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期》打回原形是只狗

5、老朋友 沈予淇躲进

　　沈予淇躲进安全楼梯间，靠着冰凉的墙面静静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桌面上还有一大堆访谈记录、市场底稿等着她梳理，不能在这里耗太久。

　　她稳了稳情绪，推门走回临时办公的小会议室。

　　尚许居然还没走，就靠在桌边，安静地等着。

　　沈予淇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你怎么还没走？”

　　尚许抬眼看向她，语气自然：“等着带你们去吃晚饭。”

　　“不用了，我们还要回去加班。” 她拒绝得干脆。

　　“加班也要吃饭。”

　　“我晚上不吃饭。”

　　这句话落下，尚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往下扫过她单薄的肩线。他看得清楚，她比从前瘦了太多。

　　那些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时候沈予淇刚入行，一腔狠劲，一边上班一边啃 CFA、CPA，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埋在自习室里。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常常从自习室出来，独自跑去吃烧烤、喝啤酒，隔着屏幕和他视频。那段日子她长了不少肉、经常感冒，他总劝她别总吃夜宵、少碰啤酒，盯着她按时运动。

　　两个人还总为这件事争执。沈予淇那时候觉得，身体是她自己的，她有自己的节奏，隐隐觉得他是嫌弃她长胖；可尚许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体重，是她这样透支自己，根本算不上好好生活。

　　往事一瞬掠过，尚许喉头轻轻滚动，没再继续劝，也没有再多争辩，只是瞪了看了她两秒，转身推门离开了会议室。“还是这个狗德行。”

　　直到门关上，沈予淇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刚回来的罗严。

　　“我们回去加班。” 她收拾着电脑和资料，语气恢复成工作里冷静的模样，“明天收尾现场初步尽调，后天上午我直接回京城。剩下的时间你自由安排，立项会的 PPT，周六做好发给我。”

　　“收到沈姐。”

　　回到酒店，沈予淇对着电脑一页页核对访谈纪要、整理资料，一晃就到夜里十点多。白天在会议室里的拉扯、好友申请、尚许那句句带着压迫感的话，一遍遍在心底打转。她忽然很想喝点酒。

　　没有多想，她拿起外套，打车去往昨天那家酒吧。

　　沈予淇推门进去的时候，调酒师正在擦杯子。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是她，点点头，跟昨天一样，先推过来一杯温水和一块热毛巾，连问都没问。

　　她坐下来，脱了外套搭在膝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Double Whiskey Sour。”

　　调酒师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波本。

　　今天她清醒到她一进门就注意到，吧台后面那面墙上的酒架是旧船木打的，边缘磨得圆润，木纹里嵌着深色的纹路，侧面挂着一副央迈永雪峰油画。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暖黄，偏暗，照得酒瓶上的标签都像蒙了一层旧时光。Eason的声音缓缓漫出来——Stranger under the skin，低低的，像在跟谁耳语。

　　沈予淇愣了一下。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视线从吧台扫到卡座，从卡座扫到门厅——然后撞上了尚许的目光。

　　他就坐在斜对面的卡座里，一个人，面前一杯水，玻璃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雾。他显然早就看见她进来了，视线一直搁在她身上，不躲不闪，像是等她发现。

　　沈予淇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她把酒杯往吧台上一搁，拿起外套和包就要站起来。

　　尚许比她快。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楚。他端着他那杯水走过来，往她面前的吧台上一放，然后两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力道不重，但稳稳的，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予淇被他按着坐回去，整个人都僵了。她仰头看他，眉头拧起来：“你干嘛？。”

　　尚许没松手，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吧台暖黄的灯光，表情很平静：“老朋友坐下陪我聊聊天。”

　　“谁跟你是老朋友。”

　　“三年没见，不算老朋友算什么？”他收回手，拉开旁边的吧台椅坐下来，侧过身对着她，一条胳膊搭在吧台边沿，姿态松散，像是笃定她不会再跑了，“你坐都坐下了，聊两句。”

　　沈予淇盯着他看了两秒，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的酸和烈冲上来，她咽下去，冷着脸开口：“聊什么。工作明天群里发我，不用当面沟通。”

　　“不聊工作。”

　　“那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怎么没有。”尚许端起他那杯水，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你刚才打量这间店，看了快一分钟。看出来什么了？”

　　沈予淇没接话。

　　“是不是很喜欢我的店。”他放下杯子，语气很淡。

　　沈予淇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她确实看出来了，从进门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旧船木、暖黄光、Eason、洋桔梗。她曾经跟他描述过无数次自己梦想中的那间酒吧——朝九晚五，傍晚喝一杯，门口摆一捧洋桔梗，不用大，坐得下几个人就行。

