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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沈予淇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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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淇走出餐厅的时候,海城的晚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将她身上那股子精英式的紧绷吹散了些许。
饭局刚散,客户张总被司机接走,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说“沈经理真是海量”,她笑得得体,心里却清楚自己喝了多少——半斤白酒,不多不少,刚好够让胃里烧起来,又不会失态。
她站在街边,领口松了松,呼出一口气。
二十八岁,集团投资部经理,每天在会议室里跟人精们斡旋,辗转各个城市的空中超人,PPT改到凌晨三点更是常态,今天这场饭局不过是一场尽调的前菜。她应该是累了,应该直接打车回酒店,泡个澡,看眼美股开盘,然后闭眼。
但她的脚步没停。
街角有一家酒吧,灯牌上只写了三个字母:BAR,没有名字。门口吸烟处放着一捧她最爱的洋桔梗,门缝里泄出一点暖黄的光,像谁家忘了关的灯。
沈予淇推门进去了。
空间不大,吧台占了三分之二,零零散散坐了四五个人,没人抬头看她。调酒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朝她点了个头,没问喝什么,先把一杯温水和热毛巾推了过来。
她坐定,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膝上,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无袖针织衫,颈上一条极细银色毛衣链,极简。
“Double Whiskey Sour”她说。
调酒师挑眉,没多问。波本、柠檬汁、糖浆、蛋白,杯里冰块撞击的声音清脆利落,像她每天按键盘的节奏。
酒液倾入杯中,橙皮在杯口一拧,皮油喷出一小片雾。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酸,烈,蛋白的绵密泡沫裹住舌尖,像某种温柔的假象。威士忌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下去,胃里那块冰终于化了。
曾经她的梦想是有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开一个这样的酒吧,每天晚上可以和“他”喝一杯。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只要爱着,就能长久。后来才慢慢明白,爱只是起点,他们骨子里的棱角,天生就磨不合。不是谁做错了,没有背叛,没有难解的误会,只是只要长久地靠在一起,就会不断刺伤彼此。分开不是不爱,是再耗下去,爱意也要被争吵和疲惫啃噬干净。
她这辈子,也不会再这样去爱第二个人。
第二杯,她换了个方向。“莫吉托。”
调酒师笑了一下:“换风格了?”
“收个尾。”
薄荷叶在杯底被轻轻捣碎,青柠角、白朗姆、碎冰、苏打水。一杯端上来,杯壁挂着霜,薄荷绿得扎眼。
她喝得很慢,用吸管。薄荷的味道又再次勾起了她的回忆,四年前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天、那个吻也是这个味道。
这三年,她刻意把他收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日子过得井然有序,旁人看她冷静强大,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从来没有放下,也从来没有再动心。只是她太清楚他们之间的死结 —— 爱毋庸置疑,相处永远太难。
她知道自己已经醉了,这三年她过的很好,只有在喝醉、生病的那些没自控力的瞬间才能想起他。
吧台的灯开始晕,旁边客人的低语变成一团模糊的嗡鸣,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微微发麻,体温在升高,耳根热起来。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七分。该走了。
起身的瞬间,世界晃了一下。她扶住吧台边缘,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和包,朝大门方向走去。
门厅很窄,灯光比外面更暗,脚下地毯的红色花纹像某种漩涡。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确定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
然后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是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硬的,温热的,带着一种熟悉的味道。
这个味道。
她的鼻尖抵在那个人的胸口,大脑在醉意里迟钝地转了一圈,某个被埋了很久的抽屉“咔嗒”一声弹开了。
她没抬头。
对方也没动。
走廊太窄,他一只手还扶着墙,另一只手大概是为了稳住她才抬起来的,悬在她肩侧,没有落下。
“抱歉。”她开口,嗓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没事。”
就两个字。
但她的眼眶突然热了。那声音低沉,尾音带一点她记忆里的懒散,像有人用最轻的力气在她心上划了一道。
是他。
那盏壁灯的光刚好落下来,照出对方的下颌线,喉结。沈予淇张了张嘴,酒意和某种更锋利的东西一起涌上来,卡在喉咙口,她没再敢向上抬眼。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忘了,没想到鼻子比眼睛和耳朵更先找到了他。
她从侧面踉跄的推开门,走出去。
沈予淇走过了两条街才冷静下来,脸上满是泪水,丝毫没察觉身后有个人跟着她走了两条街。她蹲在路边等车回酒店,明天首次去客户现场,她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态。
尚许看着沈予淇上了车后返回酒吧,坐在沈予淇刚才的位置。
“老板喝点什么?”调酒师问。
“Double Whiskey Sour”
“刚刚那位小姐喝的也是这个,看起来不太爱说话。”
尚许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当然知道。
早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他甚至算着她起身的时间,特意往门厅那边走,设想过会刚好撞上。他清清楚楚看见她僵住的一瞬,看见她迟迟不肯抬起来的头,听见她沙哑的那句抱歉。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她这些年好不好,想问她是不是还经常应酬喝这么多酒,想问她有没有偶尔想起过从前,可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没事”。
他不敢多说。怕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看见她眼里只剩疏离。他就那样悬着手,不敢碰她,等着她自己退开。看着她仓促地侧身逃出门,脚步踉跄,背影绷得很紧。
犹豫不过几秒,他还是跟了上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跟在她身后走过两条街。晚风掀起她西装外套的衣角,她走得很慢,后来慢慢蹲在了路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单薄,他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她抬手抹脸,知道她在哭。他的手攥了又松,好几次差点迈步上前,最后还是停住了。直到网约车抵达,看着她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尾灯一点点消失在海城深秋的夜色里,他才转身原路返回。
从前的沈予淇,梦想很小,想要一间小小的酒吧,朝九晚五,傍晚的时候和他一起,随便喝一杯。
后来他们走散了。
她活成了当年自己没有预想过的样子,杀伐果断,游刃有余,在投资圈一路往上走,成了人人敬重的沈经理。
而他,兜兜转转,开了这间没有名字的小酒吧,守着一屋子暖黄灯光,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一个早就走远的人。
说完,他拿出手机,屏幕暗着,通讯录里一个尘封了三年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删掉。
只是,他没有资格再拨出去。
另一边,沈予淇靠在出租车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细缝,冷风扑在脸上,稍微压下翻涌的酒意。她掏出纸巾,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指尖还有撞上他胸膛时,触到的温热触感。
尚许。
这个名字在心底盘旋,像一根细刺,轻轻扎着。
她以为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就算重逢,也能从容淡定,笑着打一声招呼。可真的见到,所有伪装顷刻间溃不成军。
她不敢停留,不敢对视,只能逃。
沈予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拿出工作平板,点开明天尽调的资料。
业务访谈清单、报表、风险测算、谈判要点……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铺开来,强行把她从纷乱的情绪里拽出来。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是沈予淇,是投资部的沈经理,不能沉溺在旧情绪里。
只是指尖翻页的时候,微微发颤。窗外海城的灯火不断向后退去,晚风掠过,鼻间仿佛又短暂掠过那道熟悉的、属于尚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