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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哪都通,什么都送
“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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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回公司谈谈。”
说这话的姑娘站在路灯底下,白T恤,黑长裤,个子不高不矮,站姿是那种站惯了的人才有的站法——重心压在前脚掌,膝盖微微屈着,随时能往前蹿。右手食指的指节上有几点干了的暗红,像蹭到的,她自己大概也没在意,没擦。
沈青梧先把这两件事记在心里,才开口。
“先等等。”她往后撤了半步,把手里那只装着两斤土豆的塑料袋提到身前,摆出防御姿态,语气里掺足了茫然,“你们是快递公司?”
姑娘点头,点得很认真:“哪都通,什么都送。”
“什么都送?”
“什么都送。”她重复了一遍,平得像在念运单。
地面上那个被沈青梧顶了膝盖窝的混混哼哼着往旁边挪,挪到一半被姑娘看了一眼,立刻不动了。
沈青梧没接话,只是把视线转开,去看张楚岚。
这小子的眼神在躲。
他先看她,再看那姑娘,又飞快地扫一眼巷口,最后落回自己鞋尖上,整个过程不到一秒。然后他脸上堆起笑,那种练习过很多遍、谁看了都觉得亲切的笑。
沈青梧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三天她在街上蹲着,看过成百上千种反应。欠钱的、偷情的、背后捅刀的,什么样的心虚都有。张楚岚这个躲法,不是不知道内情,是知道得太多。
“误会误会。”张楚岚往前挪了两步,一只手在身前虚虚一挡,“宝宝,你先别说话。人家刚被抢,还打了一架,你上来就‘回公司谈谈’,换你你走不走?”
“徐三说——”
“徐三说的是留意,不是把人带回办公室喝茶。”他压低声音,“你能不能说点像个快递员的话?”
姑娘想了想,扭头对沈青梧说:“我们公司招人。”
“……”
“真的。”她补了一句,表情很真诚。
沈青梧差点没绷住。
“先出去再说。”张楚岚趁热打铁,指着巷口,“前头拐弯有个夜市,我请你吃串。沈姐,就十分钟,你要是觉得不对劲,抬脚就走,谁拦你谁是狗。”
沈青梧揉着肩膀,故意龇牙咧嘴:“我肩膀疼得要死,也真不想在这儿站着了。”
三个人往外走。冯宝宝打头,步子不快不慢,眼睛不看人,只看路,走得像有个看不见的导航在心里。张楚岚在中间。沈青梧落后半步,正好能看见两个人。
她落后这半步,就是为了看。
看冯宝宝的后背。白T恤上干干净净,一点褶都没有,头发黑得发亮,垂到肩膀。看得越久,越觉得不对劲——那姑娘走在夜市边上,旁边烤面筋的、卖凉皮的全挤成一堆,烟熏火燎的,她的衣服却一直那么白。
更不对劲的是,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这一路上,人挨人,人挤人。卖气球的跟卖糖葫芦的抢位置,一根灰线扯得老长;烧烤摊老板跟客人为一块钱的孜然较劲,黑线一闪一晃;两个小年轻拉着手,红线缠得像打了结。这些线在沈青梧眼里跟开了灯的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只有冯宝宝身上,一根都没有。
连每个人都有的、细得像蛛丝、连在自己脚底影子上的那一条,都没有。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加快两步,跟她并排:“宝宝啊,问你个事。”
“嗯。”
“你刚才说我身上有线。”她挠了挠头,“我这人从小眼神就飘,别人老说我看着他们发呆。我这到底咋了?”
冯宝宝看了她三秒:“你脖子上缠着一根线,别人看不见。”
“只有我能看见的那种?”
“我也可以。”
“那你为啥看得见?”
