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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不出声的疼 她趴在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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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在西廊底下,四季不见日头。石头让水浸了多年,一层青绿的苔,踩上去滑。
那孩子会走了。走得还不稳,两只手张着,像檐下晾着的两块旧布。她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井台边。井台比她人还高,她够不着辘轳,就蹲着,把娘浣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从木盆里往青石板上抱。衣裳是湿的,沉,她抱不动两件,第三件从胳膊底下滑下去,啪地拍在石板上,溅起一片凉水星子,溅到她脸上。
她不吭声,低头把那件衣裳重新抱起来。
这地方她走了半载,每一处拐角都摸熟了。从她们那间矮屋出门,往东三步是柴堆,柴堆再往前是倒夜香的土坑,坑边插着一块破木牌。往西是井台,井台过去是饭桶搁着的廊下,饭桶旁边是秦姑姑那间稍大的屋。再往南,是一长排低矮的役房,门都关着,窗纸黄。她每天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回来,脚底下哪块砖松了、哪块砖滑,她都记得。
洗衣的妇人姓麻,旁人都叫她麻娘。麻娘坐在井台边的矮凳上,两只手在木盆里搓,搓出一层白泡。她斜眼睨了睨那孩子,没骂,也没帮。这地方没人帮谁。她搓她的衣裳,那孩子抱她的衣裳,各干各的。日头从西廊上头斜过来一线,刚好照在井台一角,照见木盆里浮着的那层白泡,泡上沾了一点灰。
井台边常年坐着四五个妇人。有人洗,有人涮,有人把洗好的衣裳摊在石板上等人捶。她们之间不说话,偶尔递一样东西,递的时候也不看人。谁占了最靠近井眼那块石板,谁就先洗;谁洗完了挪开,下一个自动挪上去。这规矩没人说,可人人都守。那孩子人小,占不了好地方,就蹲在最外头那块边角的石板上,那里苔厚,水漫到她脚边。她不在乎。
那孩子把抱来的衣裳在石板上摊开,拿起棒槌,学着麻娘的样子捶。她太小,棒槌举过头顶都晃,一槌下去,砸在自己手背上。她把手背缩到嘴边吹了吹,又举起来。第二槌落准了,砸在衣裳上,发出一声闷响。麻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夸还是骂,手里的搓动没停。
水冷。十月里的井水,刚提上来时扎手。那孩子的小手泡在水里,半日就泡得发白,皱起一层皮。过两日,手背指缝里裂了几道小口,口子里渗着一点血丝。她不声不响,捶衣裳的时候,裂口蹭在棒槌柄上,疼得她嘴角抽一抽,手却没停。麻娘瞟了一眼她那双手,从自己脚边摸出半块干了的猪胰子,搁在石板边上,没说话。那孩子看了那胰子一眼,又看了麻娘一眼,拿起来,在手上蹭了蹭。胰子辣,蛰得裂口生疼,她眉头都没动。
到了腊月,井台边的水就结了薄冰。提上来的水搁一阵,桶沿上就挂一圈冰碴。那孩子的手泡在水里,泡到后来,手指木了,弯都弯不拢。她就把两只手凑到嘴边,呵一口白气,搓两下,接着搓衣裳。呵出来的气在冷里立刻散了,搓两下,手又木了。她不嫌。她只是学会了,把衣裳在水里涮的时候,先把手指在冰碴上敲两下,敲到有了知觉,再下手。手木了,就不出声。有个年轻的妇人洗着洗着,眼泪掉下来,滴在木盆里。她赶紧用袖子擦,抬头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她。秦姑姑从廊下经过,斜眼扫了那妇人一眼,那妇人立刻把背弓起来,肩膀缩着,再没掉第二滴。
天没亮,倒夜香的木牌就挂在了她这间屋的门框上。
木牌是块旧竹片,上头用炭画了个圈。谁的门上挂了这竹片,谁今日就得去倒夜香。这本是大人的活。可这屋里的大人,一个是她娘,一个是病得起不来炕的老妾。老妾咳了一夜,天明时连水都喝不下。秦姑姑来看了一眼,抬手就把那竹片挂到了门框最高处,意思是这活今日归这家出。
她娘正缝着一件要赶出来的青缎比甲,听见那竹片磕在门框上的响,手停了停。那孩子仰着头看那竹片。她看不懂上头画的是什么,可她看懂了秦姑姑的脸。秦姑姑的脸拉着,嘴角往下撇,撇成一条线。
她从矮炕上出溜下来,趿拉着一双大了两号的旧鞋,往门口走。郑氏手里的针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没出声。那孩子已经够着了门框上的竹片,把它摘下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她走得慢,鞋拖沓在地,啪嗒,啪嗒。郑氏低着头,继续缝。针穿过缎子,发出极细的嗤的一声。她的手很稳。
白日里郑氏赶活,那孩子就蹲在她娘脚边,帮着理线。线是各色的丝线,红的绿的蓝的,绕在一个旧线板上。郑氏缝几针,那孩子就把下一根线递到她娘手边。她递得准,从不出错。郑氏有时候低头看她一眼,不说什么,接过线,接着缝。屋里只有针穿过缎子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传过来的棒槌声。
