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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3 章 孽种 她在捣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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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用捣练声数的。
婴儿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她只知道,墙角那根木杵,咚,咚,咚,从她睁眼响到她闭眼。响了一阵,停一阵,停的工夫是吃饭。响了一阵,又停一阵,停的工夫是天黑。她就跟着这咚声醒,跟着这咚声睡。有时她醒得早,那咚声还没起,屋里只有一屋的呼吸声。等那咚声一起,她就知道,这一日和上一日,是一样的。
梆子声在甬道那头,隔很久敲一回。她后来能从那梆子的快慢里,听出夜有多长。梆子密的时候,是刚入夜。梆子疏了,敲一下,隔很久,又是一下,那是后半夜。梆子疏到极处,她就知道,天快亮了。天一亮,捣练声就起。这几样声,像一根绳子,把她的日子,一日一日串起来。她不知道什么是日头,什么是钟漏。她只认这根绳子。
窗纸上的光,一天比一天长。起初那光发黄,短,在窗纸上只停一小会儿就挪走。后来那光变白了,变长了,照在炕沿上的影子,从一道变成一片。墙角的冰化了,夜里打更的梆子声,也不似先前那么冷。空气里那股土味,慢慢潮了,混进一点说不清的草气。她不知道这是季节在换。她只知道,母亲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少了,露在外头的那截手腕,也不似先前那么凉。
她的眼睛,是在这些日子里慢慢好使起来的。
起初她只能看见光。一片发黄的光,亮的暗的,在帘子缝里晃。后来那光里有了形状。她能分出郑氏的肩膀,分出台上那根木杵的影子,分出墙角皂角沫上浮着的那一层灰白。她能隔着布帘,认出母亲低头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她还能听。她能在一屋子的声里,听出母亲那一下心跳。那心跳和别处的声不一样。它不响,可它一下一下,撞在她耳朵边上。她一听见那心跳,就知道母亲在。
她还能听出母亲的脚步。郑氏在这屋里走路,是轻的,鞋蹭着土,一下,一下。这屋里那么多双脚,她闭着眼,也能把母亲那一双从里头挑出来。有一回郑氏起身去院里,她听见那轻的脚步,一步一步,远了。她没哼。她只是把小脑袋转过去,冲着那脚步远去的方向,听。听了很久,那脚步又一步一步,近了。她这才把脑袋转回来。
这屋里的女人,大多不看她们。
郑氏做活的时候,婴儿起初躺在炕内侧那领布帘后头。帘子挡得住外头的眼,挡不住外头的声。那些声是压着的,从她进这大屋的第二天起,就没有断过。有人说,罪没的就是罪没的,连带着肚子里那个出来的,也是个造孽的。有人说,这种孩子不该留,留到后来,是个祸。还有人说,没爹的孩子,命硬,克人。这些话说得低,像从鼻子里哼出来,飘到布帘边上,又散开。婴儿躺在那里,听不懂。她只听出那些声里,没有一样是热的。
有一回,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端着木盆从郑氏铺位前走过。她瞥了一眼膝头边的孩子。那一眼里,嫌恶是明的。她啐了一口,没啐在近处,啐在脚边。她嘴里念念叨叨,说这种东西,也配养在这屋里,白白占一口米汤。她说完,端着盆走了。婴儿躺在那里,看见那女人的脚,从自己近前挪过去,走得很快。郑氏手里的针,没停。她低着头,像没听见。可她缝的那几针,比先前密了一倍。
阿苹还在说。她一边搓洗,一边跟身边人咬耳朵。她说东头那个新来的,缝活慢,秦姑姑早晚要拿她开刀。又说西头那间屋,上个月病死的那个,原先也是罪没的,家里男丁走的那天,哭得天昏地暗。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往这边瞟。她说那个孽种,还活着呢。旁边的人压低了笑。那笑不响,只是从鼻子里出一口气。婴儿听不出那笑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每回这笑一起,母亲手里的针,就快一分。
