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灰》唯心舟

6、夜传凶讯 一纸死讯惊

　　许云禾抬头，定了定神才看清来人模样。
　　“楚尧？”许云禾平了平呼吸，连忙直起身。
　　楚尧担忧地看着她，见她无事，才松开了扶她的手。
　　“小姐！”桑若从不远处跑来，压着声音叫她。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轮转，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桑若看了看楚尧，又看了看许云禾，没有多问：“噢，这个，刚刚首辅府的人送来的。”
　　说着，她将手中的密信递过去。
　　心中隐隐不安，许云禾接过打开。
　　“赵全已死”
　　许云禾愣了愣，转头看向桑若：“送信的人呢？”
　　“在......在后院的侧门。”桑若有些诧异，指了指侧门的方向。
　　许云禾顾不上许多，朝着侧门走去。
　　“小姐，您的鞋！”桑若见她素袜赶去，连忙回卧房寻了绣鞋跟上去。
　　侧门外的阴影处，逝川见到许云禾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压低声音行礼：“许大小姐。”
　　许云禾向周围望了望，也没入了阴影处：“赵全那边是何情况？”
　　逝川垂眸，飞快解释：“赵全行至北隘口，遭遇匪寇截杀，人已经没了。他的妻女目前下落不明，依眼下情形来看，多半是凶多吉少。”
　　许云禾蹙眉。
　　“我家大人命我转告小姐，此事背后牵连甚深，万望小姐暂且沉住气，切莫轻举妄动。”
　　许云禾压下心中的情绪，低声追问：“那原先安置赵全妻女的住处，如今怎样？”
　　逝川顿了顿：“那院子被人放了一把火，火熄之后，里面寻到一女子和一女童的焦尸，烧的面目难辨。”
　　许云禾心下了然，面色平静，倒是有些出乎逝川的意料。
　　“你跟我来。”
　　逝川闻言，身形未动，并没有要移步的意思。
　　“是要紧事，耽误不了多久，出了差池，我来向周大人回话。”
　　沉吟须臾，逝川颔首跟上。
　　许云禾带他穿过栖云阁后院的竹林，许云禾领着逝川来到一处僻静的柴门前。推开积尘的木门，穿过逼仄昏暗的外间柴垛，入了内间。
　　那是被隔绝的朴素小屋，桌椅床铺简单干净。屋内的妇人听见动静，浑身一震，当即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缩到屋角，小女孩埋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不敢抬头。
　　逝川双目猛地一缩，愣在原地，声音错愕：“她们......没死？”
　　许云禾让桑若前去安抚一下母女二人，随即抬眼示意他噤声，放轻声音解释：“那火里的焦尸，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我前几日便将她们接到这里，简单安置。”
　　逝川望着眼前安然的母女，心底暗生叹服。他只知许家大小姐聪慧，却不曾想能有这般果断的胆识。
　　未解释太多，许云禾看向他，询问道：“首辅府内，可有密道？或是外人不曾留意的侧门？”
　　此话一出，逝川神色凛然，目光瞬间带上戒备，紧紧盯着她，没有应声。
　　“我没时间和你慢慢剖白。”许云禾语气严肃，“若想保全她们二人性命，就照我说的做，我和首辅大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若是怀疑我，那便是怀疑他。”
　　逝川沉默良久，权衡半晌，终于点头：“好，我去寻几身府里侍卫的衣裳，等会混在人里随我一同回去。”
　　许云禾闻言，转身缓步走到屋角，蹲下身握住女人的手：“别怕，跟着我走，我保证，不会有人伤害你们的。”
　　妇人心中纠结，但方才听两人言语，应该是许云禾救了她们。她迟疑片刻，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缩的女儿，点了点头。
　　四人一路低调绕行暗巷，悄无声息地入了首辅府。
　　逝川并未将三人引去待客的偏厅，径直将人带到了周时毓的书房外，低声回禀：“大人，人已带到。”
　　里面应了一声，许云禾看向身旁的二人，让她们在此处等候，自己入内回话即可。
　　说完，许云禾推开木门，缓步踏入。
　　书房内灯火澄明，檀香清浅，周时毓坐在案前批阅文书，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墨衣衬得眉目更清俊冷淡了些。
　　听闻声响，他抬眸望来：“深夜携人擅入我府，许大小姐可真是闺阁女子的‘典范’啊。”
　　许云禾身姿端宁，坦然回道：“周大人深夜递信可见心急，臣女不敢怠慢。”
　　“......歪理。”
　　“赵全北隘口遇害，仇家蓄意斩草除根。我提前转移其妻女，但侯府眼线繁杂，绝非长久藏身之地，臣女思来想去，唯有首辅府最是稳妥，只好深夜冒昧前来，还请大人谅解。”
