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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雨天，遇见你 梅雨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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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雨，好像从来都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六月中旬，梅雨季。
天色从清晨起就阴沉着，灰白的云压在粉墙黛瓦之上，雨丝细密，落进平江路两侧的河道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林予澄拖着行李箱，站在一座石桥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二十分。
距离新学校早读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而他已经在这条绕来绕去的巷子里迷路了十七分钟。
“……”
林予澄沉默地收起手机。
导航上的蓝色箭头转了半天，最后十分不负责任地指向了河对岸。他看着那条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终于认命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早知道就不图近路了。
昨晚搬家时，母亲还特意叮嘱他，新学校在姑苏区，离住处不算远，早上可以慢慢走过去。她说苏州的巷子很好认，沿着河走，总能找到路。
事实证明，所谓的“总能找到”，大概只是成年人对生活的一种乐观估计。
林予澄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雨越下越密，伞沿积着水，偶尔有一滴顺着边缘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头望向河对岸。
白墙上爬着深绿的藤蔓，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河面上，一艘摇橹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尾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远处有人撑着油纸伞走进巷子，身影很快被雨雾吞没。
这里和他过去生活的城市不太一样。
没有那么多高楼，也没有那么急促的脚步声。雨水把所有声音都压低了，连时间似乎也走得慢一些。
如果不是今天要去报到，林予澄大概会愿意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可惜现实不允许。
他叹了口气，准备沿着河边继续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
“你是去江南十中的？”
林予澄转过头。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色校服外套，肩上背着一个黑色书包。伞是普通的黑伞，伞柄被他握在手里，指节修长，袖口微微沾了些雨水。
他站在离林予澄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林予澄手里的文件袋上。
文件袋边缘露出半张报到通知，上面的校名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林予澄点了点头。
“嗯。你知道怎么走吗？”
少年看了眼他身后的路。
“知道。”
“那能麻烦你指一下路吗？”
“可以。”
对方回答得很干脆，却没有立刻动。
林予澄等了两秒，忍不住问：“怎么走？”
少年这才抬手，指向前方一条狭窄的巷子。
“沿着这条路往前，过第二座桥，左转。看见一棵很大的香樟树，再往前走五分钟就到了。”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林予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很深，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拐弯处立着一块旧旧的路牌。他认真记了一遍，正准备道谢，对方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现在走的话，应该会迟到。”
林予澄：“……”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五分。
“那怎么办？”
少年垂眼看了看他拖着的行李箱，又看向巷口。
“跟我走。”
说完，他转身往前。
林予澄愣了一下，赶紧拖着箱子跟上去。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不太顺畅的声响。巷子里有几处积水，林予澄绕了两次，还是不小心踩湿了鞋边。
走在前面的人像是察觉到了，脚步稍稍放慢。
“行李箱很重？”
“还好。”
“那你走里面，靠墙这边不积水。”
林予澄看了一眼他让出来的位置，轻声说了句谢谢。
少年没回应，只把伞往旁边偏了偏。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林予澄注意到了。
“你的伞歪了。”
“没有。”
“你肩膀都湿了。”
“没关系。”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被雨淋湿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林予澄不再说话，只默默把自己的伞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两把伞在狭窄的巷子里短暂地靠近，又因为道路转弯而分开。
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经过第二座桥时，河边的小店刚刚开门。老板把几张木凳搬到檐下，热气从门帘后面飘出来，混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林予澄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
“陆知津。”
“哪个知津？”
“知晓的知，渡口的津。”
林予澄轻轻重复了一遍：“陆知津。”
名字念出来的时候，他莫名觉得很适合眼前这个人。
像一条安静的河，表面看不出波澜，却不知道会通向哪里。
“我叫林予澄。”他说，“予是给予的予，澄是澄澈的澄。”
陆知津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林予澄怔住。
“你知道？”
陆知津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
“通知书上写着。”
“……”
好吧。
林予澄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期待实在多余。
他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耳边却听见陆知津很轻地补了一句。
“名字挺好听的。”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林予澄没来得及回答，前面已经出现了那棵高大的香樟树。树冠被雨水洗得浓绿，枝叶间垂下细密的水珠。树下有几名学生正匆匆往校门里跑，校门旁的电子钟显示着七点三十八分。
还来得及。
林予澄松了口气，拖着行李箱快步跟上。
校门口的保安看见他们，提醒道：“新来的学生去教务处报到，别在门口堵着。”
陆知津收了伞，抖掉伞面的水。
“教务处在行政楼二楼。”
“好，谢谢你。”
林予澄站在屋檐下，终于有机会仔细看清对方的模样。
陆知津的眉眼很干净，神情却有些疏离。他不像那种会主动和陌生人搭话的人，刚才愿意带路，已经算是难得的热心。
林予澄想再说些什么，对方却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
“陆知津。”
他下意识叫住了他。
少年停下脚步。
林予澄握着行李箱拉杆，认真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陆知津看了他几秒。
“举手之劳。”
说完，他转过身，走进了雨幕里。
林予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他低头打开手机，想记一下学校的位置，却发现屏幕上多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妈：到了吗？今天下雨，别忘了带伞。】
林予澄回复了一个“到了”，把手机收起来。
随后，他拉着行李箱走进教学楼。
新班主任姓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见他进来，先递了一张纸巾，又让他把报到材料放在桌上。
“林予澄是吧？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先回教室，座位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来找我。”
林予澄点头。
沈老师拿起课表，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你的同桌叫陆知津。成绩很好，也比较安静。你们先相处看看，有问题及时说。”
林予澄握着课表的手微微一顿。
“陆知津？”
“对，怎么了？”
“没什么。”
他摇摇头，接过课表。
原来他们不只是偶然在雨里遇见。
走到高二三班门口时，早读铃刚好响起。教室里传来整齐的读书声，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门。
沈老师推开门。
“先停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
林予澄站在讲台边，听见自己说：“大家好，我叫林予澄。”
他顿了顿。
“以后请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老师指了指靠窗的最后一排。
“你先坐陆知津旁边。课本待会儿去领，今天先跟着上课。”
林予澄顺着方向看过去。
陆知津正坐在窗边，桌面整齐地放着课本和一支黑色录音笔。他抬起头，目光与林予澄短暂地撞在一起。
没有惊讶，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林予澄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好。
陆知津把桌角的一本课本往他这边推了推。
“先看我的。”
林予澄低头，发现那是一本语文书。
书页边缘夹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
六月十七日，雨。
他看了看日期，又看向陆知津。
“你每天都记天气？”
陆知津正在翻书，闻言停了一下。
“差不多。”
“为什么？”
窗外的雨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对面的白墙切成模糊的几块。
陆知津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因为有些事情，过了今天就容易忘。”
林予澄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人，会让他忽然想起那些被自己刻意收起来的旧事。
早读继续。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教室里渐渐只剩下翻书声和读书声。
林予澄把那张便签轻轻压回书页里。
窗外，苏州的雨还没有停。
而他的新生活，就这样从一个潮湿的早晨开始了。
那时的林予澄还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记得这个梅雨季里的每一个细节。
记得青石板上被雨水映亮的倒影，记得两把短暂靠近的伞，也记得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说过的话。
有些事情，过了今天就容易忘。
但陆知津不知道。
那天他随手记下的天气，后来成了林予澄最舍不得忘记的一个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