　　他全记住了。还做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她抬眼看他，语气绷得很紧，“开一间我喜欢的酒吧，然后呢？尚许，你今年多大了，还玩这套。”

　　尚许没恼，反倒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开店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些元素凑一块儿，像个能待住的地方。”

　　“那你还挺会做生意。”

　　“一般。两年没赚什么钱。”

　　沈予淇被他这句噎了一下，嘴角差点没绷住。她把脸别过去，盯着酒架上的一瓶波本，语气恢复冷淡：“聊完了？聊完我走了。”

　　“急什么。”尚许没动，胳膊还搭在吧台上，整个人挡在她和过道之间，不算拦，但要走就得从他面前挤过去，“你还没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现在，单身吗？”

　　沈予淇转过头看他。问得真直接，连个铺垫都没有。她想起下午在会议室里他拿工作逼她通过好友申请的样子，跟现在这副坐在吧台边随口一问的姿态，判若两人。又或者根本是同一个人，步步紧逼，只不过换了副皮。

　　“跟你有关系吗。”她说。

　　“有。”

　　沈予淇冷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转了半圈，忽然起了点较劲的心思。她偏过头看他，语气轻描淡写，“有男朋友，在京城。”

　　尚许看着她，没立刻接话。他当然知道她在撒谎。他隔段时间就打听，她在京城这几年，独来独往，身边没人。但他没戳破，只是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往吧台上一搁，语气随意得很：“那没事。”

　　沈予淇挑眉：“什么没事。”

　　“你有男朋友，不妨碍我做你男性朋友。”他偏头看她，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懒懒散散的，跟当年在边跟她斗嘴时一模一样，“老朋友还能做吧？我又不干什么。你在京城，我在海城，一年见不着两回。聊聊天，喝喝酒，不行？”

　　“你赶紧滚吧。”沈予淇又骂了一句，这回语气比刚才重，像是真的觉得他不可理喻，“我有男朋友，你做什么男性朋友？尚许，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你说有男朋友，我又没说不信。”尚许打断她，语气平得跟水一样，“但你有男朋友，跟你陪我喝杯酒，冲突吗？这间店里就咱俩是熟脸，你一个人坐吧台闷头喝，我坐那边一个人喝水，两个孤零零的，拼个桌怎么了。”

　　“谁跟你拼桌。”

　　“那你走吧。”尚许忽然往旁边让了让，过道空出来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走了，“门在那边。”

　　沈予淇瞪着他，没动。

　　他让得干脆，她反倒走不了了。就这么走，好像她怕了他似的。她冷哼一声，坐回去，把杯子往吧台上一顿：“我酒还没喝完。”

　　“嗯。”尚许应了一声，扭头朝调酒师抬了抬下巴，“再给她来杯一样的。”

　　调酒师看了他俩一眼，没多问，转身拿波本。

　　沈予淇冷眼看他。

　　“昨天就喝的这个。”尚许接过酒杯，放到沈予淇面前。

　　“你不用应酬？大晚上的跑来喝酒。”

　　“我开的店，我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

　　沈予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喝自己的酒，喝得有点急，冰块磕在牙齿上，凉得她一激灵。

　　尚许在旁边看着她喝，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在北京，他也让你这么喝酒？”

　　“关你什么事。”

　　“问问。你以前喝多了就爱蹲路边，现在还有人管吗？”

　　沈予淇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蹲在街边哭，身后跟了人，她当时没察觉，现在想想——她猛地扭头看他：“昨天你跟着我？”

　　尚许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你上了车我才走的。”
　　“你——”沈予淇一时不知道该骂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有意思吗尚许？三年不联系，见了面玩跟踪？”

　　“我没玩跟踪。”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一点，“你蹲那儿哭，我不放心。”

　　“我用你不放心？”

　　“你不用。”他看着她，顿了一下，“但我不放心。”

　　沈予淇的心口猛地一撞。她别开脸，盯着吧台后面的酒架，眼睛发酸。她使劲压了压，把那股劲儿压回去，声音绷得紧紧的：“尚许，你少来这套。三年前你可是说，我怎么样你都没有任何感觉，现在跑来说这种话，你觉得我信？”

　　尚许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说：“当时分手，”他开口，语气不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自嘲，“我难受归难受，但说实话，和你在一起也真是累。”沈予淇转头看着酒杯，点点头。

　　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她，语气松下来，带点商量又带点耍赖的意思：“所以我想着，恋人做不成，朋友总行吧？”

