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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城暮雨,散尽初见 深秋冷雨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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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把鸢尾的叶片养得愈发繁茂,青碧的叶丛挤在小院墙角,花苞鼓鼓地藏在叶间,眼看着再过不久,就要成片绽开。
陆砚心里记着这件事,像攥着一点仅存的光。哪怕日子已经沉到泥泞里,只要想起沈知檐看见满院白花时或许会弯起眼的模样,他紧绷到发疼的神经,就能稍稍松缓一瞬。
只是他能抽出来照看花草、分给沈知檐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
家里的事是在开春之后彻底崩盘的。父亲酗酒闹事,欠下的外债滚着利息越堆越高,债主上门催讨,争吵、拍门、恶语,成了家常便饭。母亲本就孱弱的身体扛不住接连不断的惊吓,一病不起,住进了医院,医药费一笔接着一笔压下来。
陆砚是家里唯一能站出来扛事的人。
他没有选择。
先是跟学校申请了长时间的请假,后来,干脆办了休学。班主任再三劝他,高三紧要关头,放弃太可惜。陆砚站在办公室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低声说了一句:“没办法。”
他不能丢下母亲,不能放任债务越积越重。书本习题被收进纸箱,堆在房间角落,曾经清晰的大学目标,一瞬间变得遥远缥缈。白天他要去工地做零工,去市场帮人卸货,傍晚赶去医院陪护,夜里还要去便利店夜班,连轴转着挣钱。手掌磨出厚茧,旧伤叠上新的擦伤,眼底的青黑几乎从来没有消下去过。
所有狼狈、窘迫、难堪,他全都一个人兜住,半句都不肯告诉沈知檐。
在陆砚的想法里,沈知檐还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刷题,还有干净明亮的前路要走。沈知檐那么敏感柔软,不该被这些血腥粗粝的人间苦难裹挟。他的世界应当只有桂香、白纸、画册,还有干净的白鸢尾。
陆砚固执地认定:等我把债一点点清掉,等母亲病情稳住,等我从这片泥沼爬出去,我再去找他。到时候我不再一身麻烦,我可以好好陪他,看鸢尾开花,晒桂花,把亏欠他的陪伴,一点点补回来。
沉默,是他自以为最好的守护。
他不知道,对于沈知檐而言,沉默从来不是保护,是一场缓慢、持续、无处可逃的消耗。
沈知檐是从班里同学口中,零碎听说陆砚休学消息的。
那天课间,两个人在后排闲聊,说起陆砚好久没来上学,有人说好像是家里出了大事,不来读书了。话音轻飘飘落进沈知檐耳朵里,他手里的笔猛地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愣了很久,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之前无数次的缺席、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欲言又止的神态,此刻全部串在了一起。原来不是简单的家里有事耽搁,不是短暂忙碌,是陆砚,已经离开了这间教室,离开了他们并肩刷题的日常。
他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
输入框打了一行字:陆砚,你是不是休学了?
光标一闪一闪,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沈知檐不敢问。
他怕自己的追问,变成陆砚额外的负担。陆砚一直不愿意跟他说起家里的难处,必然是不想让他知晓。他那么懂事,习惯性体谅,习惯性不给别人添麻烦,于是选择安安静静,不去戳破。
可心里的不安,再也压不住了。
他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麻烦太重,重到陆砚已经没有心力再顾及他?是不是那些独一份的偏爱、桂树下的约定、墙角待开的鸢尾,在现实重压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依旧每天坐在教室里,听课,刷题,画草稿,可很难再沉下心。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斜后方那个曾经属于陆砚的空位。座位空着,桌椅整齐,再也不会有人悄悄推过来温牛奶,不会在他卡题的时候,低声给他梳理思路。
晚自习的教室还是一样安静,日光灯嗡嗡作响,只是再也没有留下来陪他的人。
从前的等待是有盼头的。他知道陆砚忙完兼职,会绕路送他回家;知道有空的时候,他们会蹲在桂树下捡花瓣。可现在的等待,没有期限,没有回音。
消息发出去,常常隔很久才会收到一句简短的回复,大多是“在忙”“晚点说”。到了“晚点”,又再也没有下文。
沈知檐学会了不去催促。
只是无数个晚自习结束,他独自走在那条熟悉的老街,路灯依旧昏黄,影子只有孤零零一道。风掠过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往身侧看,身边空空荡荡,没有人再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路过那面伸着桂树枝的院墙,花期早已过去,枝头只剩深绿的叶子,闻不到半分甜香。他会想起秋天,两个人蹲在这里捡桂花,指尖相触时发烫的瞬间。
回忆越温柔,当下就越冷清。
他也偷偷去过一次陆砚家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墙角那一丛鸢尾长势很好,花苞饱满,眼看着就要绽放。泥土湿润,看得出来有人抽空回来浇过水。
只是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陆砚。
