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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破 一案惊动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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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驶出萧府,远离了满堂热闹。
车帘落下的一刻,沈宴清方才强撑而起的从容,悄无声息的松了。
车厢轻晃,窗外汴京城的繁华流水般倒退,四下寂然无声。
沈晏清端坐其间,面色泛着淡淡的白,指尖死死攥着衣袖,平日温婉沉静的性子,也掩不住此刻心底的慌乱。
一路沉默无言。
直至车行至僻静巷道,随行的管家才压低声音,隔着车帘递来更详细的禀报。
“夫人,今早朝堂之上,有人递折弹劾老爷,罗织罪名。如今老爷已被扣押入狱,案子已交由御史台查办,尚未有定论。”
贺之妍坐在一侧,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澄澈的眸子里漫上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母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母亲,父亲素来谨守本分,尽心朝堂,怎会无端被人参劾?”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向来如此。”
沈晏清缓缓睁眼,眼底是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沉静,亦藏着化不开的忧虑,语气轻而沉。
“如今新党当道,党争汹汹,清流臣子最是难做。你父亲性子刚正,不肯趋炎附势,早成了政敌眼中的钉子。”
管家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
“夫人,如今京中风声已然传开,朝野上下人人避嫌,无人敢再与贺府牵扯。萧府那边,想来也已听闻到了风声。”
一句话落,车厢里一时陷入了安静。
贺之妍心头凉了半截。
她自小长于世家,耳濡目染,也明白这京城官场的人情冷暖、趋利避害。
沈晏清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叮嘱。
“之妍,往后行事,务必谨言慎行。世事万变,人心难测,如今风波乍起,一切皆是未知。”
车驾终于稳稳停在贺府朱漆大门前。
母女二人整理好心情,缓步入府。
偌大的官邸庭院依旧,青石地面日日清扫,这会还留有浅浅水痕。
丫鬟仆役各司其职,步履安稳,府里看着仍是往日规整平和的模样。
可只有他们三人知晓,这座看似安稳的庭院,风雨已然悄至。
入了内院,屏退下人。
沈晏清即刻命心腹管家,联络贺谌旧日交好同僚好友,多方打探朝堂内情与案子原委。
这天的夜,格外漫长。
母女俩一夜辗转难眠。
待到夜色渐渐褪尽,东方漏出了鱼肚白,打探回来的消息,终究击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此次弹劾,列下两项罪名—— 一是妄议新政,二是依附元祐旧党。
天刚大亮,贺府大门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奉旨查案的官兵蜂拥而入,先在厅内搜查了一番,随即径直去往贺谌平日治学起居的书房与寝室。
满室书卷,尽数被细细翻检。
带头的官兵挪开了厚重的实木书橱,搜查得极为仔细。花了好一会功夫,终于发现了书橱背后隐藏的暗格。
沈宴清一惊,这里居然有暗格,可丈夫贺谌从未与她提起。想来也是怕连累她。
暗格里面堆放许多古籍。
他们在好几本古籍夹层之中,搜出数张泛黄手写诗文,皆是元祐党人笔墨,纸页上还留着贺谌研读批注的笔记。
夹层深处,一卷《花雅集》静静躺着,字句隐晦,暗藏对当今朝政的不满。
所有证物逐一登记,尽数被官兵封箱抬出贺府大门,马蹄声渐渐远去。
沈晏清扶着桌沿,拳头抵在胸口,脸色苍白,半晌没有出声。
她原本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只当弹劾不过是空口之言。
可如今那些批注诗文、《花雅集》尽数被带走,祸事,终究是成真了。
贺之妍立在她身侧,轻轻拥住母亲,目光落在那只空出来的书橱上,心口发紧。
她心里很明白,证物一旦入库,几乎无翻案可能。
京城之中,贺谌家中搜出证物的消息,飞快传到萧府。
萧府内堂闭门议事。
萧老夫人、萧镇岳、主母苏令娴尽数落座,萧家四位公子也都到齐。
萧镇岳面色凝重,率先开口。
“贺谌出事,家中搜出实证,御史台已经立案。贺家如今深陷党争漩涡,风险极大。这门婚约,我们必须慎重考量。”
萧老夫人听完这番话,眉头微蹙,缓缓开口。
“我们萧家世代掌兵,万万不可被党争拖下水。依我看,这门亲事还是趁早断了吧。”
大哥萧穆昭上前一步,语气郑重。
“父亲、祖母,孙儿也以为当断。如今朝野人人避之不及,若是继续牵扯,整个萧家都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二哥萧穆珩站在一旁,眉目沉静,心里已经掂量完其中利害,淡淡开口。
“大哥说得是。儿女婚事,终究要为家族前程让路,此时切割才是保全之道。”
三哥萧穆峋站在后面,只是低眉沉默。
几人一来一回对话之间,退婚一事眼看就要就此敲定。
自始至终,没有一人问过萧穆澄意见。
苏令娴静静坐在一侧,将堂上所有对话听得分明。
知子莫若母,寿宴那天,她看得清楚,自家小儿子望着贺之妍时眼里那藏不住的心意。
如今要生生拆毁这段缘分,穆澄心里该有多难过。
可婆母意志坚决,丈夫主意已定,大郎、二郎也都主张退婚,还有三郎默然不语。
她身为内宅主母,纵是万般疼惜幼子,也没有当众违逆全家的道理。
于是她只能把满腔不忍压在心底,垂着眼,始终一言未发。
就在满堂将要落下决议的那一刻,一直默立在旁的萧穆澄双拳紧紧攥起,当庭抗辩。
“当初定下这门亲事的是你们,如今要退婚的也是你们。”
“从头到尾,何曾问过我心中意愿?”
