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暴雨天》九号清酒

3、生病

　　所里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江又晴还在熟睡，她闭着眼睛来回摸索着。

　　“喂？”声音含糊不清，喉咙里烧做一团，“咳，咳咳。”

　　“江女士？还没睡醒吗？”电话里的熟悉女声正是昨日的刘静警官，“昨天晚上，那个老人已经醒来了，你看要是方便的话，过来见一面。”

　　江又晴的太阳穴里钻心的疼，她努力起身，对着手机说了句：“好，我马上……过去。”

　　声音嘶哑，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头的刘静愣了片刻，她只知道接通后，没人说话，只听见隐隐约约的嘶哑声，当即觉得，这人应该是出什么事情了。

　　“江女士，你是在峄山宾馆吗？我马上派人过去！”

　　江又晴此刻也用尽了所有力气，彻底昏睡过去。

　　“嘭嘭嘭——”

　　睡梦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小，似乎听见了什么，但是环顾四周，一片黑暗，只好一个人蹲在原地，暗自抽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线的前方出现零星火光，顺势蔓延冲向她！

　　江又晴见状撒腿就跑，但是无济于事，灼热的火舌围绕着她似乎要将其吞没，一声声刺耳的哭泣声环绕其中。

　　“嘭嘭——嘭——”

　　声音愈发激烈，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像是感觉自己大限将至，嘴里喃喃自语喊着：“妈妈……”

　　“嘭——！！！”

　　随着巨大的声音响起，江又晴挣扎了几下彻底没了意识，再睁眼的时候，她躺在病房里，身旁一个人都没有。

　　“嘶，好痛。”她咬着牙准备起身时，发现自己的左手正打着点滴，桌上已经空了一个瓶子。

　　身上的衣服倒是完好无损，手机电量也是满格，屏幕里，好友李凌正在控诉她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这是，怎么来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正说着，病房门打开了，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好？是你送我过来的吗？”

　　纪重阳进门时就已经发现她起来了，见状只是将手中新买的饭菜挨个拆开，摆放在桌前。

　　“醒来了，就吃饭吧，趁热。”他还是和昨天一样，惜字如金。

　　江又晴机械般接过他递过来的汤匙，忍不住夸赞着碗里的汤：“好香啊。”不等她开喝第一口，纪重阳弯下腰，脸忽然靠近她，将手覆盖在江又晴的额头上。

　　“终于退烧了。”

　　面对忽然放大的俊脸，江又晴一时间傻眼了，饶是她短暂谈过一段恋爱，淡淡的红晕也顺着白皙的皮肤蔓延。

　　“哈哈，已经退了……这会感觉还不错。”她干巴巴的笑了笑，努力活跃着气氛，可纪重阳却像是习惯了般，转身给她打开食盒。

　　“小笼包。”

　　面对一个接一个的投喂，江又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打开手机：“这些吃食，还有生病用的药，你待会算算，我把钱发过去。加个微吗？”

　　哪知道男人听到这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真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

　　“别拒绝！就当交个朋友也行。”江又晴本就虚弱，再加上这会嗓子还没彻底好，低沉沙哑，像是极其委屈。

　　男人这才找出手机，将二维码举到她的面前。

　　“好了！申请了，我叫江又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纪重阳。”

　　纪重阳？好像在哪里听过？

　　江又晴皱了皱眉头，细细在脑海里思索，一无所获之际，纪重阳的手伸过来抵在她的眉心。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女孩的眉心压出浅浅的印记，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别想了，快吃饭。”

　　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而江又晴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身体“僵”了许久。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时，她才反应过来，咽下一口热汤。

　　屏幕上“AAA凌子”几个字异常抓眼。

　　“又晴，你怎么回事！一天不理我了！我有姐妹依赖症的，你忘记了吗？”

　　李凌咋咋呼呼的声音充斥在整间病房里。

　　“嘘嘘嘘！小声点，我在医院呢！”

　　话及此处，李凌的声音骤然变小，细声细气地问她：“怎么回事？你生病了？”

　　“嗯，发烧了，今早上特别烫，直接晕倒了。”

　　“那你现在在哪啊，市医院吗？我待会下班就过去。”

　　江又晴眼见好姐妹的话如同倒豆子般从嘴巴里抖落出来，连忙打住。

　　“停停停，没回去呢，还在外地。”

　　“还在外地！那你身边岂不是没人照顾！吃饭怎么办啊……”

　　江又晴听到这里，微微愣了一下斟酌片刻说：“也不是……遇到个……”

　　“遇到什么？好心人？”

　　“对，遇到好心人了，警察都知道了。”

　　李凌像是没理解这话的意思，终于在手机那头沉默了许久。

　　“凌子？”

　　“又晴，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江又晴一时间哭笑不得，连忙制止了好姐妹脑海里的可怕脑补。

　　“没有，真的是发烧了……”不过她转念一想昨天的情形，也算是遇到危险了吧。

　　“好了又晴，你先休息，我这边忙起来了，待会下班给你打过去。”

　　随着短促的“嘟”声后，病房里彻底安静了，江又晴抬头看着自己这将要空瓶的药，转身就想按铃，找了一圈没找到。

　　“吱呀——”

　　病房门忽然打开，二人视线又一次碰撞。

　　“该换药了……”

　　江又晴实在不想太麻烦别人，但此刻好像只能麻烦他了。

　　“没了就喊我，今天我一直在这儿。”

　　听到这里江又晴张了张嘴吧，想起了昨日他同陈所长刘警官一起下车的场景，又想起今早上刘警官好像给她打电话说了些什么。

　　“应该是刘警官拜托他帮忙的，对。”想到这里，她似乎好受了几分，开始笑着打听老人的事。

　　“今早上刘警官好像说，昨天那个老人醒来了，这会还没出院吧？”