沈知檐站在鸢尾丛前站了许久,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狭长的绿叶。他心里是欢喜的——陆砚还记得这一片花。可欢喜底下,又漫上来一层浓重的茫然。
花快要开了,可种花的人,已经很少再来见他。
他在院子里待到天色渐暗,最终还是悄悄离开,没有留下字条,没有等陆砚回来。他怕撞见,怕自己问出控制不住的话,怕得到一个自己承受不住的答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拖下去。
高三的倒计时牌数字不断缩减,周围所有人都在为高考绷紧神经,只有沈知檐,一半心神悬在一场没有期限的等待之上。
期待是一点点被磨薄的。
第一次落空,他告诉自己陆砚只是太忙;第二次落空,他安慰自己再等等,等难关过去就好了;等到第十次、无数次之后,心底反复升起又落下的期待,慢慢变得乏力。
他从来没有怨过陆砚。他清楚陆砚正在承受的苦难,清楚那些沉甸甸的债务和病痛有多磨人。
可人心是有容量的。体谅是真的,孤单也是真的;心疼是真的,慢慢耗尽热忱,同样是真的。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陆砚身处苦难,而是他站在苦难里,独自把他隔绝在外。陆砚什么都自己扛,不倾诉,不邀约,不告诉他还要等多久。沈知檐像是被安置在一层透明玻璃外面,看得见他深陷泥泞,却伸手触碰不到,也无从分担。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陆砚抛下一切陪着他。他想要的,只是一句实话,一个允许他并肩分担的机会,一个“我很难,我需要一点时间,你再等等我”的准信。
可陆砚给不出。
陆砚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对抗生存的重压,他的思维简单而执拗:我不能把我的烂摊子带给沈知檐。他无暇去想,长久的沉默隔绝,对敏感缺爱的沈知檐来说,是日复一日的凌迟。
裂痕无声扩大,两个人明明还心系彼此,却朝着两个方向渐行渐远。
陆砚偶尔挤出一点空隙,会想起沈知檐。他会在便利店下班的深夜,拖着疲惫到僵硬的身体,绕很远的路,走到沈知檐家巷子口,远远望向二楼那扇窗。如果灯还亮着,就知道他还在看书;灯灭了,就是已经休息。
他不敢上前敲门,不敢发消息说“我就在你楼下”。他一身尘土,满身疲惫,狼狈不堪,他不想以这样的模样出现在沈知檐面前。
他只是远远看一会儿,然后转身,重新扎进夜色里,赶往下一份活计。
这些遥遥的凝望,沈知檐一无所知。
沈知檐能感知到的,只有持续不断的缺席。
有一回下大雨,放学的时候雨势汹汹,很多同学都被困在教学楼门口。沈知檐没有带伞,站在廊下望着滂沱雨幕,下意识第一个念头,是陆砚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愣。
很久之前,遇到这样的雨天,陆砚总会带着伞等他。
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人群渐渐散去,雨丝毫没有变小。最后,他咬咬牙,把书包护在怀里,一头冲进雨里,独自跑回巷子。浑身淋得半湿,回到家,换下湿衣服,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心底一点点凉下去。
他慢慢明白,不能再抱着旧期待过日子了。
期待本身,已经变成了负担。
鸢尾最后还是开了。
成片洁白的花在墙角静静舒展,干干净净,亭亭而立,一如当初他随口提起时,想象里的模样。只是花开的时候,沈知檐没有等到陆砚来叫他看花。
陆砚那天正在医院守着输液的母亲,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等他记起花期,抽空赶回小院的时候,好些花瓣已经被前一晚的暴雨打落。
他站在花丛前,看着一地零落的白花,心口闷得发疼。
他辛辛苦苦种下、悉心照料的惊喜,终究还是错过了交付的时机。
花谢之后,夏天接踵而至,高考如期而至。
考场里,沈知檐握着笔,心绪纷乱。他认认真真写完每一张卷子,只是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早在高考之前,就已经悄悄结束了。
考完最后一门,校门外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欢呼拥抱的同学。大家谈论志愿,谈论想去的城市,谈论终于解脱。沈知檐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来,四下张望一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早就料到了,却还是忍不住怅然。
暑假漫长得没有尽头。
盛夏过去,暑气慢慢消退,天一日日凉下来,又到了多雨的深秋。
沈知檐拿到录取通知书,一所本地的大学。他没有立刻动身,依旧住在老巷的家里。这些日子,他和陆砚偶尔有一两句零散的对话,客气、疏离,像普通熟人。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只是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捅不破的隔膜。
沈知檐知道,有些话,终究要有一个了断。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赌气。是无数个独自熬过孤单的日夜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决定。
他主动给陆砚发了消息:有空吗,想跟你见一面。
陆砚那几天刚好稍微得空,母亲病情稳定,手头的活暂时告一段落。看到消息的时候,他心口一跳,立刻回了好。
约定的地点,还是那条他们走了无数次的老街。
见面的傍晚,天色阴沉,冷雨淅淅沥沥落下来,不大,细密刺骨,把青石板路面润得发黑,倒映着街边昏黄的路灯。