“贺家一朝蒙难,你们便急着切割,这般趋利避害的凉薄行径,我绝不认同。”
萧镇岳抬眼看向他,语声沉硬。
“你年纪尚轻,心性未定,婚姻大事,自然该由长辈做主。”
可任凭他据理力争,依旧拗不过阖府保全家族的决心。
萧镇岳看着沉默不语的苏令娴,冷静给她分析情况。
“朝堂党争凶险难测,今日能将贺谌下御史台,来日,便可以寻事端牵累将门。萧家立足不易,赌不起。”
一时之间,苏令娴也不知该说啥好。
大哥萧穆昭神色凝重。
“儿子晓得。朝堂一纸弹劾,便能定人祸福。母亲,咱们不能拿阖府老小,去赌这一桩婚约。”
家中主意已定,于是吩咐管家前往贺府处理退婚之事。
日头西斜。
萧府大管事踏进贺府大门。
管事常服收拾齐整,步子不快不慢,礼数挑不出错,只是神色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客气。
花厅里,茶沸了又凉,满室安静。
沈晏清坐在主位,面上看不出波澜。贺之妍站在母亲身侧,静静看着来人。
萧府管事将备好的退婚文书放在案上,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平稳。
“沈夫人,前几日府中特意请大师重算了我家四郎与令爱的生辰八字。大师说我家四郎与令爱命格不合,若强行绑定,恐怕会伤及彼此。萧府不敢违天命,亦不敢耽误令爱前程,故而萧将军和夫人做主,让我代替他们前来体面解除两家旧日定下的婚约。从此门户各安,还愿令爱前程似锦。”
场面话句句客套,拿命理当说辞。
在场的人心底都清楚退婚的真正缘由,却谁都不会点破。
回想半年前,春光正好,她行及笄礼,两府欢洽,郑重定下萧穆澄与贺之妍的婚约,许诺良缘天定,永结两家之好。
不过半载光阴,萧家祖母寿宴的热闹还历历在目。
世事翻覆太快,就像秋日枝头上仅留的几片黄叶,风一吹就散了。
沈晏清垂眸,落在那张艳红庚帖上。
大红纸色鲜亮,可内里滚烫的人情,早已凉透。
她沉默良久,缓缓出声,语气无悲无喜,只剩沉沉疲惫:
“我知晓了。”
她抬手示意下人,取来萧府昔日送来的定亲信物,原样奉还。
萧府管事收好文书信物,再行一礼,便转身离去,动作干脆利落。
贺之妍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离去的背影,直到人影消失在大门尽头。
她垂在身侧的十指轻轻收紧,面上依旧从容。
她不是没有预想过萧家会寻借口退婚,只是不曾料到,他们的脚步,竟来得如此之快。
人心凉薄,世事多变。
父亲的案子仍在御史台推勘待审,悬而未决的时日里,整座贺府都浸在惶惶不安的等候中。
沈晏清早已褪去往日端庄大方的气度,连日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她本就体弱,15年前冒死生下女儿贺之妍后,便再不能生育。
贺谌与她夫妻情深,未曾纳妾,府中唯有这一个独女。
眼看母亲日渐憔悴,青丝猛然间添了几缕白发,贺之妍心里满是酸楚。
她深知祸事已成,悲戚无用。
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纷乱,默默盘算后路,只求尽己所能,将这场朝堂风波带给家族的伤害降到最低。
庭院中的桂花开败,转眼已是深秋。
汴京入了寒潮,连日天色阴沉,冷风卷着枯叶穿街而过,浸得人浑身发冷。
就在这样一个晦暗的秋日,宫中传旨太监带着官家的圣旨踏入贺府。
传旨的公公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资政殿学士贺谌,非议新政,依附元祐旧党。着革去一应官职,没收官邸,籍没家产,流放岭南。其妻沈晏清、女贺之妍,不予连坐,只许带走官府定量的衣物、首饰和银钱,供二人暂且度日,可留居汴京。钦此。”
宣罢旨意,公公垂手静立,沈晏清上前接旨。
稍顿,公公又平缓开口。
“贺谌现下拘在御史台待押。两日后,官兵会押他过来,特许你们一家告别。只是届时时间有限,你们拣要紧的话说。”
