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上》头脑冷静

8、宫宴 寇

　　寇惜珠正盘算着手里的银票怎么花，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走近。
　　丫鬟快步进来，脸上尽是雀跃：“小姐，小姐！”

　　寇惜珠妥善将手里点了好几次的银票锁好，这才抬头看过去：
　　“怎么了？外头雪停了吗？”

　　“比雪停了还要好！”芸素利落朝她行了个礼，“方才宫里来人传旨，说是小年那日圣上在宫中设暖寒宴，召三品以上的官员携家眷入宫，咱们府上自然也在其列！”

　　“果真？”寇惜珠一喜。
　　她原本倚在美人榻上，听到这个好消息立刻便掀开身上的皮裘下榻：“我现在就去找爹爹。”

　　寇柏章今日难得休沐在家，正是带着上朝时的圣旨回来同夫人商量小年进宫的事情。

　　今上体恤下臣，宫宴是常有的事，也没什么旁的可商量的，他主要正和苏棠卿说起：“此次不若就不带绥绥入宫了……”

　　“为何？我要去！”
　　寇惜珠刚走进主屋就听到爹爹这话，也顾不上别的，急匆匆掀了帘进屋。

　　她走得急，身上的狐裘都没系好，鬓边的碎发被冷风吹得零散翘在额前，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哪里还有半分病了的样子。

　　“爹爹，我要去！我快在家里憋闷死了！”

　　苏棠卿面露不虞：“什么死不死的，同你说过多少次讲话要避谶，你总是口无遮拦。”

　　寇柏章的目光停在女儿那张红润的脸上，意味深长道：“为父瞧着，绥绥近日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寇惜珠脚步一僵。

　　她反应极快，抬手便要往胸口按，想作势咳两声，只是细眉刚蹙起来，就被寇柏章打断：
　　“你啊，别扮相了。你娘说得也没错，言之避谶，行之亦然。若整日不开怀，好好的身子也总要真惹些毛病来。”

　　寇惜珠见父亲拆穿，索性也不装了，干脆往母亲身边一坐，振振有词道：“就是身体日渐康健才要去，我都多久没出门了，况且这是宫宴，我作为爹爹唯一的嫡女缺席，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背后念我的闲话。”

　　见父亲迟迟不应允，寇惜珠撒娇耍赖起来：“我就要去我就要去我就要去——”

　　她不怕被爹娘猜疑她别有用心，她从来性格如此，真乖顺知事才不是她寇惜珠。

　　寇柏章狠揉眉心，看着她这不依不饶的模样，见寇惜珠缠闹她娘还不够还要来扯自己的衣袖，只能松口：“行了行了。”

　　寇惜珠得了自己满意的结果，眉眼瞬间神采飞扬，起身朝爹娘福了一礼，提着裙摆一溜烟出了门。

　　门帘复又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寇柏章心事重重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苏棠卿见他愁眉不展，上前抚了抚夫君的肩口：“你是担心皇后娘娘想要借女眷那边的宫宴为太子物色继室？”

　　寇柏章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到底点了点头：
　　“太子妃春日里没的，东宫空了一年只底下两位良娣，所出也仅有一个郡主，太子向来身体羸弱，太子妃去时又重病一场险些……圣上子嗣众多，对东宫本就不甚满意，皇后娘娘那里又怎能不心急呢？”

　　“京中三品以上人家，适龄未嫁的嫡女统共就那么几个。咱们绥绥年岁正当……”

　　苏棠卿心中一悬：“可绥绥刚退亲。”

　　“刚退亲也是退亲了。况且，我们往日太过疼爱绥绥，令她锋芒过露，反倒会成为被旁人利用的筹码……这时候，我倒私心希望绥绥的病没好那么快。”

　　寇柏章没有将话说得那么明白，可与丈夫同床共枕多年的苏棠卿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变了脸色，放在他肩上的手也攥紧起来。

　　“夫人！疼疼疼！”
　　寇柏章眼下细纹皱起来，痛呼去将自己被掐疼的皮肉从她手里解救出来，牵着人揽进怀中安抚：“夫人也别心急，圣上未必想要太子娶高门之女，前任太子妃不就只是个侍郎嫡女。”

　　可苏棠卿哪里能不心急，眼泪都要掉出来：“正是如此！那前太子妃说到底也不过是福薄之人，谁知道这次会不会想要人进去冲喜？我们绥绥福泽深厚，就连护国寺高僧都曾言她命格贵重……要不还是不让她去了，我去同她说。”