卫娘子不这样说。卫娘子一句话也不说她的孩子。她只是缝,缝完了,把补好的布往郑氏这边推一推,教她针脚。有时她抬起头,往布帘后头看一眼。那一眼不长,看完,又低下头去缝。婴儿不知道卫娘子那一眼里有什么。她只知道,这屋里那么多眼,落到帘子上的,大多是冷的。卫娘子那一眼,不冷,可也不暖,是一种看透了日子的平。
她渐渐大了。
百天前后,她的眼睛能跟着光转了。母亲的脸,她也认得。郑氏低头做活,偶尔抬起下巴,用下巴蹭一蹭她的小脑袋。她就知道,那是母亲在看她。她不哼。她饿了,也只是把小脑袋往母亲膝头那边蹭一蹭。郑氏若是手头空,就把她抱起来喂一口。若是手头没空,她就等着。她知道等着比哼强。哼了,母亲不一定听得见。哼响了,帘子外头就要有人瞪过来。她不哼。她用小脑袋蹭,蹭一下,停一下,再蹭一下。
她的身子也跟着长。先前她只能躺着,小脑袋转一转。后来她能把头抬起来了。她靠在母亲腿弯里,一使劲,小脑袋就离开那旧棉垫,能抬一小会儿。她抬起来,能看见郑氏低头做活的下巴,能看见母亲膝头那块摊开的麻布。她抬得累了,就又落回去。郑氏低头看见,手虚虚地垫在她脑袋底下,怕她磕着。她还能伸手抓东西。起初她抓空。后来她能抓住郑氏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抓住母亲膝头那块布的角。抓住了,就不松。
有一回,她饿得厉害。那回郑氏被秦姑姑叫去院里晾布,去了很久。她躺在帘后头,小嘴巴咂了又咂,那点饿从肚子里泛上来,泛到喉咙口。她张了张嘴。她差点要哼出声。可就在那一下,她听见帘子外头,阿苹的声音又飘过来。阿苹说,那个孽种,哭起来可真烦人。旁边有人接,说别让她哭,哭了招祸。婴儿把那张了一半的嘴,又闭上了。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土墙,自己慢慢睡着。郑氏晾完布回来,掀开帘子,见她好好躺着,小眼睛睁着,一点声也没有。郑氏怔了一下。她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后来,郑氏做活的时候,把她从帘后头挪到了膝头旁边。
这是卫娘子教的。卫娘子说,孩子大了,老躺着,炕硬,凉,不如放在身边,一边缝,一边用腿圈着她。郑氏就把那条旧棉垫铺在膝头边,让孩子靠在自己腿弯里。她一只手拿针,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孩子身上。这样缝几针,低头看一眼。低头看一眼,再缝几针。婴儿靠在母亲腿上,能听见那心跳,隔着一层衣料,一下,又一下。她闻见母亲身上那点味。皂角味底下,有一点熟悉的奶味。
郑氏的那双手,是这屋里最要紧的东西。
婴儿靠在母亲腿弯里,看着那双手。那双手白,细,指节分明。可这几个月下来,那双手也变了。指腹上磨出了硬茧,指尖上全是针眼扎出的小血点,手背裂了几道细口子。天凉的时候,那口子上凝着一点干了的血。郑氏用这双手,一针一针,把这一屋的旧布补好。她补得越快,秦姑姑越不会来掀她的帘子。婴儿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母亲的这双手,一会儿拿针,一会儿落在她身上,一会儿又拿针。那手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是暖的。
日子就这么转。
捣练声咚,咚,咚。针穿过布,嗤,嗤。搓洗那边,哗啦,哗啦。日头从窗纸这头挪到那头,影子在地上歪过来,又歪过去。郑氏缝完一块,再取一块。取完一块,再缝一块。婴儿靠在她腿弯里,看那些光,听那些声。有时她睡过去,睡一阵,又醒。醒了,母亲的腿还在,心跳还在,那些声还在。她就又睡。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她只知道,这样一日过了,那样一日又来了。
郑氏喂她,是在人看不见的工夫。
正午那一顿米汤,郑氏自己喝一半,留一半。凉了,用指头蘸着,抹进孩子嘴里。孩子太小,咽不下别的,只能吃这一点稀的。郑氏的奶越来越少。她自己也知道,可她没有法子。她能做的,就是把每一口省下来,都抹进那张小小的嘴里。婴儿喝着那点凉米汤,咂着那根指头。她不知道这是省下来的。她只知道,那指头是母亲的,那米汤是甜的。