冯宝宝认真想了想,眉毛都皱起来了,最后说:“不晓得,我脑壳空。”
沈青梧愣了一下。
然后她真的笑出了声。
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憋了一路、终于逮着个缝、憋不住的那种笑。她笑得肩膀一抽一抽,抽到伤处又倒吸一口气,眼泪都笑出来了。
“巧了。”她抹了把眼睛,“我脑子东西太多。”
冯宝宝歪着头看她,没有表情,也没生气,就那么看。
“你笑啥子。”
“没怎么。”沈青梧直起腰,还在笑,“就是觉得咱俩挺配。你不晓得,我太多。合一块儿,正好凑一套。”
张楚岚在前头回头,跟着乐:“沈姐你这心态真行,刚被抢完,还有力气开玩笑。”
“不笑,现在就得气死。”
她说着话,眼睛没停。
张楚岚笑的时候,右手插兜,拇指动了两下,兜里透出一点屏幕的光,很快又灭了。那条从兜里牵出来的灰线,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分,另一头往上远方去,穿出夜市,穿出这片楼群,一直落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线中间分出一小截叉,很细,很稳——不是仇怨,也不是算计,是托人办事的那种。
沈青梧在心里数了三个数,把这条线的形状记牢了。
这条线的尽头,八成是个叫徐三的人。哪都通在这片区的负责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客气,客气得能让你自己把家底交代干净。
她明天中午之前,在系统里就会变成一个有出生证明、有学籍、有社保记录的人;也可能,会变成一个连名字都查不出来的黑户,然后被请去“谈一谈”。
这两条路她都不喜欢。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人看出她已经摸清了牌面。
“沈姐,”张楚岚笑完了,忽然正经起来,“我多嘴问一句,你怎么知道那三个人老大要跑?”
沈青梧抬头,一脸无辜:“我瞎猜的。”
“瞎猜这么准?”
“我改过几年稿,写的就是这种破案子。”她把塑料袋往另一只手上换,“笔杆子杀人不见血,懂不懂?剧情编排久了,一看那几个人站的位置就知道不对劲。你们干快递的,不也看人看多了?”
张楚岚看着她,笑容没变,眼神沉了一寸。
“懂了。”他很轻地说了一句,把手机又按了一下。
沈青梧假装没看见。
三个人在夜市里找了个塑料桌坐下,张楚岚点了一堆串,冯宝宝面前三分钟就堆起一把签子。沈青梧吃得很慢,她在等。
等的时候她也不闲着。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着这个动作,把这些天攒下的账在心里一条条过:
张楚岚心口那根红线,扎得深,绷得紧,隐隐透金光,另一头一直往外伸——这东西沈青梧认得出分量,那是一笔够让半座城的人抢的账。他身上那些黑线在往她这边伸,伸到半尺就停,像试探,也像在量她的斤两。
她身上的那根线,是三天前才有的。
不是福利。是有人挂上来的。
挂线的是谁,为什么挂,冯宝宝为什么一根都没有,全都不知道。
——除非有人替她解释。
“宝宝。”她夹起一串土豆,“你一个人,在这城里跑,跑多久了?”
冯宝宝啃着东西,想了想:“记不清。”
“那你想过没有,”沈青梧把签子放下,声音很轻,“为什么会有人看得见你,有人看不见你?”
冯宝宝停了。
她抬起头,嘴边还沾着辣椒面,眼睛黑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被人往里写过什么。她看了沈青梧很久,那种眼神不像在打量人,更像在辨认一样很旧、很旧的东西。
“你问这个。”她说,“是因为你也想晓得自己身上那根线是哪来的?”
沈青梧的手停在半空。
桌上安静了一秒。
张楚岚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他低头一看,脸上的笑整个撤了下去。他把屏幕亮给沈青梧看了一眼,又飞快扣在桌上,站起来:“我出去接个电话。”
沈青梧瞥见了屏幕最上面那一行字——
发件人:徐三。
“这名字查不出来。”后面半句她没看清,只看到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被谁补上的备注:三天前的夜里,城南有人观测到一根“无主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