　　她也不是没见过太子，亏虚之相看着就是短命之人。

　　管他劳什子太子储君的，便是再权贵她都不要女儿去冲喜。遑论皇家能是个什么好去处？

　　若上头真是有这个意思，她便能立刻狠心送闺女去尼姑庙里，大不了是过个两年私下运转，将人送去别处改名换姓依旧能富贵余生。她与夫君将绥绥娇养这么大又不是图她承欢膝下的。

　　寇柏章叹气摇头：“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

　　“这几日你只嘱咐绥绥，进宫那日衣裳穿素些，不说多简净，至少别惹眼，宴上也最好叫她别离开你眼前。皇后娘娘若是提到，你便说她大病初愈。前些日子她装病我不同她计较，也正好是让我将消息传出去、让人都知晓了她如今身体不好。”

　　这边，寇惜珠欢欢喜喜地挑选了好几日头面衣裙，还特意挑着一日天好出门逛了逛成衣铺子，结果当日回来就得了娘亲的话不让她太张扬，一张小脸当即垮了下来。

　　不过只消极了一日，她又把自己哄好了。

　　因寇惜珠转念一想，她进宫的目的一是为了寻亲近公主的机会，二是看看能不能去见江宥安一面。这穿素净些，免得在公主面前讨嫌，还说不定能在江宥安面前扮可怜。

　　一石二鸟！
　　她真是聪慧！

　　彼时距离腊月二十三小年还有一旬，寇惜珠命丫鬟为自己寻来了些丝绵绸布。

　　等候宫宴的日子里，她便倚在榻边捧着绣绷子。

　　绷子上是一截素青色的厚棉布，里头还絮了一层丝绵，只是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还是拆过又重新缝的。她女红向来稀烂，娇嫩的指腹上已经扎了好几个血点子。

　　蕴忻看着都心疼：“小姐这是要给谁做护手？这活计交给针线房便是。”
　　她就没想过这是寇惜珠自己做的，她家小姐向来只穿最好的料子，这种灰扑扑的厚棉布用来做鞋垫子都生嫌。

　　寇惜珠也缝得心烦，但还是摇头：“不要。”

　　针线房缝出来的东西太齐整，江宥安早年收到过她绣的一只香囊，一看便知是不是她的手艺。

　　寇惜珠陷入回忆，她那香囊也就是两年前江宥安科考前央着她绣的，当时作为他夺魁的贺礼，好好的鸳鸯被绣成了一只呆头鸭，被他宝贝似的收着。

　　她还有些惋惜，那再不济也是她难得绣完活的一件物品，江府被抄家，这种私物估计也早被焚烧了。

　　可惜了可惜了。她寇大小姐的绣品可不是谁都能得的，也是便宜江宥安又将收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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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年宫宴这日，众臣随圣上在前殿赴宴，女眷则由内侍引着往坤宁宫而去。

　　坤宁宫正殿中满室梅香，殿中点了数十盏琉璃宫灯，烛影层层叠叠映着金漆屏风与鎏金盘盏。

　　女眷入座后才听下人传报：“皇后娘娘到——”

　　殿中霎时一静，满座女眷齐齐起身，敛裙跪下。

　　一行人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缓步而入。皇后年逾四十，一身正红袆衣，凤冠上的东珠颗颗浑圆，华贵得叫人不敢逼视。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着石榴红宫装的少女，满头珠翠眉眼明艳，正是瑞宁公主。

　　皇后落座，端庄抬手：“都起来吧。小年夜里，不必拘礼。”

　　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热酒与各色点心。各家夫人轮番上前敬酒，说的尽是吉祥话。
　　皇后笑意淡淡的，时不时应上一两句，目光却漫不经心地在底下的贵女们身上扫过去。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下一秒，视线在停到寇惜珠时，眼眸微眯：“那是寇尚书家的姑娘？”

　　苏棠卿暗自叹气，只能故作受宠若惊，拉着女儿起身行礼。

　　闹着今日入宫寇惜珠却有些神思不宁，被母亲拽着才惊醒回神跟随伏身。

　　她已经未着平日里的锦绣华服，可立在这满室的姹紫嫣红里，却反倒像是落进锦绣堆里的一块温玉，难压被人精养出来的莹润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