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纪事》木鹤长绪

2、初见 再见

　　姜愿和赵庭书的初遇始于冬季。

　　那年，她才6岁。

　　还是扎两角辫的年纪。

　　赵庭书是她爸外出一个月给她带回来的哥哥。

　　把人带回来之前和她说的好好的，给她找了个哥哥，以后家里就有三个比她大的人爱她了，问她要不要。

　　涉世不深的姜愿立马摇头晃地说：“要要要！”

　　可真把人带回来了，看着那个裹在军大衣里被她爸抱在怀里，蔫叽叽的男孩，姜愿眼里全是小孩子被欺骗后的不可置信和失望。

　　她爸立马和她妈眼神交流，把她哄进卧室做了新一轮“欺诈”。

　　“元元，你知道为什么哥哥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威风吗？”

　　在确认把人带回来之前，她爸用诺鸡压不到三寸的屏幕给姜愿提前看过照片，照片里的男孩脚踩登山靴肩抗国旗，叉腰站在屏幕中央，神气的很。

　　姜愿一样就相中了，这人适合当她哥，看起来就很适合跑腿的样子。

　　可这和小男孩缩在她爸怀里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诈骗级的照骗！

　　姜愿没好气地撅着嘴巴，问：“为什么。”

　　“因为哥哥的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只剩哥哥一个人了。”

　　“去世？”

　　姜愿虽然已经六岁了，但还没经历过身边人的生离死别，不仅父母建在，就连祖母祖父身子骨都还硬朗的不行。

　　知道死亡的含义，但仍旧不懂至亲离世的沉痛。

　　“那他以后再也不能和爸爸妈妈见面了吗？”

　　“不能。”

　　共情能力强的小女孩一下扎进妈妈的怀里，想着如果是她以后都不能见到妈妈会有多难过。

　　对她妈妈做出郑重的承诺：“妈妈，我会对哥哥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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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庭书是姜爸战友的儿子。

　　姜爸年轻的时候特别叛逆，被姜愿爷爷奶奶送去当兵，去了比戍边稍微好那么一丢丢的西藏。

　　第一年冬天，正好遇见十年一遇的大雪。

　　姜爸执勤时缺氧加极端天气，一个没受住，晕了。

　　连日的狂风暴雪，真晕在外面，不用一天，半个小时就足够要命。要不是赵庭书他爸出来找他，可能都轮不到姜愿出生。

　　赵庭书他爸和姜爸这种叛逆精神小伙不一样，人是抱着守卫祖国的信念来当的兵，精神面貌和姜爸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刚进来的时候，姜爸还暗戳戳地讨厌过他，觉得他又装又傻。

　　可两年的相处下来却好像这种痴傻劲儿给感化了，退役当场挥泪又续了两年合同，热血一把后悔两年。后两年没少往赵庭书他爸屁股上踹。

　　20世纪是一切向好、欣欣向荣的时代，交通、通信都比以前方便不少。

　　姜爸熬完这四年，说什么都不续期了，带着存了四年的津贴和退伍费回了老家，做了点小生意，时不时给还在西藏奉献自我的赵爸寄点吃的用的。

　　直到有一天姜爸突然怎么也联系不上赵庭书他爸，辗转几番从老战友嘴里得知他在三个月前的抢险中牺牲……

　　真是又蠢又傻。

　　奔四后好不容易变得沉稳点的姜爸听闻这个消息，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十多年前大小伙，抱着姜愿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好久好久。

　　即便是这个时候，姜爸姜妈也没有把赵庭书接过来的打算，只是找到了接手赵庭书，赵爸他弟弟家的地址，给赵庭书寄了不少东西。

　　是几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一通陌生号码打到姜爸手机上，接起来后小男孩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好，请问是姜叔叔吗？”

　　……

　　小孩儿用稚嫩的口吻不失条理地讲出自己在亲小叔家的遭遇，听的姜爸当场血气上涌，和姜愿妈当场决定把小孩带回来他们养！

　　如果说失去双亲，是十岁的赵庭书第一次失去家人，那么辗转借宿到小叔家被亲人排挤虐待，是他在短短半年时间内第二次失去家人。

　　不知道赵庭书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偷拿走的手机，选择拨通了姜爸的号码。

　　到姜家的第一晚，赵庭书便住进了姜愿妈妈提前为他准备好的卧室，没有过多的和他交谈，像是对待刚接回家的小猫小狗一样，给了他足够的自己消化的时间。

　　赵庭书感受到了久违的关系和爱护，到家后也没有受到姜愿的排挤和嫌弃。

　　担惊受怕了一路的小孩终于在夜深人静时情绪失控，藏在被窝里努力咬紧牙关，可哭音还是一声高过一声，夹杂着几句碎的听不出原调的爸爸妈妈。

　　被半夜起床尿尿的姜愿听见，吓得她站在卧室门口半天不敢迈出去。

　　直到哭声越来越大，小姜愿才听清楚是有人在哭。

　　跟着声音走到赵庭书卧室，毫无边界感地伸手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哭到忘情的小孩也没注意门外的响动，还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以为自己一点声音都没呢。

　　直到被子被人拽开，赵庭书脸上都还挂着眼泪在，哭地咧到脸后的嘴角也没能收回来。

　　窝在床上支棱个头，傻乎乎地看着站在床头的小女孩。

　　两人对视片刻，赵庭书用手背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了。

　　姜愿两手撑在床边，左脚蹬右脚，把拖鞋踢掉后跳上了床，学着妈妈的样子把哥哥抱在怀里，伸长了手去够别人的背，拍了拍哄人说：“不哭了，明天让我带你去买玩具！”

　　小孩都是越哄越娇气的，赵庭书本来还勉强抑制住的眼泪在一个小孩的安慰下崩溃决堤。

　　这下哭声大到直接把走廊那头的夫妇俩给吓醒了，忙不迭地穿上衣服跑过来一看，俩小孩都在哭。

　　不清楚事情原委的姜爸姜妈只好分工合作，一人抱一个地开哄。

　　等哄好了，知道不是俩小孩闹矛盾才松了口气。

　　等赵庭书彻底融入姜家，时间也过去了半年，俩小孩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向着当初姜爸姜妈对姜愿承诺的那样发展。

　　但，有点溺爱过头了。

　　又一次抓到赵庭书替妹妹做家庭作业后姜爸实在忍不住了，拉着赵庭书来了一场思想教育。

　　“庭书啊，叔叔知道你想对妹妹好，但是对一个人好，不是无限度地溺爱。如果养成了妹妹不劳而获的习惯，以后长大了她该怎么办？”

　　赵庭书看着他的脸色，支支吾吾半天，憋了句“我可以养妹妹”出来。

　　姜爸：“……”

　　苦口婆心地和赵庭书说，他和姜妈不可能陪姜愿一辈子，如果姜愿被他们宠坏了，以后姜愿一个人该怎么办！

　　赵庭书深思熟虑后严肃地对他承诺：“放心吧叔叔！我会照顾妹妹一辈子的。”

　　……

　　黄黄的纸钱随着阴阳的动作飘落。

　　有的落在人的头上，有的落到泥里，有的飘进火盆，被火焰吞噬后化为灰烬。

　　稚嫩的童言仿佛还在耳边，但说话的人却躺进了墓林。

　　泣不成声的姜愿窝在妈妈怀里不愿探头面对现实。

　　赵庭书用生命，在姜愿的人生长绳上打了一个她这辈子都解不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