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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头杏子 谢长风骑马 ...


  •   谢长风骑马入得京城,日头已经偏西。

      六月末的京师,槐花落了一地,风里裹着尘土和烟火气,和北境全然不同。他勒住马缰微微一怔。北境八年,风里从来只有沙砾击打铠甲的粗粝味,还有刀戈上凝住的铁锈气,他几乎快要记不得,京城的槐花原来是甜的。

      将军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还是八年前的老模样,只是底座静静爬了一层薄绿的青苔。门房里的谢福听见马蹄声响,起先只当是巡城的兵卒路过,抬眼从门缝一望,手中的瓷杯 “哐当” 一声落在案上。

      他鞋都来不及穿稳,跌跌撞撞冲出门,一眼就看见翻身下马的少年。少年一身深麦肤色,是北境烈日长年晒出来的,腰间弯刀挂着被风沙磨旧的穗子,笑起来的时候,尖尖的小虎牙露了出来。

      谢福眼眶唰地就红了,先伸手急急摸他胳膊,查验有没有添上新伤,又绕到马身一侧,仔细抚过马腿,查看赶路时有没有磕碰。他攥紧缰绳,一巴掌轻轻拍在谢长风肩甲上,声音又哑又颤:"兔崽子,活着回来了?我还当你埋在北境喂狼了。"

      谢长风翻身下马,大步跨过去,一条胳膊从后面勾住谢福脖子,笑嘻嘻喊了声:"想我没,福伯?"

      谢福被他勒得直拍他胳膊,骂:"放开放开,一把老骨头让你拆了——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似的。"

      谢长风咧嘴笑,松开手,大步跨进府门。

      将军府比八年前安静了些。父亲谢远山还在北境督军,京中府邸平日只留了几个下人看管。院子里的草木长得有些野,所幸后院那两棵杏树,都好好活着。

      靠西墙那棵老的,是他打小爬惯的。树身粗得抱不过来,枝干横斜,几乎把半面墙都遮了。他小时候翻墙全靠它——踩着粗枝一蹬就上去了,比踩砖稳当。另一棵小的在老树旁边,根扎在将军府这边,枝桠却长了八年,越长越横,大半都探过了墙头,伸到隔壁太傅府的院子里去了。

      小的那棵是他六岁那年自己种的。

      当初栽下的时候,树苗还不及他胳膊长,他蹲在地上用小手拍土,指甲缝塞满泥垢,根须还露在外头,府里谁都觉得活不成。可它偏偏活了下来。八年光阴,枝桠越长越张扬,大半枝干越过墙头,探进隔壁太傅府的院落里,和老树枝丫交错,像凑在一起依偎。

      谢长风缓步走到后墙根下,静静仰头望着。

      老树结了一树果,青黄的,泛着薄绒。小树也有果子,少一些,都挂在探过墙那边的枝头上——他得踩着老树的粗枝过去才能够着。

      小时候他总爱来这里摘杏。一边摘自家院里老树的果子,一边探身去够伸到太傅府那边的杏子。隔壁墙根下一整排月季开得热闹,他骑在墙头探身摘果,靴底总不小心蹭到花圃。

      他垂眸看向墙根。

      那一排月季,竟还在。

      八年岁月,风沙白骨他都见过,可回到这里看见熟悉的花木,心口莫名发胀。

      头两年他还给林知意写过信。第一封只写了半页,说自己打了胜仗,笔墨寥寥,怕被人笑话。林知意回的信篇幅长得多,信里写了一句《诗经》:“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反反复复看了七遍,收在贴身的甲胄夹层里,后来甲胄换了三套,那张信纸依旧完好。再往后战事越来越密,书信便断了。不是不想写,只是落笔时不知该如何言说 —— 总不能提笔就写,今日又添亡魂。

      他站在墙根底下,忽然很想翻过去。

      北境八年,他亲历十七场战事。从领着三百轻骑夜袭敌营的小小校官,一路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谢小将军。