喂完了,郑氏把自己的碗底刮干净。她刮得很慢,刮完了,用舌头把指头舔一舔。这动作她做过千百回,做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布。婴儿靠在她腿弯里,看着母亲的下巴一上一下。她伸出小手,去够那只空碗。郑氏把碗挪开,腾出那只手,把她的小手握住。她的手小,攥不住母亲的一根指头。她就攥着,攥着攥着,又睡着了。
这孩子不哼的事,那几个女人也渐渐觉出来了。
起先她们只当是小。后来她一日一日大了,该哭的时辰,她不哭。冷了不哭,饿了不哭,被捣练声震得眯眼也不哭。有一回她睡得好好的,被墙角一声木杵的巨响吓着,小身子抖了一下,也只是睁开眼,看了看帘子缝里的光,又闭上。阿苹撇撇嘴,跟身边人说,这孩子邪性,一声不哭。身边那个姓宋的妇人,针线没停,低低接了一句,不哭好,不哭的孩子命硬。她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像说漏了。郑氏在那头,针脚没乱。她听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膝头边那条旧棉垫,往孩子身子底下又塞了塞。
那几日,婴儿自己,也能发出一点声了。
起初是咂嘴。后来是小嗓子里,滚出一点细的音。啊,哦。那音短,软,像小猫。有一回她靠在母亲腿弯里,看着帘子缝里的光,自己咕哝了一声。那一声不大,却把郑氏惊动了。郑氏手里的针,停在半空。她低下头,看孩子。婴儿也正抬眼看她。她又咕哝了一声。郑氏看了她很久。她没有笑。她只是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脸离自己的脸更近。婴儿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样看她。她只是觉得,那一双低头看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和平时不一样。
寒食那一日,这屋里歇了一天。
这是她们一年里三天歇日中的头一个。天不亮,秦姑姑没叫起。大屋里那只火盆,生起来了。炭是黑的,烧起来,有一点活气。女眷们围着那火盆,各自蜷着。没有人多话。她们烤着手,烤着手背。那手背裂了口子,烤着火,疼,可还是要烤。郑氏把孩子抱在怀里,离火盆远远的,放在膝头边。火盆的光,暖,黄,照在婴儿脸上。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光。她睁着眼,看那一点红,一跳一跳。
围着火盆的那几个女人,低低说了几句闲话。说的是外头的事。有人说,街上今年的米,又贵了。有人说,听说北边不太平,又要打仗了。说打仗的那个,声音压得极低。她旁边的人,立刻拿胳膊肘碰了碰她。那几个人就都不说了。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婴儿靠在母亲怀里,听着这几句飘过来的话。她不懂什么是米贵,什么是打仗。她只觉得,那几句说得最低的话一出口,火盆边那几个人的肩膀都紧了一紧。
阿苹凑过来,头一回没说她的坏话,只是看了一眼,说,这火盆一年就生这么三回。她说完,把手伸过去烤了烤,又缩回去。那一日没有捣练声。没有捣练声的大屋,静得让人心里发空。婴儿靠在母亲怀里,听着这一屋的静,反倒睡不稳。她往母亲胸口贴了贴。郑氏拍了拍她。
院里晾布的时候,郑氏才敢把她抱出去。
院里的日头好,暖。郑氏把孩子放在那块晒过的旧席上,自己蹲在旁边,一边理布,一边看着。婴儿躺在席上,看头顶的天。天是蓝的,有鸟影掠过去,一掠就没了。她伸出小手,去抓那鸟影,抓了个空。郑氏低头看见,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这是婴儿头一回,在母亲脸上看见这个东西。她不知道那叫笑。她只觉得,母亲的脸,那一会儿,和平时不一样。