　　不等纪重阳开口，病房的门再一次被打开，这次是刘静来了。

　　“江女士，感觉怎么样？”

　　“刘警官，我感觉好多了，多亏了你……还有纪先生。”

　　刘静笑着看了一眼纪重阳，男人此刻正在低头整理着那些女孩吃过的食盒，也不抬头，极其仔细，随后将手擦干净后又将未拆封的一包纸巾递给江又晴。

　　“拿着用。”

　　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惹的刘静忍不住发笑。

　　“重阳这两下子，一看就是干家务的好手，怪不得所长天天夸你呢。”

　　江又晴也咧开嘴附和地干笑两声，随后接着问起了那个老人。

　　“方才我还问纪先生呢，那个老人怎么样了？家里人找到了吗？”

　　刘静闻言点了点头：“昨夜醒来的时候，所长在这呢，问他话也不说，直到所长给他说了，你冒着大雨发现他后，大家一起救他的场景后，才说了第一句话。”

　　“要见我？”

　　“对啊，老人着实可怜，断断续续说不清楚，只记得他听见一个小姑娘给他说，坚持一会，马上来救他。”

　　话说到这里，刘静看了一眼江又晴：“你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也谈不上，大家都救了他。”

　　刘静听到这里坐到她身边的椅子上，语气认真地告诉她：“别推辞，没有，你昨天估计没人从那经过的。那老人似乎和家里人有冲突，到现在为止，没人联系。”

　　没想到得到这样的结果，江又晴心里乱作一团：“昨天那个爷爷奶奶，不是说是老李吗？他们应该认识啊？”

　　“他们是认识，但是，那老人的只有一个儿子，五年前就没再回来了。他的老伴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在了。”

　　世人皆苦，但不能被旁人得知，一是怕人嘲笑，二是怕人可怜，而那些而这个老人属于第二种。

　　刘静对她说，这老人平日里一直乐呵呵的，说什么儿子只要没传来噩耗，其余的他什么都不要求，反正他在镇上没多大花销。可昨天的险境击碎了他长久的保护壳，将一辈子的自尊，自娱自乐彻底撕碎，裸露给所有人。

　　“我能看看他吗？”

　　刘静知道她会这么说，微笑地指了指她的手：“没结束呢……”

　　江又晴这才反应过：“那再等等。”

　　今天的雨势似乎小了不少，一时间二人都抬头望着玻璃上滑落的水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刘警官？纪先生是，所长的亲戚吗？”

　　江又晴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刘静一瞬间错愕，不过片刻后她挥了挥手：“什么啊，不是，重阳来这里休养，他们两人认识有一段时间了。”

　　她见刘静似乎有些含糊其辞，便也没多问，低着头。

　　“江女士，你先休息，我得过去看看了，有事喊重阳就行。”

　　“好，刘警官慢走。”

　　病房再一次陷入沉寂，江又晴眼巴巴地盯着药瓶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次出来遇到了这么多事。”她掖好被子，刚准备躺会儿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请进！”她以为是刘静还有什么没有交代的，刚准备喊出口时，发现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走了进来。

　　他面容削瘦，皱纹密布，应是七八十岁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看起来十分和善。

　　“哈哈，这位就是救我命的孩子吧”便知来人身份，江又晴连忙招呼人坐下。

　　“爷爷您好，坐这里。”

　　老人乐呵呵地坐到椅子上，将手里的拐杖，握在面前双手搭着。

　　若不是刘静说过他的生活背景，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生活极好的乐天派老人，可是……

　　“刘警官说你生病了，应该是昨天救我被淋到了，一时间也没什么送给你的……”他说着，在身上翻找着什么，“这个你拿着！”

　　江又晴看清楚了是两张百元大钞，这怎么能收呢！她连忙摆手。

　　“不不不，您自己留着。”

　　老人见她摆手，将钱塞到病床下面，就要起身告辞：“你不收就放在这下面吧，我这老头子的心意说不定哪天就消失不见了。”

　　话里话外带着些许幽默。

　　偶尔婉转的语调，似乎在演着什么有意思的话剧：“孩子收着吧，你别觉得我可怜，年轻的时候攒下来不少钱，如今就剩我一个人，压根花不完。”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了起来。江又晴心里很不是滋味，低着头一言不发，不多时，纪重阳走了进来。

　　他眼见病房里气氛不对劲，径直走到老人面前：“老李，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啦，刘警官给我买的饭，小纪我先回去了，待会他们找不到我该急了。”

　　纪重阳连忙走上前，想要搀扶老李的时候被他挡住。

　　“怎么，你也小瞧我了，我前段时间还一个人背了十几袋玉米呢。起开，我自己能回去！”

　　纪重阳闻言退到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出病房。

　　待到他转身后，江又晴眼中的泪水正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到床单上。

　　“你……”

　　女孩听见他说话，哭的声音愈发大，似乎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嘴里喊的也不再是“纪先生”，而是“纪重阳”。

　　“如今我们也算是朋友了，纪重阳。”

　　“嗯。”

　　“那你帮我把钱给李爷爷送回去。”

　　“知道了。”

　　“钱在床单下面呢……呜呜呜，怎么会有人这么命苦，好苦啊。”

　　江又晴的心里仿佛被揉碎搅烂，连最后一滴血水都被榨干。

　　而纪重阳眼见女孩痛哭流涕，他默默走到身旁，掖了掖被子，弯腰的一瞬间，二人的再次靠近。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女孩。

　　霎时间，窗外的雨势瞬间激烈，豆大的雨点砸向窗户，玻璃上瞬间形成一片模糊的水帘，将病房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病房里光线柔和，女孩抽泣时，肩膀微微颤抖，而男人紧紧地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肩头。

　　“纪重阳，我们之前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