郑氏缝的,多是宫里各殿换下的旧衣,拆了,改,再缝。哪件是哪个殿的,郑氏不跟她说。她也不问。她只看见娘把一件宫里的青缎比甲拆开来,拆出里头一层旧絮,絮已经黄了。郑氏把旧絮掏出来,塞给她,让她拿去院角烧火。她抱着那团黄絮出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是宫里熏衣裳的香,隔着这么久,还没散干净。她把絮塞进灶膛,火一舔,那点香就没了。
夜香桶在院角。两只木桶,桶口粗,桶沿上积着一圈黑垢。她抱起一只,抱不动,就拖着走。桶底蹭在土路上,咕噜噜,一路洒出几滴。那点东西落在干土上,嗤地一声,就没了。
她拖着桶,穿过半个院子。院子里早起的人都捂着鼻子让开。有个穿青袍的女史端着漱口的盐水过来,一眼看见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侧身贴墙走过去,嘴里啐了一口。
"孽种。"
那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
另一个刚从屋里出来倒水的妇人,看见她拖着桶过来,赶紧把自己的水桶往身后一藏,好像她桶里那点东西会自己长了脚溅过来。那妇人撇嘴,跟身边另一个妇人对了个眼色。
"灾星。"
"丧门。"
"小扫帚星。"
几个字一前一后,压得很低,却都往她耳朵里送。
她不抬头,继续拖。桶很重,她的小身子往前倾,像拉着一座小山。桶太重,她的小胳膊被勒出两道红印。拖到倒夜香的那个土坑边,她把桶一歪,里头的东西哗啦倾下去。臭气轰地一下涌上来,她被熏得眯起眼,鼻子里立刻塞了一股子酸腐的味。她没躲,就站在那里,等那桶空了,又把桶拖回去,再拖第二只。这是她每日的活。她做熟了,不觉得苦。
回来的时候,她在井台边滑了一跤。井沿的青石上有苔,她那只大鞋一下没踩住,整个人往前扑。额角磕在井沿的棱角上,磕得她眼前一黑。她趴在地上缓了一缓,伸手一摸,额头上湿了一片。她凑到眼前看,是红的。她没哭,爬起来,把那只滑掉的鞋趿回去,接着走。她那只鞋早就露了脚趾,大脚趾从破洞里顶出来,冻得通红。
午时开饭。
饭食是两大桶糙米饭,一桶菜汤。每人一勺饭,半勺汤,蹲在墙根吃。那孩子端着她那只豁了口的陶碗,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饭是冷的,米粒夹生,嚼在嘴里喇嗓子。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旁边两个半大的罪奴孩子蹲在一处,比她大,七八岁的样子。其中一个拿筷子头点了点她,跟另一个咬耳朵。
"就是她。"
"哪个?"
"额头上那个,孽种。"
"哦。听说她一家子都砍了。"
"砍了还好,留下她这个。"
那孩子听见了。她没抬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她不懂"砍了"是什么意思,可她懂那两个孩子嘴里的味道,跟井台边那女史啐她的时候一个味。她把碗底舔了一遍,放下,站起来,又往井台那边去。
秦姑姑住东头那间稍大的屋。屋门口挂着半截旧帘子,帘子后头一张桌,桌上一本账簿,一方砚,一支笔。秦姑姑管着这一片二十几号人的饭食、衣裳、分派。她五十来岁,背不驼,走路快,手里常年捏着一根竹尺。那竹尺不打人的时候,就用来点人,点到谁,谁就得过去。
那孩子见过竹尺打人。前日有个缝工的妇人多领了半尺布,秦姑姑把她叫到屋里,竹尺照着手背抽了三下。那妇人咬着牙没叫,抽完了,鞠了个躬出来。出来的时候,那妇人的手背肿得发亮。秦姑姑自己坐在屋里,端起茶碗吹了吹,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孩子站在井台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秦姑姑点人时的手,看被点到的人怎么低头哈腰地过去,看秦姑姑在账簿上落笔时旁人的眼睛怎么跟着那支笔转。她不懂账簿上记的是什么,可她看懂了一件事:秦姑姑手里那支笔,比竹尺还厉害。竹尺只打手背,那支笔落在哪里,谁这个月的饭食就多一勺还是少半勺,谁这个冬天能不能分到一件旧棉袄。她看见有个上了年纪的缝工,路过秦姑姑门口时,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热栗子,搁在她门槛上,一声不吭地走了。第二日,那缝工碗里的饭就比旁人多了半勺。她还看见秦姑姑从账房里出来时,跟那账房的女史低声说了两句,那女史笑着拍了拍秦姑姑的胳膊,秦姑姑也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转眼就收了。
这日午后,秦姑姑从账房出来,怀里抱着一摞要登记的细布。那是上头刚拨下来的,要一匹一匹对数。她走得急,布摞得高,挡了小半视线。
那孩子刚送完第二只空桶,从拐角那边转出来。
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布从秦姑姑怀里散下来,一匹,两匹,三匹,落在土上。那孩子被撞得往后坐倒,空桶从手里滚出去,轱辘辘,一直滚到墙根。秦姑姑先是低头看那几匹布,又抬头看地上坐着的她。那眼神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个孽障。"
秦姑姑蹲下身,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那孩子轻,秦姑姑一只手就把她拎得脚不沾地。她另一只手捡起最上头那匹布,抖了抖,土倒是没多少,布角却蹭上了一道泥。那道泥印在米白色的细布上,分外扎眼。秦姑姑的脸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