院里也有别的女人晾布。她们走过郑氏身边,都绕着那领旧席走。有的瞥一眼席上的孩子,脚下更快。有个新来的,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被身边人拽了一把。身边人说,看什么,那是罪没的孽种。那新来的缩回了头。婴儿躺在席上,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绕着走。她只是觉得,那些脚步,走到她近前,就变快了。郑氏知道这些。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孩子往自己影子里挪了挪,让日头不直晒着她的脸。她接着理布。她的手没停过。
日头更好的那几日,院里的绳上晾满了布。一块一块,被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婴儿躺在席上,看那些布影在自己脸上晃,一明,一暗。她不眨眼。她就这么躺着,看那些布影。郑氏理完一摞布,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她的小脸。不烫。郑氏这才又去理下一摞。
有一回,绳上的一块布被风刮下来,正落在席边。郑氏捡起来,抖了抖,重新搭回绳上。那块布是粗麻的,硬,边角有一道新补的线。婴儿伸出手,抓了一把。抓空了。郑氏低头,把那块布往她手边挪了挪。她的小手抓住布角,拽了拽,没拽动。她就抓着那布角,不松。郑氏由着她抓。她一只手理布,一只手隔着那布,让她抓。
百天刚过的那几天,郑氏给她洗了一回澡。
是在院里一只旧木盆里。郑氏把日头晒过的水倒进去,试了试温,才把孩子放进去。婴儿的身子一碰到水,小胳膊小腿就划起来。那是她头一回,整个身子浸在暖里。她拍水,溅得郑氏一脸。郑氏没躲。她用一只手托着孩子的背,一只手撩水,从她头上浇下去。水顺着那撮胎发往下流。婴儿眯起眼,咯咯了一声。那声音细,短,是她这一百天里,头一回发出这样的声。郑氏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给孩子搓着小胳膊,搓得很慢。婴儿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慢下来。她只是觉得,那水暖,那只手稳。
洗完了,郑氏用一块旧布把她裹起来,抱回屋里。一路上,她的小身上有日头的味,有皂角的味。婴儿靠在母亲怀里,闻着这些味,很快就困了。
那几日,屋里的事也在照常转。
宋姓妇人还是一天比一天瘦。她缝活的时候,眼睛总望着窗纸那一点光。有一天,她缝到一半,针从手里掉了。她没去捡。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块掉在炕上的布。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弯下腰,把针捡起来,接着缝。没有人说话。秦姑姑从门口走过,竹尺在她炕沿上敲了一下。她的手抖了一下,针脚立刻密了。西头那间屋,又病了一个。病的是那个年轻的,进来那天就病的。她被两个官奴婢架走的时候,婴儿没看见。她只是听见,那几日,隔壁炕上少了一个人的呼吸。过了几天,又有一个新的,坐在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这些事,婴儿都不知道。她只听见声。那些声起来,又落。落了,又有新的起来。她靠在母亲腿弯里,听着。
卫娘子的女儿,就是前年被挑出去的那个,托人捎回过一句话。话是捎给卫娘子的。说她嫁的那个小吏,待她还好。卫娘子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布,往郑氏这边推了推。她跟郑氏说,孩子大了,能走了,就好了。她说,能走了,就能在这屋里自己找口饭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郑氏,看着自己手里的针。婴儿靠在母亲腿弯里,听着这些话。她不知道 "能走了" 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卫娘子说话,和阿苹不一样。阿苹的话是飘的。卫娘子的话,是落在地上的。
有一夜,婴儿发热了。