      他见过尸山堆叠,见过白雪被鲜血浸透,见过漫天黄沙遮蔽日月,前路茫茫难辨。可这般凶险无数的夜里,他竟从来没有梦见过这两棵杏树。

      从正门绕去太傅府太过繁琐。

      翻墙,才是最快的法子。

      谢长风抬脚踩住老杏树结实的横枝,借力攀上墙头,稳稳骑在墙沿。墙头有一块砖早就松了,八年前便是这样,如今依旧松动。他伸手去够小树探过墙沿的那串杏子,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

      “咔嚓。”

      脚下那块松砖骤然一滑。他心头一紧,慌忙攥住杏树枝干稳住身形,倒是顺手摘下一颗杏子。墙下,响起一道极轻的动静。

      他低头,朝墙根下望去。

      矮墙底下,正蹲着一个少年。

      一身月白广袖长衫,浆洗得多了,布料微微发软,领口规整妥帖,衬得脖颈线条清瘦修长。乌黑长发只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被六月温热的风轻轻拂动。少年垂着头,身前放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蔷薇汁,手里捏着一支细狼毫。

      听见动静,少年仰头望来,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一滴蔷薇色汁液 “吧嗒” 落下,在纸上洇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谢长风心头一动。这双眼睛生得极好,不是夺目的锋芒,恰似寒梅枝头落雪,不凑近难以察觉,可当真看清了,便舍不得惊扰。

      他目光往下落,看见自己靴底正碾在月季丛里,碾碎了两片花瓣。

      “…… 打扰了。” 谢长风回过神,咧嘴一笑,尖尖的小虎牙亮出来。

      林知意抬眼望着墙头上的人。

      他自然认得谢长风。

      永昌十年雁门关一战,十五岁的谢长风领着三百轻骑夜闯敌营,斩下敌将首级,一战扬名。自那以后,“谢小将军” 的名号自北境传遍京城,茶楼的说书人日日拍着醒木讲他的传奇。京里世家女子私下传抄他的画像,都说他眉目如锋,是冷面杀神。

      可眼前这人,和画像相去甚远。黑发散乱,领口随意敞着,蹲在别人家墙头摘杏子,怎么都和传闻里杀伐果决的少将军搭不上边。

      “你踩我月季了。” 林知意开口。

      声音很轻,如同六月风中飘坠的花瓣,悄无声息,却叫人无法装作不曾听见。

      谢长风低头看了看那两片残破的花瓣,再看向墙下的少年。

      八年未见,人已经长开了。

      从前那个安安静静蹲在墙根的孩童,如今依旧守着这一片月季,月白衣衫被风掀起一角,像宣纸上晕开的一点淡墨,清淡干净,目光却教人挪不开。

      "就两片,回头赔你。"

      "怎么赔?"

      "请你吃杏。"谢长风晃了晃手里那颗杏子,探过身子递过来,"尝尝,很甜。"

      林知意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杏子又往前递了递:“快接着,我一只手够不着了。”

      林知意指尖碰上去,杏子带着谢长风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他张口咬下一小块,酸涩瞬间漫开,整张脸不由得皱在一起。

      "……你管这叫甜?"

      谢长风在墙头哈哈大笑,笑得树枝都跟着颤。

      林知意又咬了一口,这次没那么酸了,果肉绵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从舌尖漫上来。他慢慢咀嚼,听着头顶不停传来的笑声。

      “笑够了没有。”

      “不够。” 谢长风干脆从墙头一跃而下,膝盖微屈,稳稳落在花圃边。抬手拍了拍衣上尘土,凑到林知意跟前,“你皱着脸的样子,真好玩。”

      林知意往后仰了仰,杏核还含在口中。谢长风这时才看清他纤长的眼睫,垂落时在颧骨投下浅浅阴影;待抬眼望来,那片阴影轻轻晃动,如同蝴蝶振翅。

      “谁让你跳下来的。”

      “刚回京城,心里闷得慌。” 谢长风蹲下身,凑近青瓷碗闻了闻,“这是什么?”

      “蔷薇汁液,用来作画。”

      “画什么?”

