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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登堂入室 周一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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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的立项会开得很顺。
沈予淇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数据、逻辑、风险点,哪一块都挑不出毛病。评审会决议通过,下一步尽调尽快启动。散会的时候罗严跟在她后头,小声说“沈姐,这项目稳了”,她笑了一下,心里也松快。这项目她盯了小半年,从初筛到立项,熬了多少个夜,奖金也指着它。
然后她回了办公室,坐下来,打开OA,走了一道谁都没要求她走的流程。关联关系申报。
她在申报表里写得很清楚:本人与高科华安市场部总监尚许存在过往亲密关系,为规避潜在利益冲突,申请回避本项目后续尽调及投决环节,等待风险审查结果。
提交完,她盯着屏幕上“已提交”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没人知道。罗严不知道,高科华安那边更没人知道。她不申报,这个项目就还是她的,奖金也是她的,谁也说不出什么。可她从上周五在会议室里看见尚许坐在斜对面那一刻起,就知道这事儿不能这么办。她可以骗别人,骗不了自己。
再一个,她不想再见了。
三年前分手那阵,她正好赶上居家办公,快两个月,天天关在屋子里。那房子是她和他一起住过的,客厅的沙发是他挑的,厨房里那口锅是他买的,阳台上还晾着他落下的两件T恤。她每天睁开眼,看见的全是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痕迹,恶心得想吐,吃不下饭,瘦了快十斤。解封第一天她就联系中介换了房子,搬得急,恨不得当天就走。
可她把聊天记录备份了。从高中毕业那年注册微信开始,两个人所有的对话,一条没删,全导进了电脑里,存了两个备份。她跟自己说,万一有一天加回来了,还能翻出来看看;要是这辈子就这么陌路了,那就当留个全尸,哪天想清了,一键清空。
过了快一年,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很多事了。尤其是那些不好的,吵过的架,说过的狠话,互相扎过的那些,全模糊了。她以为她好了。
可家里给她安排相亲,见了几个,都不行。有一个条件挺好的,吃完饭后过马路,那男的扶了她胳膊一下,她回家洗了快二十分钟,搓得那块皮都红了,还是觉得不干净。她觉得自己像得了什么洁癖,除了工作,什么事都提不起劲,饭懒得吃,街懒得逛,朋友约她她也推。
去年她才琢磨过味儿来,去看了心理医生。轻度抑郁,解离性失忆。医生说她大脑在极端压力下把一部分记忆关进去了,保护性关机。她问医生,那我应该强迫自己想起来,还是就这么忘着。医生说,记忆完整不是目的,恢复功能才是。强行挖,没有足够的支撑,可能二次创伤。长期忘着,也可能出躯体症状、情绪波动、人际关系出问题。
她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到现在,那些记忆既没回来,也没走远,就搁在那儿,不上不下的。
周三,尚许发微信来问项目进展。
沈予淇:立项通过了,大概两周后启动全面尽调。
尚许:那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沈予淇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我已经申请回避了。虽然结果还没有下来,之后这个项目可能不是我跟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尚许:什么意思。
沈予淇:关联关系申报。我跟你以前的关系,我报了。等风审结果,大概率要换人。
尚许:你报它干什么?
沈予淇:该报就报。
尚许那边又停了一会儿。再发过来的字,是压着火打的。
尚许:那你最近要出差吗?