那是个夜里,矮屋里黑着。郑氏搂着她,觉得怀里那小身子,一阵阵烫。她不敢点灯。她在黑里把孩子的脸贴过来,自己的额头贴上去试。烫。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她把自己的衣襟解开,用自己凉的胸口,去贴孩子的小脸。她不敢哼,不敢叫。她只是一下一下地颠,颠着,贴着。她颠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那烫,退了一点。郑氏这才松了手。她自己的背,全是汗。那一夜过去,婴儿又好好的了。她不知道自己烫过。她只知道,那一夜,母亲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春深下去,院里的草,从墙根冒了出来。
郑氏晾布的那几日,能看见墙根那一线绿。那绿细,嫩,从土缝里钻出来。婴儿躺在旧席上,看不见墙根。她只是闻见,风里那点草气,比先前重了。她的身子也跟着这草气,一日一日长。她原先靠在母亲腿弯里,只能抬抬头。后来她能侧过身了。有一回她一使劲,从那条旧棉垫上,翻了过去,脸朝下。郑氏赶紧放下针,把她翻回来。她的小鼻子尖,蹭得有点红。郑氏用指头,轻轻揉了揉。她没哭。她只是睁着眼,看母亲。郑氏把她重新放好,这一回,在她身子两边,各塞了一个卷起来的旧布卷。这样她再翻,也翻不出去。
她的小手,也越来越有准头。先前她抓那缕头发,抓半天,抓空。后来她一伸手,就能抓住郑氏垂下来的衣角。抓住了,就往嘴里塞。郑氏把她的小手从嘴里拿出来,她又塞。如此几回,郑氏由着她。她的小牙床,咬着那粗布,咬出一点湿印。郑氏低头看见,把那块衣角,往她嘴边又递了递。
正午发饭,也是这屋里死的数。秦姑姑捧着钵,小宫女端着笸箩,一个一个陶碗,一碗一碗稀米汤。女眷们低着头上前领,低着头退回自己铺位。郑氏先把孩子膝头边那点稀的,用指头抹进嘴里,再小口喝自己那碗。她喝得慢,喝完了,刮碗底。婴儿靠在她腿弯里,咂着那根沾了米汤的指头。她不知道这是第几百回发饭。她只知道,那碗一到,母亲的手就要落到她嘴里。
日头一点点毒起来。
窗纸上的光,从白变黄,又从黄变得发白。屋里的潮气退了,土墙的土味,露了出来。郑氏的额角,开始有汗。她缝几针,就抬起袖子,擦一下额角。婴儿靠在她腿弯里,也热。她不再需要母亲的衣襟裹着。她就穿一件薄薄的小褂,躺在那条旧棉垫上。她的小手小脚,比先前有力了。她能把脑袋转来转去了。她能伸手,去抓郑氏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郑氏由着她抓。她抓着那缕头发,拽一下,又拽一下。郑氏缝一针,她拽一下。郑氏不恼。她只是把那缕头发,往孩子手边递一递。
那一日,和别的日子一模一样。
天没亮,梆子响。天亮了,捣练声起。郑氏抱着孩子走进大屋,把她放在膝头边,拿起针。布帘挂着,帘子缝里透进那片发白的光。阿苹在墙角搓洗,嘴里絮絮叨叨,说今日的米汤比昨日稀。卫娘子在隔壁炕上,缝一块又一块,针脚密得像尺子量过。宋姓妇人还是望着窗纸那点光。秦姑姑在门口站了站,竹尺敲了一下炕沿,走了。日头慢慢挪,影子慢慢歪。婴儿靠在母亲腿弯里,听着那些她已经听熟了的声。咚,咚。嗤,嗤。哗啦,哗啦。
她没有哼。她没有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帘子缝里那片光,从这头挪到那头。母亲的心跳在她耳朵边上,一下,又一下,和这屋里所有的声,合在一处。她的小手,攥着郑氏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她的小脚,无意识地蹬了蹬。郑氏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郑氏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脑袋。她就又安安静静地,看那片光。
没有事发生。
这一日和上一日,和下一日,是一样的。捣练声会响到日头落山,米汤会照旧发一碗,布帘会照旧挡着。宋姓妇人会照旧望着窗纸,卫娘子会照旧把补好的布推过来,阿苹会照旧絮絮叨叨。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少个。她只知道,贴着母亲腿弯的这一小块地方,暖。那心跳一下,又一下,比这屋里所有的声都稳。
光还在挪。声还在响。母亲的针,一下,又一下,从她头顶上过去。
她攥着那缕头发,看着帘子缝里的光,从亮,看到了暗。
她睡着了。这一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