日头东升西落,母女俩在煎熬里苦苦等候。
押解贺谌的官兵终于来到贺府门前。官差立在廊下看守,掐着时辰,不许多叙。
贺谌一身粗布常服,早已不见往日体面,头发胡子都花白了。
他缓步走到母女俩跟前。
沈晏清望着丈夫,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压成一声低低的叹息。
她没有放声落泪,只是低着头,肩背微微发颤。
贺之妍立在母亲身侧,定定地望着父亲。
贺谌目光沉沉看向沈晏清,声音略带沙哑,眼里藏不住疲惫与疼惜。
“委屈你了,此后在汴京万事谨慎,护好自己,也护好之妍。等我到了岭南安顿下来,便写信给你们。”
沈晏清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颤抖着说。
“放心吧。你到岭南,也务必珍重,我和妍儿等着你回来。”
贺谌转眸再看向之妍,眼里满是愧疚,亦有期许。
“妍儿,为父不能再护你,前路多艰,汝当勉励之,守心自持,唯愿你岁岁平安。”
贺之妍望着他,声泪俱下。
“女儿谨记。还望父亲一定保重身体。”
短短几句叮嘱,尚来不及相拥,廊下带队的差官上前提醒。
“时辰到了,该动身了。”
贺谌最后深深看了妻女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跟着差官向外走去。
沈晏清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阴沉的午后。一场诀别,从此天南地北,相隔千里,不知何日能重逢?
贺父走后,府里便忙乱起来。
一只只木箱排放在廊下,仆役进进出出,将平日日用之物慢慢收拢。
铜镜、妆奁、书卷、瓷盏、冬衣,一件件从平时安放的位置取下,裹上粗布,码进箱底。
有老仆捧着贺谌从前最爱的一方砚台,反复摩挲,手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放下。
沈晏清立在一旁,没有落泪,神色安静得近乎空茫。
她素来看重体面、教养,看重世家荣光。
只不过此刻,都随着渐渐清空的书架,一点点剥落。
贺之妍看着母亲,又望了望那些堆叠的箱笼。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家族倾覆从不是轰然一瞬。
而是这般一点点,从最熟悉的地方,一件件搬走。
待到屋舍渐渐空旷,朱门依旧矗立,这里,却再也不是她们的家了。
沈晏清叫管家将府内所有丫鬟、仆役全都召集到前院的天井。
贺家素来宽厚,府中上下,从来没有苛待过下人。
一众家仆感念往日主家的善待,个个眼底泛红,满眼不舍。
管家捧着封好的银钱袋,一一分发遣散银两。
除了该得的月例,沈晏清特意给每人多添了一份路费。
沈晏清站在阶上,望着满院相伴多年的下人,声音微微发哑,却依旧诚恳温和。
“贺府已然败落,再无力供养诸位。这些年承蒙各位勤恳伺候,我与之妍心中都记着这份情。如今官家收府,大家各寻别的生路去吧,这些银钱,聊作盘缠。愿你们往后都能寻个安稳去处,平安度日。”
话音落下,一众奴仆含泪道谢。
众人依次上前领过银钱,有的人抬手用袖口擦泪,频频回望这座住了许多年的宅院,才慢慢转身离去。
贴身侍女柳儿领了钱,也随着人流离去。
她一路随着人群走出院落,往日那些深埋心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书案边,贺之妍握着笔,一字一句耐心教她读书识字。
餐桌前,有好吃的也总是同她一起分享,从来没有把她当奴婢。
一桩桩一幕幕涌上来,堵在心口,眼泪悄无声息顺着脸颊滑落。
待下人们都离去,官府差人前来清点财物,核对交还文书。
沈晏清交出钥匙的时候,手微微颤抖,一言未发。
秋风漫过檐角,母女二人立在府门前,回望这座盛满旧日欢愉的宅院。
纵万般不舍,终究还是到了离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