

　　沈青梧眼角一抽：“出事不担责？”

　　“出了事你也不担责，因为你压根没编制。”

　　“那我出事了谁管我？”

　　“你还是别出事。”徐四笑眯眯的，“不过你干得好，转正也不是不能谈。”

　　“一天一百太少了。”

　　“一百五。”

　　“两百。”

　　“一百八，不能再多了。”

　　“……行。”沈青梧点头，心里飞快地算：一百八，一个月五千四，房租八百五，饭钱能省两份，能攒。她现在最缺的东西不是钱，是能名正言顺待在这座城市里的理由。

　　哪都通给一张工牌，就是理由。

　　“不过你刚才那一手，”徐四收了笑，“能不用就别用。你每用一次，身上会留痕。”

　　沈青梧抬起头：“什么痕？”

　　“我们看得见的那种。”徐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刚在会议室你掐断那根线的时候，你人周围有东西闪了一下。不明显，但我们干这行，看得见。”

　　沈青梧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行，我记着了。”

　　那顿火锅吃到十一点多。

　　冯宝宝一个人解决掉十六个盘子，最后把锅底剩的汤都喝了两勺，被张楚岚抢下勺子。徐四出去接电话，徐三在门口跟一个同事说话。

　　沈青梧起身去洗手间，路过隔壁桌。

　　隔壁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西装，领带松着，脸喝得通红，正拍着桌子吼服务员。他身上的黑线一根根往外甩，甩得最狠的一根，落在对面坐着的一个小姑娘身上。

　　那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工作服，低着头，一声不敢吭。她身上那根系着男人的线是灰的，细，抖，抖得像要被扯断。

　　沈青梧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徐四还在打电话，张楚岚在给冯宝宝拿纸擦嘴，没人注意这边。

　　她伸出手，把男人那根黑线，轻轻拨断了。

　　线断的一瞬间，男人吼到一半的声音卡住了。他举着手，脸上慢慢浮出茫然，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姑娘，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吵什么，坐回去，端起杯子闷头喝水。

　　沈青梧转身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出来的时候，正撞上冯宝宝。

　　冯宝宝站在走廊里，手还湿着，抬头看她。

　　“你刚才，”她说，“弄断了一根。”

　　沈青梧心头一跳，笑了一声：“你说什么？”

　　“那根黑的。”冯宝宝眼睛往隔壁桌的方向偏了一偏，“在男的肩膀上那根。你手一碰就没得了。”

　　沈青梧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方才那一手，动作藏在转身里，半点声音都没有。徐四没看见，张楚岚没看见，徐三不在场。

　　可冯宝宝看见了。

　　“你昨天不是说，你看不见线？”

　　“我看不见。”冯宝宝认真地说，“你弄断的时候，看得见一下。”

　　她抬手比了一下，在空气里划一道，划得很平。

　　“就一下。像灯闪了一下。”

　　沈青梧站在火锅店的过道里，蒸汽从厨房那头涌过来，糊了她半边脸。

　　她心里冷了一块。

　　冯宝宝看得见的不是线。是她动手那一刻的光。

　　——那她刚才，是不是也把这点光，闪到了徐四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