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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如果明天没有下雨 林予澄与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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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澄发现,陆知津最近有了一点变化。
这种变化很难说清楚。
比如,以前早读结束后,陆知津总会先整理当天的笔记,再翻开天气记录本,写下温度、风向和天气情况。现在,他偶尔会先问林予澄一句:“早饭吃了吗?”
比如,以前两个人一起去食堂,陆知津总是走在前面,到了门口才停下来等他。现在,只要林予澄还在教室收拾书包,他就会靠着门框等上一会儿。
再比如,以前陆知津很少主动发消息。现在,即使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他也会在放学后发来一张照片。
有时是学校门口被风吹落的香樟叶。
有时是公交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河道。
还有一次,照片里只有一碗刚出锅的苏式汤面,旁边附着两个字。
——挺好。
林予澄当时看了半天,最后回复:
——你发这张照片,是想让我夸面,还是夸你拍得好?
陆知津回得很快。
——都可以。
林予澄盯着屏幕笑了好一会儿。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越来越不了解陆知津了。
或者说,他开始看见以前没有看见的那一面。
那个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其实也会记得别人随口说过的话,也会因为一句普通的关心而改变自己的习惯。
而林予澄最不愿意承认的是——
他已经开始期待这些变化。
期待早晨推开教室门时,陆知津抬头看他。
期待手机亮起时,屏幕上出现那个人的名字。
甚至期待每天的天气预报。
因为只要天气记录本还摊在桌角,他就有理由相信,陆知津会继续认真地记录今天,也会认真地走向明天。
只是林予澄没有想到,打破这种平静的,会是一张贴在教室后门上的通知。
周三上午,班主任宣布,江南十中的校园文化活动周将在下周正式开始。
“‘听见姑苏’的作品初稿已经收到,接下来请各小组完善展示内容。学校会安排老师进行评审,优秀作品将在活动周闭幕式上展出。”
老师翻了翻手里的名单。
“林予澄、陆知津,你们组的作品完成度不错,主题也很清楚。不过声音部分还可以再丰富一点,最好加上一段能体现苏州日常生活的内容。”
林予澄立刻坐直了。
“老师,我们还可以补录。”
“可以,但要注意时间。周五放学前交最终版。”
“好。”
老师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活动周当天,各小组成员都要到场。中途如果有特殊情况,提前跟我说明。”
这句话说得很普通。
林予澄却下意识看了陆知津一眼。
陆知津正低头记下截止日期,神情没有什么异常。
林予澄这才收回视线。
他告诉自己,不要把每一件事都往转学上想。
陆知津已经答应过,有决定会提前告诉他。
他应该相信对方。
可有些担心,并不会因为一句承诺就彻底消失。
它只会暂时安静下来,等到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悄悄冒出头。
午休时,两个人在图书馆讨论补录的内容。
林予澄把已经选好的照片排在电脑屏幕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觉得还差一个声音。”
陆知津摘下耳机。
“什么声音?”
“生活里的声音。”
“比如?”
“比如早市上卖菜的声音,评弹馆外面的人声,或者老街上修自行车的声音。”
陆知津想了想。
“可以去葑门横街。”
林予澄眼睛一亮。
“早市?”
“嗯。那里早上比较热闹,苏州话也多。”
“那我们明天早上去?”
陆知津看了眼课程表。
“明天要早读。”
“早读前去,来得及。”
“你起得来?”
林予澄立刻反驳:“你不要小看人。”
陆知津看着他,语气平静。
“上周是谁说七点十分到校,最后七点二十七分才进教室?”
“那是因为公交车堵了。”
“上上周呢?”
“……”
林予澄把笔往桌上一放。
“去不去?”
陆知津终于笑了。
“去。”
林予澄满意地重新拿起笔,在备忘录里写下第二天的安排。
时间:早上六点四十。
地点:葑门横街。
任务:录音、拍照、买早饭。
写完后,他把手机递给陆知津看。
“怎么样,够详细吧?”
陆知津看着最后一项。
“你不是说去采集声音?”