陆砚比之前更瘦了,脸上褪去少年的稚气,颧骨轮廓愈发清晰,手上还带着没消掉的擦伤。他赶过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细碎雨珠。看见沈知檐站在路灯下,他脚步顿了顿,慢慢走过去。
“等很久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没有,刚到。”沈知檐轻轻摇头。
两人并肩沿着长街往前走。
一路沉默。
雨声沙沙,吞没了大部分声响。雨水打在行道树的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坠。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肩膀几乎快要碰到,可沈知檐清晰地感觉到,横在他们中间的东西,宽得像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累不累,想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桂花茶,记不记得那一院鸢尾。可千言万语涌到喉咙口,最后全都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困境依旧在他身上,沉默依旧是他们之间的常态。他不想再继续这样遥遥无期、不断落空的等待了。他体谅他的苦难,可他也不想再消耗自己。
走到老街中段,沈知檐停下脚步。
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微凉。他抬眼看向陆砚,眼底很平静,没有眼泪,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耗尽气力之后的疲惫,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
“陆砚,我们算了吧。”
一句话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陆砚心上。
陆砚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雨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喉结剧烈滚动,胸腔里翻涌着巨大的慌乱、不甘、委屈,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想解释,想告诉他再等等,告诉他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告诉他他所有的沉默都是为了保护他。
可话到嘴边,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拿不出承诺。他现在负债累累,前路渺茫,连自己和家人都很难稳住,他凭什么留住沈知檐?凭什么要求沈知檐继续在原地,陪着他熬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
他没有资格挽留。
长久的静默,只有雨声持续不断。
沈知檐安安静静看着他,心里也是疼的。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会难过。可长痛不如短痛,一直悬着,反复落空,才是更残忍的折磨。
他不是不爱了,是不敢再等了。
很久之后,陆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汹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去。他的声音发颤,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只一个字。
没有争辩,没有挽留,没有追问为什么。
是妥协,是忍痛割舍,是认清现实之后,无可奈何的成全。
沈知檐的心跟着狠狠一沉。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没有拥抱,没有告别,没有互道珍重。
又静静站了一小会儿,雨还在下。
“那我回去了。”沈知檐说。
“嗯,路上小心。”陆砚应道。
沈知檐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没有回头。
陆砚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濛濛雨雾里,直到再也看不见。雨水打湿他全部衣衫,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钻。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整条老街,只剩满城暮雨,无声落着。
一场始于桂香、始于鸢尾、始于少年互相救赎的初见,就在这场深秋冷雨里,干干净净,尽数散尽。
他们没有谁做错,没有谁背叛谁。
只是少年扛不住太重的命运,笨拙地选择了独自奔赴风雨;只是敏感的人熬不住漫长无声的缺席,在一次次落空之后,选择体面退场。
分开之后,他们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沈知檐后来入读大学,慢慢学着和自己的情绪相处,只是心底那块地方,已经空出一块。
陆砚继续拼命打工挣钱还债,守着生病的母亲,一头扎进世俗风霜里。那一罐晒干的桂花,还有鸢尾花开落的模样,都被他封存在记忆最深的地方,变成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
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这场暮雨之中的别离,一别,便是五年。
往后漫长岁月,人海辗转,各自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