沈予淇:不用,在京市谈别的项目。
尚许:我周五去京市出差。周六一起吃个饭。
沈予淇盯着屏幕,手指悬着。她该说不的。可她打了:好。
尚许:中午还是晚上,现在还定不下来。你周六一天别安排别的,留给我。
沈予淇:行。
周五下午她又问了一次时间,他说不确定。她问想吃什么,他说到时候再说吧。她放下手机,晚上跟朋友出去喝酒,喝了不少,一直念叨“我又见着他了,我又见着他了”,朋友问她谁啊,她摆摆手,说不清。
周六上午十点,她被电话吵醒,头疼得像要裂开。接起来,是尚许,问她家里具体地址。她脑子糊里糊涂的,报了楼号和门牌,挂了又睡过去。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门铃响了。
她爬起来,烦躁得很,趿着拖鞋去开门,门一拉开,尚许站在外面。一身运动装,白色卫衣黑裤子,头发没怎么打理,看着跟二十出头似的,手里拎着两个超市大袋子,鼓鼓囊囊的,露出菜叶子和零食包装。
他没等她说话,侧身就挤进来了,跟回自己家似的。在玄关低头找拖鞋,翻了一圈没找着男士的,拎起一双她自己的粉色棉拖,往脚上一套,挤是挤了点,他也没嫌弃,趿着就往里走。
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搁,一样一样往外掏,青菜、肉、鱼、一盒鸡蛋、两包薯片、一瓶酸奶。
沈予淇站在玄关那儿,看着他忙活,脑子里有点发懵。这场景太熟了。从前她还在京城租第一个房子的时候,他每回来看她也是这么个流程,拎着东西进门,找拖鞋,把冰箱塞满,然后系上围裙做饭。她有一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站在那儿没动。
尚许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喝多了?昨天。”
她没吭声。
“你说你一个小姑娘,”他把一捆青菜放进水槽,嘴上开始唠叨,“自己在外面喝那么多酒,不安全。想喝你喊我啊,我陪你喝。”
沈予淇还是愣着,目光有点直。
尚许注意到她的睡衣了,视线往下走了一圈。不是那件小学生棉睡衣了,换了件黑色的,真丝的,肩带细细的。他挑了下眉,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她肩膀那根带子:“为了我买的?”
沈予淇猛地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撒开!你越界了尚许!”
“行行行。”他没恼,笑着把手举起来,然后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卧室方向推,“你再睡会儿,我去做饭。做好了叫你。”实话实说,看着沈予淇这一身,让尚许有些冲动。
她被他推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回厨房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来,水声、切菜声、油下锅的滋啦声。沈予淇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动静,眼皮越来越沉,往后一倒,又睡过去了。最近太累了,项目、申报、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事,一觉睡到快十二点。
她睁开眼,看到尚许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玩儿她的头发,卷着一绺绕在手指上,松开,又绕上去。
她突然睁眼,他手一顿,有点尴尬地收回去,咳了一声:“起来吃饭吧。”
沈予淇坐起来,抓了件外套披在睡衣外面,跟着他到餐桌前。
一桌子菜。酱炖鲫鱼、西红柿牛腩、凉拌秋葵、白萝卜汤。全是她爱吃的,一样不差。
她拉开椅子坐下,看了那桌菜一会儿,抬头,客客气气说了句:“谢谢你啊,太麻烦你了。”
尚许正在盛饭,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尚许把饭碗放到她面前,自己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像没听见那句“谢谢你啊”似的,随口说了句:“吃吧,凉了就腥了。”
沈予淇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嘴里。酱香浓,咸淡正好,鱼是新鲜的,一点土腥味都没有。她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秋葵。
尚许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看着她吃。
“你看什么。”
“看你瘦的。”他把白萝卜汤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汤,你脸色不好。”
沈予淇低头喝了一口汤。萝卜炖得软烂,汤是清甜的,胃里暖起来,连带着宿醉的头疼都轻了点。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抬起头。
“尚许,我申报回避了。正常你也要和你们公司说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得听不出什么。
尚许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下。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她。
“项目的事,按你说的办。我配合。”
沈予淇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但是,”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项目归项目,你归你。项目不跟了,人也不见了?沈予淇,你回避的是利益冲突,不是我这个人。”
“我没说不见。”
她确实是那个意思,借着项目的由头,把两个人的联系也一起掐了。她心里那点小算盘被他当面戳破,脸上有点挂不住,干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尚许,你讲点道理。咱俩现在算什么关系?你说做朋友,行,朋友。朋友之间,你大清早拎着菜挤进我家门,勾我睡衣带子,这是朋友干的事?”