“采集声音也要吃早饭啊。”
“好。”
陆知津答应得很干脆。
林予澄正要收回手机,却看见他伸手点了一下屏幕。
备忘录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如果下雨,带两把伞。
林予澄抬起头。
陆知津已经重新戴上耳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予澄盯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他没有删掉。
反而把那条备忘录保存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苏州的天还没有完全亮。
林予澄被闹钟叫醒时,整个人都不太清醒。
他坐在床边发了两分钟的呆,才想起自己昨晚答应了陆知津,要在六点四十之前赶到葑门横街。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零八分。
还来得及。
洗漱、换衣服、背上相机。
出门前,他顺手拿了一把伞。
虽然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雨,但他已经决定,不再拿这种事情赌运气。
到达约定地点时,陆知津已经站在街口。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肩上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林予澄走过去,先看了眼时间。
六点三十七分。
“你怎么来这么早?”
“刚到。”
林予澄看了看他手里的豆浆。
“那这个呢?”
“买早饭的时候顺便买的。”
“你还记得买早饭?”
陆知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备忘录里写了。”
林予澄接过豆浆,杯壁温热。
他忽然觉得,早起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受。
葑门横街已经热闹起来。
沿街的店铺陆续开门,蒸笼里冒出白雾,摊主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熟练地打包糕团。自行车从狭窄的街道上穿过,车铃声和人声交织在一起,偶尔还有几句带着苏州口音的闲谈。
空气里混着豆浆、葱油和刚出炉的糕点香气。
林予澄拿起相机,连拍了几张。
“这地方真适合拍照。”
陆知津打开录音笔。
“先录声音。”
“知道。”
林予澄收起相机,跟在他身边。
他们沿街走了一段,录下摊主切糕团的声音、顾客询价的声音,还有店铺里传出来的收音机声。
经过一家卖苏式汤面的店时,林予澄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陆知津回头。
“怎么了?”
“我闻到了。”
“什么?”
“汤面。”
林予澄指着店门口。
“你不觉得这个声音也很有苏州特色吗?”
陆知津看向店里。
一位师傅正在下面,锅里的水翻滚着,旁边的碗里已经盛好了葱花和汤底。
“声音在哪里?”
“锅里的声音啊。”
林予澄一本正经。
“还有老板喊‘面好了’的声音。”
陆知津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
“有道理。”
林予澄得意地笑起来。
“所以,我们应该先吃一碗,再决定要不要录。”
陆知津看着他。
“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采集素材和吃早饭并不冲突。”
最后,他们还是进了面馆。
林予澄点了一碗焖肉面,陆知津点了清汤面。
面端上来时,热气顺着碗沿升起,带着浓郁的汤香。
林予澄先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眼睛。
“果然,苏州的早晨还是要从一碗面开始。”
陆知津看着他。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说过?”
“在学校食堂吃面的时候。”
林予澄愣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两个人刚成为同桌,他随口抱怨食堂的面不够鲜,还说真正的苏州面应该有另一种味道。
没想到陆知津竟然记得。
“你连这个都记得?”
陆知津低头吃面。
“记得。”
林予澄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人记住一件事,是因为那件事本身很重要。
有些人记住一件事,却只是因为说那句话的人很重要。
他不敢确定陆知津属于哪一种。
但他希望,是后者。
吃完早饭,他们继续采集声音。
走到横街深处时,林予澄看见一位老人坐在屋檐下,面前摆着几盆刚洗过的花草。
老人正拿着剪刀修剪枝叶,动作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过的人。
林予澄举起相机。
刚要按下快门,老人忽然抬起头。
“小伙子,拍花呀?”
林予澄连忙放下相机。
“对不起,我想拍一下街景。”
老人笑了笑。
“拍吧,没事。不过这几盆花不好看,刚被雨打过。”
“我觉得挺好看的。”
林予澄说。
“叶子上还有水珠。”
老人低头看了看花,似乎有些意外。
“你们年轻人看东西,跟我们不一样。”
陆知津站在旁边,轻轻按下录音笔。
老人听见声音,转过头。
“你们还录声音?”