      林知意没有答话,执起狼毫蘸上汁液,又在宣纸上轻点一瓣暗红。新添的花瓣和方才洇出来的歪花相依,成了半枝含苞待放的蔷薇。

      “给我也画一个。” 谢长风说着,直接把手伸到他面前。

      十根手指舒展摊开,指节分明,虎口覆着一层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林知意静静看了他片刻,提笔,笔尖落在谢长风左手手背。

      不是花瓣,只是简洁一笔枝蔓,从腕骨起笔,顺着手背凸起的筋络划出一道柔和弧线,收在食指根部。笔锋纤细,宛若新生枝条。

      “就这?” 谢长风抬起手,翻来覆去对着光打量。

      “再加一个花苞。” 林知意重新蘸取一点蔷薇汁,在他食指关节轻点一团,笔尖微微拨弄,晕成半开的花苞模样。

      “小气,才一朵。” 谢长风扬唇笑起,抬手迎着日光细看。蔷薇枝从腕间蔓延至指根,花苞鼓鼓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皮肉里生长出来,“不过倒是好看。”

      他没有收回手,依旧摊在原处,目光落在林知意低垂的侧脸上。

      风卷着墙头落叶擦过后颈,谢长风恍惚间,童年旧事漫上心头。从前他也常守着这面墙,只是那时不是看人作画,是隔墙听他读书。

      太傅府院落宽敞,林知意不爱在正厅念书,总搬一张小杌子坐在这墙根月季旁诵读。声音不大,隔着高墙刚好能送到隔壁。那时谢长风不过七八岁,翻墙的本事还不算娴熟,常常趴在墙头,下巴搁在砖沿,两条腿悬空晃悠。

      林知意读《诗经》,念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念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字一句,清润分明。谢长风大半都听不懂,可就是觉得好听,比府里先生刻板诵读的 “天地玄黄” 动人得多。他趴在墙头忍不住笑,林知意便抬眼望他一眼,从不会驱赶,转头继续读书。

      有一回他趴在墙头听得犯困,沉沉睡去,身子一滑摔在地上,结结实实坐了个屁股墩。林知意放下书卷走过来,蹲在他跟前看了半晌,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悄悄塞到他手里。

      谢长风收回思绪,唇角弯了弯。

      “从前你总在这墙根底下念书。”

      林知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我趴在墙头上听。” 谢长风抬手指向头顶那块砖,“就是这块,砖沿磨得发亮 —— 都是我下巴蹭出来的。”

      林知意抬眸看向那块青砖,果然比别处光滑圆润许多。

      “你读《诗经》,读到‘青青子衿’的时候,语速会慢一些。”

      林知意指尖轻轻收紧。

      “…… 你倒是听得仔细。”

      “听了好多遍。” 谢长风站起身,拍干净膝盖上的尘土,“后来我去了北境,再也没有人念书给我听。军营里都是粗犷将士,读的只有枯燥军报,难听极了。”

      他垂眸看向蹲在身前的少年,忽然开口:

      “你教我读书吧。”

      林知意抬眼看向他。

      “什么?”

      “我想听你念书。” 谢长风说得坦荡自然,“我爹说了,若是兵书上的字我认不全,便要把我押回军营。有你教我,我认字快些,他就考不住我。”

      “雁门关一战你都胜了,还认不全兵书上的字?”

      “打仗靠的是胆识谋略,又不是识字。” 谢长风理直气壮,“再说,我若是全都认得,他反倒天天拿书卷考我。”

      林知意安静思索片刻。

      “每日辰时过来,不许再踩我的月季。”

      “一言为定!”

      谢长风起身,重新攀上墙头,骑在墙沿低头望着他。

      林知意站在墙根下仰头回望。日光落在他身后,笼起一层柔和光晕,月白衣衫被风扬起一角,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

      “明天见。”

      “嗯。”

      谢长风翻身跃回将军府院内。墙头轻轻一晃,细碎尘土簌簌往下落。林知意低头看着掌心的杏核,忽然抬声喊:

      “谢长风!”

      风卷着几片杏叶掠过墙头,隔了片刻,才传来他的声音:

      “怎么了?”

      “你还没有赔我的月季。”

      闷闷的笑声隔着院墙传过来。

      “明日多带杏子赔你!管够!”

      林知意把杏核小心收进衣袖,低头看向宣纸上那朵洇开的蔷薇。他提笔补上两片嫩叶,方才那团不成形的墨痕,竟成了一朵鲜活小花。

      墙头爬山虎沙沙作响,风声渐歇。

      长巷归于寂静,只剩下蝉鸣悠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墙头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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