“我勾你带子怎么了。”他理直气壮,“你又没说不让勾。”
“我拍开你了!”
“那是后来。”他偏头看她,嘴角翘着,“你先让我勾着的。”
沈予淇被他这歪理气得笑了一下,又赶紧绷回去。她发现跟他讲道理根本讲不通,这人脸皮厚起来跟城墙似的,还专挑她话里的缝钻。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低头扒饭,“吃饭。”
尚许没再逗她,也拿起筷子。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小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沉下来一点:“沈予淇,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申报回避,是因为项目,还是因为不想见我。”
沈予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实话。”他看着她,没催,就那么等着。
她想了很久。汤碗里的热气一点点散没了,她才开口:“都有。”
尚许没接话。
“项目是我盯了半年的,我不想因为私人关系落人话柄。这是实话。另外,”她顿了顿,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另外我也确实……不太敢见你。”
“为什么。”
“你非要问这么清楚?”
“嗯。”
沈予淇深吸一口气。她本来不想说的,可话赶话到这儿了,他那双眼睛又直直地看着她,她忽然觉得瞒着也没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把我拉黑的时候,我过了一段挺不好的日子。后来我以为我好了,可我发现我没有。我没办法见你。上回在海城,就那两回,我回来缓了好几天。”她低下头,“我不是怪你,就是……我得先把自己弄明白。”
尚许沉默了一会儿。他没问“你怎么了”,也没说“对不起”。他只是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行。我知道了。”
沈予淇以为他会追问,会辩解,会像之前那样拿话逼她。可他什么都没干,就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放着吧,我来。”她说。
“你坐着。”他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头也不回,“病人少干活。”
沈予淇愣了一下:“谁病人。”
“你啊。”厨房里传来水声,“你不是说自己没弄明白吗。没弄明白就是还没好利索。没好利索就是病人。”
沈予淇坐在餐桌前,哭笑不得。这人怎么什么话到他嘴里都能变个味儿。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洗碗。他袖子挽到小臂,低着头,动作挺利索,冲一遍,抹洗洁精,再冲,摆进沥水架。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场面太熟了,熟得她心口有点发紧。
“尚许。”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他手上没停:“哪样。”
“就……突然跑过来,买菜做饭,跟没事人似的。”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你这样我很难办。”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她:“难办你就说难办。我又没逼你今天给我个说法。”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往她面前走了一步,“我周六有空,你也说了行。那我过来做顿饭,怎么了?朋友不能做饭?我们没谈之前我也来给你做过饭。”
“朋友不勾睡衣带子。”
“那我下回不勾了。”他说得痛快,然后补了一句,“等你让我勾的时候再勾。”
沈予淇瞪他,他笑了一下,笑得挺欠的。
碗洗完了,厨房台面擦干净了,垃圾袋系好搁在门口了。沈予淇以为他该走了,结果他解了围裙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跟在自己家一样。
沈予淇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走?”
“晚上咱俩喝点儿。”他翻着频道,头都没抬。
“谁跟你喝点儿。”
“你厨房柜子里的酒我看见了。”他调到个体育频道,正播着球赛,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放着也是放着,喝呗。”
“尚许,这是我家。”
“我知道。”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垫,“坐,别站着,跟罚站似的。”
沈予淇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人怎么跟块膏药似的,贴上就揭不下来。她想说“你赶紧走”,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也白说,他该赖还是赖着。她索性坐到沙发另一头,跟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把腿盘起来,抱着个靠垫。
球赛播着,她也不看,他倒看得挺认真,偶尔还“哎”一声,跟电视里那球员能听见他似的。
“你晚上没别的事?”她问。
“有。”
“什么事。”
“跟你喝酒。”他眼睛还盯着电视,“这不正在办吗。”
沈予淇翻了个白眼。起身回卧室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