“学校活动。”陆知津解释,“想记录苏州街上的日常。”
老人点点头,指了指巷子尽头。
“那你们应该再往前走走。以前这条街早上更热闹,卖鱼的、卖菜的、卖糕团的,什么都有。现在也不错,就是少了些老声音。”
林予澄问:“那您觉得,什么声音最能代表苏州?”
老人想了一会儿。
“这个呀,不好说。”
他看着街道,语气慢慢柔和下来。
“有人觉得是评弹,有人觉得是摇橹船。可我觉得啊,是早上有人开门,是隔壁邻居喊你吃早饭,是下雨天有人问你带伞没有。”
林予澄怔住。
老人笑着摆摆手。
“都是些小事,不值钱。”
陆知津没有说话。
但林予澄看见,他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向老人道谢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林予澄才轻声说:
“我觉得他说得很好。”
陆知津点头。
“嗯。”
“评弹、河道、摇橹船,这些当然重要。可是苏州也不只是风景。”
林予澄看着街边刚刚开门的店铺。
“还有每天生活在这里的人。”
陆知津转过头。
林予澄继续说:
“如果我们只拍那些好看的地方,却不记录这些声音,那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可能会很漂亮,但不像真的苏州。”
陆知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所以你才喜欢拍人?”
林予澄愣了一下。
“也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
林予澄想了想。
“我只是觉得,风景每天都在那里。可是人不一样。”
他停顿片刻。
“同一条街,今天有人在这里卖糕团,明天可能就换了别人。今天这个人还坐在门口修花,过一阵子,也许就搬走了。”
陆知津的目光微微一动。
林予澄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所以我想把这些都拍下来。不是为了留住他们,就是觉得,如果以后再想起来,至少还能记得这里曾经是什么样子。”
他说完,才发现陆知津一直没有接话。
林予澄转头看他。
“怎么了?”
陆知津摇头。
“没什么。”
林予澄立刻皱眉。
“又来了。”
陆知津这才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很好。”
林予澄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点奇怪的感觉。
以前,他总觉得陆知津的沉默像一堵墙。
现在他才慢慢发现,有时候,那堵墙后面并不是空的。
而是有很多东西。
那些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情绪、记忆和遗憾,都安静地放在那里。
他不必一次就看清全部。
只要陆知津愿意让他靠近一点,就够了。
上午八点,他们回到了江南十中。
两个人踩着早读前最后几分钟走进教室,林予澄刚放下书包,就被同桌前排的同学回头问了一句:
“你们今天去哪儿了?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
“采集声音。”
林予澄晃了晃相机。
“顺便吃了碗面。”
“我就知道。”
对方笑着转回去。
陆知津把录音笔插进电脑,开始整理早上的素材。
林予澄坐在旁边,翻看刚拍的照片。
有一张照片,他看了很久。
那是刚才在街口拍下的。
清晨的阳光穿过屋檐,落在湿润的石板路上。一个老人坐在门口修剪花草,远处的摊主正把蒸笼搬到店门前。
画面没有什么特别惊艳的构图。
甚至有一角被路过的自行车挡住了。
但林予澄觉得,这张照片比很多精心构图的风景照都更有温度。
他把照片放进作品文件夹,命名为:
苏州的早晨。
陆知津看见了。
“这张放在最后?”
林予澄摇头。
“放在开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大家先看见生活。”
他顿了顿,又说:
“然后再听见声音。”
陆知津点头。
“好。”
他们一起把早上的录音剪进作品。
摊主招呼客人的声音、汤锅翻滚的声音、老人修剪花枝的声音,还有街道上自行车铃声,依次出现在音频里。
最后,林予澄把老人说的那句话留了下来。
“是下雨天有人问你带伞没有。”
这句话后面,没有配乐。
只有一小段安静的街道声。
陆知津听完,问:
“你觉得这样会不会太简单?”
林予澄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是真的。”
他说完,转头看向陆知津。
“你不觉得吗?”
陆知津望着电脑屏幕。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觉得。”
林予澄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对方听懂了。
而这一次,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在意陆知津。
不是因为对方总能说出什么特别的话。
而是因为在那些看似普通的瞬间里,陆知津总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被随便丢在地上。
中午放学时,天空又阴了下来。
林予澄背起书包,习惯性地看了眼天气记录本。
陆知津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着:
多云,早上去了葑门横街。
下面还有一行字。
录到了生活的声音。
林予澄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早晨老人说的话。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陆知津。”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喜欢记录声音?”