　　周时毓放下折子，淡淡追问：“我听闻那院落一夜成灰，连替身尸身许小姐都准备好了，你又怎知对方会用纵火之法？”
　　“赵全无故被调走，他若是生，他的妻女便是操纵他的好手；他若是死，幕后之人也绝不允许与他有关之人存在。无论他们给予赵全什么样的结局，我们都会陷入被动，与其如此，不如将主动权握在手中。”
　　许云禾看向他，徐徐开口：“至于纵火之事，只是我预想中的一个手法罢了，即使不是纵火，我也有别的法子保证她母女二人脱身。”
　　说完，周时毓眸色渐深，眼前的女子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全然不似外界传言那般柔顺怯懦。
　　许云禾眼睫微垂，重新换上了一副端庄的模样。
　　“你既已借这场大火瞒过众人，大可为其寻一个安稳隐秘的去处。赵全身死，我原也打算另寻别的路子追查，本不想横生枝节，引人注目。”他看着她，唇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许云禾顺势道：“若是大人肯容她们暂住府中，她们一切衣食日用，皆有许府全权承担，不会耗费首辅府的资源，也无需大人费心打理。”
　　话音刚落，周时毓唇角的笑意就消失了，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昔日婚约作废，许家便是这般高高在上，暗自揣度他前路无依。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身居高位，权倾朝堂，早已是许家需要仰仗的存在。
　　他抬眼，语气中裹着一丝淡淡的讥诮：“许大小姐倒是依旧规矩周全，处处尊卑分明。”
　　许云禾被他一句没来由的话说的摸不着头脑，但她不愿在今夜徒生纠葛，只淡淡避过：“只是各守分寸，免得徒生是非。”
　　周时毓盯着她，掩下心中翻涌的细碎情绪，重归正事，恢复了冷静自持：“我可以暂留她们安稳栖身，避开外界窥探，但我无需无用之人。”
　　说着，他起身走到许云禾面前，垂眸俯身，语气淡然：“若她们口中无半分有用线索，白白占我府邸、惹人风波，外头那两具无名焦尸，便可以从假象，变成真的。”
　　周身的温度似乎都冷了几分，许云禾没有回答，退后半步行了礼，转身离去。
　　赵全妻女已被带去安置，逝川守在门口，见到许云禾出来，便提出要送其回府。
　　“不需要了，我已经吩咐我的人在外面等我，劳烦逝川大人。”
　　说完，许云禾便自顾自向侧门走去。
　　逝川也未追去，转身进了书房，周时毓还站在原地。
　　“跟着。”他说着回到书案后。
　　“可......是。”
　　逝川刚想回答许云禾已经有人护送，周时毓抬眸一瞥，逝川便应声出了门。
　　远处的天色晦暗不明，楚尧帮许云禾披上夜行衣，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在小巷的阴影处。
　　许云禾心中有些打鼓，说实话，她并无十足的底气，不知这对母女究竟知道多少隐秘，又能否为这件事提供助力。
　　但没有十成的把握，和没有把握是两回事，她既能选这条路，自有分寸，亦有退路。
　　廊下的风一日凉过一日，入了秋，这天便多了些萧瑟之景。
　　许云禾听闻小院里的小丫头染了风寒，许云禾听闻小院里的小丫头染了风寒，夜里咳得不安稳，便让桑若拣了厚实衾衣、温和驱寒的药饵与蜜饯，一并备齐。
　　一路往首辅府的西南角小院去，桑若跟在她身侧，低声叹一口气，压着声音道：“小姐，您仁至义尽了。连日体恤她们冷暖、替她们遮祸、次次耐心提点，可赵娘子半点回应也无。奴婢有时真觉得，或许……她当真什么都没有。”
　　许云禾步伐放缓了些，她看向桑若，轻轻摇头：“无妨。”
　　赵全为父亲效力，忠心耿耿，如今身死，无论如何许家都要给予家属补偿才是。
　　看着越来越近的小院，许云禾眸光微敛，心中暗自落定一桩决定。
　　今日，是她最后一次来这小院，手里握的也是最后一张筹码。
　　赵全的死讯。
　　秋风穿廊，凉意浸骨，西南角的小院荒凉破败，和前院开阔精美的首辅府截然不同，唯一的好处，就是方便藏人。
　　赵娘子正守着榻上熟睡的女儿，见到许云禾，依旧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
　　“赵娘子，我听闻丫丫病了，带了些药和她爱吃的蜜饯。你们来的匆忙，想来也没有准备厚褥衣裳，娘子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遣人送来。”
　　许云禾说着就让桑若将东西放在案上。
　　赵娘子抚上那几件衣裳，绵软厚实，是难得的料子，感激之情还未来得及出口，眉眼又染上了几份忧愁。
　　“劳烦小姐还记挂着我们，真是多谢了。只是……”赵娘子看向许云禾。
　　“我们何时能回去呢？丫丫同我说她想家了。”
　　桑若收拾的手一顿，看了看许云禾。
　　许云禾半垂着眼，沉默再三：“娘子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