　　沈予淇皱起眉：“朋友？”

　　“对啊，朋友。”尚许说得理所当然，“咱俩当恋人，靠太近，谁都不让谁，扎得慌。当朋友就不一样了，隔开点距离，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偶尔碰见了，喝杯酒，聊两句，不吵不闹。多好，和我们上学时一样。”

　　他朝她抬了抬下巴，笑得有点欠：“你出差来海城，过来坐坐。我去京城，找你蹭顿饭。就这个。不越界，不跟你较劲。”

　　沈予淇盯着他看了两秒，嗤了一声：“说得轻巧。换个名头事儿就不一样了？”

　　“那肯定不一样。”尚许一本正经，“当朋友我可不敢管你喝多少酒、几点睡觉。当朋友你骂我我也不还嘴，哦，不对，还嘴还是得还的，朋友之间也得讲理。”

　　沈予淇嘴角抽了一下，硬压回去。

　　尚许看见了，没点破，只是往她那边歪了歪身子，压着嗓子：“你就当我是个熟人。行不行？”

　　“行。”

　　沈予淇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杯子往吧台上一搁，站起来拿外套：“行了，我回去休息了。结账。”

　　“结什么账。”尚许坐着没动，抬手朝调酒师摆了摆，“记我账上。”

　　“我自己付。”

　　“老朋友喝一杯，我请。”他偏头看她，笑得懒洋洋的，“你下回请回来不就完了。”

　　沈予淇盯着他看了两秒，懒得跟他掰扯这点钱，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行，谢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尚许从吧台椅上下来，拎起搭在椅背的外套跟上去：“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海城打车，你等半小时都不一定有人接单。”他走到她旁边，外套往肩上一搭，语气随意得很，“我开车了，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儿就顺路？”

　　“我知道。”他说得坦坦荡荡，一点不心虚，他下午的时候已经向罗严要了酒店地址。

　　沈予淇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他：“尚许，你跟踪我还跟踪出心得来了？”

　　他伸手推开门，侧身让她先出去，“走不走？外头冷。”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沈予淇缩了一下脖子，没再嘴硬，裹紧外套走出去了。尚许跟在后面，嘴角翘了翘。

　　车停在街角，一辆白色的沃尔沃XC90，沉稳低调，跟他这人一样，看着懒散，底子里稳当。尚许拉开副驾的门，朝她抬了抬下巴：“上车。”

　　沈予淇客套了一句：“真不用麻烦，我打车就行。”

　　“都走到车边了还客气什么。”他手搭在车门上，看着她，“上车吧，我又不把你拉哪儿卖了。”

　　沈予淇瞥他一眼，坐进去了。

　　尚许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直接汇入车流，往她住的那家酒店开。沈予淇坐在副驾，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车里安安静静的，谁都没说话。暖风烘着，酒意上来了一点，她眼皮有点沉。

　　“困了就眯会儿，到了叫你。”尚许瞥了她一眼。

　　“没困。”她嘴硬，但还是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

　　车子平稳地停在酒店楼下。沈予淇睁开眼，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客客气气说了句：“谢谢。”

　　她刚要推门，尚许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力气不小，她整个人被带得往他那边偏过去，两个人一下子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光。车里空间小，暖风烘着，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沈予淇僵住了，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没动。

　　尚许看着她，视线从她眼睛滑到鼻尖，又落到嘴唇上，停住了。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就那么几秒，车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撒开。”沈予淇开口，声音不大，但挺硬。

　　尚许看着她，没立刻松，又过了两秒，才慢慢放开手，坐回去，视线挪开：“哪天回京城？”

　　“后天。”

　　“我送你。”

　　“不用了，太早了，就不打扰你了。”沈予淇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疏离，“今天谢了，尚许。回见。”

　　车门关上，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酒店大堂，背影绷得很直。

　　尚许坐在车里，看着她进了旋转门，消失在电梯口。他收回视线，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用力砸了一下，喇叭“嘀”地响了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刺猬。碰一下就缩，稍微靠近点就竖起一身刺。刚才那一下，他但凡再多用一分力，她可能真就炸了。可他是真想吻她，想得手指头都发麻，车停在那儿那几秒，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亲上去，管他后不后悔。

　　但他没动。他太清楚了，他要是真亲了，明天微信一准儿被拉黑，后天她飞回京城，可能连这个项目都要换人做了。

　　尚许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股燥劲儿压下去了一点。他打着火，车子缓缓驶出，汇入夜色里。

　　“不急。”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