陆知津停下动作。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被问过。
有人觉得他只是喜欢录音,有人觉得他是想保存回忆,还有人说他大概习惯了一个人,所以才会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不会主动离开的声音上。
可林予澄问这个问题时,他忽然不想用那些简单的答案敷衍过去。
他把录音笔收好,认真想了一会儿。
“因为声音会留下很多东西。”
“比如?”
“一个人说话时的语气,笑的时候有没有停顿,走路的时候快不快。还有一些当时没有注意到的小事。”
陆知津看向林予澄。
“有时候,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林予澄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会录下来。”陆知津说,“不是因为我觉得录音能留住所有东西。”
他停顿片刻。
“只是我不想什么都没有。”
林予澄的心轻轻一动。
他想起旧书店里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想起天气记录本里一页页的日期,也想起那些被陆知津小心保存的声音。
原来他并不是执着于留下所有东西。
他只是不愿意让重要的东西,在没有任何痕迹的情况下消失。
林予澄忽然有些难过。
他想,如果陆知津从小就这样生活,那么他究竟经历过多少次无法挽回的离别,才会养成这样的习惯?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轻声说:
“那以后,你也可以录一点开心的事情。”
陆知津看着他。
“比如?”
“比如我请你吃面,比如我们一起拍照,比如你终于发现我折的纸船比你的漂得远。”
陆知津忍不住笑了。
“你还记着这件事?”
“当然。”
林予澄抬起下巴。
“这可是我人生中重要的成就之一。”
陆知津点头。
“好。”
他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林予澄愣住。
“你现在录什么?”
陆知津看着他。
“开心的事情。”
录音笔的红灯亮着。
林予澄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好故意清了清嗓子,对着录音笔一本正经地说:
“今天,林予澄同学在江南十中郑重宣布,他折的纸船比陆知津折的漂得远。这是一项值得载入史册的伟大成就。”
陆知津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录好了?”
林予澄问。
“嗯。”
“那你以后不能删。”
陆知津看着他。
“不会删。”
这一次,林予澄没有再开玩笑。
他相信陆知津会把这段声音保存下来。
就像他相信,陆知津正在一点点学会,把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说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让各小组上交作品的最终版本。
林予澄和陆知津检查了最后一遍,确认照片、录音和文字说明都没有问题,才把文件提交上去。
进度条缓慢地走到尽头。
屏幕上出现“提交成功”四个字。
林予澄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陆知津关掉电脑。
“还要准备展示。”
“你能不能让我先高兴三分钟?”
“可以。”
林予澄闭上眼睛,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他睁开眼。
“好了,我高兴完了。”
陆知津笑着摇头。
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几滴雨落在窗台上,很快连成一片。
林予澄看了眼天气记录本。
“还真下雨了。”
陆知津把那把深蓝色的伞拿出来。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灯光落在湿润的地面上,映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林予澄走在陆知津旁边,忽然问:
“如果活动周结束了,我们还会一起出去采集声音吗?”
陆知津脚步微微一顿。
林予澄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楼梯。
“我是说,不是为了交作业,也不是为了拍照片。就是有空的时候,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停了停。
“你会吗?”
陆知津握着伞柄,沉默了几秒。
“会。”
林予澄终于转过头。
“真的?”
“真的。”
“那下次去哪里?”
陆知津想了想。
“你想去哪里?”
林予澄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竟然把选择权交给了自己。
他认真思考起来。
平江路去过了。
葑门横街也去过了。
苏州还有很多地方,他想带陆知津去看。
想去河边听一场更完整的评弹,想去老街买新鲜出炉的糕团,想在晴天的时候走过青石板,看看阳光落在白墙黑瓦上的样子。
还有一些地方,他只是听别人提过,却一直没有去过。
他想把这些地方慢慢走一遍。
和陆知津一起。
“先去山塘街吧。”林予澄说,“听说晚上灯亮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陆知津点头。
“好。”
“然后去看一次日出。”
“好。”
“再去……”
林予澄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陆知津,心里涌起一个有些大胆的念头。
如果他们真的能一直这样走下去,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有些事情并不是一定要以离别作为结尾?
可是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只是笑了笑。
“以后再想。”
陆知津看着他。
“好,以后再想。”
他们走出教学楼。
雨已经下得很密,伞面被打得噼啪作响。林予澄想起上次陆知津把伞往自己这边倾,便伸手握住伞柄,把它轻轻推回中间。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淋湿。
至少暂时没有。
晚上,陆知津回到家,把今天录下的声音导进电脑。
文件夹里多了一段新的录音。
他点开。
里面先是林予澄故作严肃的声音:
“今天,林予澄同学在江南十中郑重宣布……”
接着,是一阵毫无顾忌的笑声。
陆知津听完,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这段录音没有河水声,没有雨声,也没有苏州老街里那些悠长的回响。
只有一个人在说话。
还有另一个人,听着他说话,然后笑起来。
可陆知津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最近录下的声音里,最值得保存的一段。
他给文件改了名字。
林予澄的伟大成就。
保存后,他又打开了天气记录本。
今天的日期下面,原本写着:
多云,早上去了葑门横街。
他在后面补了一句。
下午提交了作品。
写完后,他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最后一行。
直到手机响起。
是家里发来的消息。
——转学的事情,学校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你这几天考虑清楚,尽快给我们答复。
陆知津看着屏幕,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更多时间。
至少可以等到活动周结束,可以再和林予澄去一趟山塘街,可以再录几段声音,把那些普通的日子多留下一点。
可是现实并不会因为他想慢一点,就真的停下来等他。
转学的事情已经推进到新的阶段。
而他还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陆知津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天气记录本。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
今天没有下雨的时候,我也想起了他。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害怕离别。
他开始害怕的是,在离别真正到来之前,自己依然没有勇气告诉林予澄——
他有多舍不得。
窗外的雨声渐渐远去。
陆知津合上记录本,望着桌上那支黑色录音笔。
他想起林予澄问过的问题。
为什么喜欢记录声音?
因为不想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他忽然想要的,已经不只是把声音留下来。
他想要的是,在未来某一天重新听见这些声音时,自己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些日子里的人,并没有从他的生活里真正消失。
而在所有人之中,他最想留下的那个人,偏偏是他最不敢要求留下的人。
第二天清晨,林予澄照例走进教室。
陆知津已经坐在位置上,正看着窗外。
林予澄把书包放好,伸手敲了敲他的桌面。
“早。”
陆知津回过头。
“早。”
林予澄从书包里拿出一小袋糕团,放到两人桌子中间。
“给你。”
陆知津看着包装袋。
“什么?”
“昨天回家路上买的。”林予澄说,“本来想昨天给你,结果忘了。”
陆知津拆开袋子,里面是两块小小的定胜糕。
“为什么买这个?”
林予澄想了想。
“因为昨天提交作品了,值得庆祝。”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而且我觉得,我们之后还会有很多值得庆祝的事情。”
陆知津的动作慢了下来。
林予澄没有察觉,只顾着翻找课本。
“比如活动周顺利结束,比如我们去山塘街,比如——”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对了,你不是说以后还要带我去别的地方吗?不能反悔啊。”
陆知津看着他。
阳光落在林予澄的发梢,窗外的香樟树叶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陆知津才轻声说:
“好。”
林予澄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回去,开始整理早读要用的课本。
陆知津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定胜糕。
他没有告诉林予澄,转学的事情已经有了新的进展。
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时间。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机里的消息删掉,也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把那袋糕团轻轻收好,拿出天气记录本。
今天的天气是晴。
他在日期旁边写下:
林予澄带了定胜糕。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他说,以后还有很多值得庆祝的事情。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句号上。
陆知津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应该认真想一想。
不是只想如何面对离开。
而是想一想,如果真的有机会留下,他愿不愿意为这个可能性争取一次。
他知道答案不会轻易出现。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想再把它留到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