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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砸锅卖铁 横死or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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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四日,一个叫池昭的边城汉子在冻河里捡了个贵人,得了一笔横财。
事情是这样的,池昭路过云洲城,只一眼就认出那里的铁器掺了东西,大大方方就说了。
然后被一整个铁匠铺的赤膀大汉锲而不舍地追到城外,数九天冻河结冰,她慌不择路踏冰而行,谁料河对岸还有个一样倒霉催的兄弟。
更倒霉的是,冰面,裂了。
河水夹着碎冰将闻人故口鼻尽数吞掉,凶残的打斗声在被瞬间冰封在脑袋里。追杀在后,他脱离护卫逃得双眼泛白,隐约见一人影奔他而来,闻人故腿脚一软,便前路黑蔽天,冰河冷彻骨。
他何时受过这番痛楚。
意识断掉前,闻人故的懊恼和无名怒火要将躯壳吞掉——
下一瞬,一把怪力拨开碎冰攥住他的衣襟挤压走肺部最后一点空气,一溜水泡在冰河游弋。
水泡碎灭前一张脸出现。
闻人故睁不开眼睛,看不清人脸,脑袋里只剩无边怒火。
他被一只手暴力摸索了几下,腰身紧箍,失温的躯壳被火热的身体烫到,好在他冥冥之中感觉自己没有往下坠。
太医说,人死前最后一个丧失的是听觉。
想来不假,他听到一声脏骂。清冽,干脆。
黑白无常还挺对他口味,临死前替他骂了句他平日所不能骂。
闻人故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掀开一点眼皮,想再看一眼此世光阴。
大抵是河水糊了视线,他只看到一个的圆滚的炸毛脑袋,飘着条白布
伏在他胸膛
在扒他衣服
若在上京,敢对他如此的已经脑袋搬家了
他一定是死了,死了……
如他所愿,还没等到那脑袋抬起,眼前彻底黑下去。
“杀——”
“保护殿下!”
“杀——”
“殿下快走!”
永夜里厮杀声也没消停,闻人故猛得惊醒过来,后背生疼,要命伤是从后射进来的暗箭。
入目是一顶风吹木头就掉渣的房梁。
破烂。
他住的不应该是丹漆梁椽吗?
一个浑圆脑袋见动静,凑过来,“你醒了?”
是道微冷的男声。
闻人故被面前放大的澄亮眼珠惊了下。
什么玩意
他拧紧眉头,能伺候他的不应该是雪肤皓齿吗?
头上这个又黑又黄,五官浓重眼睛特大,活像个成精的檀木珠子。
他刚要抬手推开,熏黄檀木珠子先后撤一步,快步去脸盆架拧了张毛巾,水声哗啦手法熟练。
闻人故转动眼珠打量他,约莫十六七岁,一双眼睛滴溜转,不是距离原因他眼睛确实很大,身量挺拔精壮,一身行头勉强避寒,就是肤色透着一股困苦常侵的黑黄,不符边城汉子的刻板。
闻人故见惯了上京软风吹出来的玉面小郎君,这人顶着炸着毛的脑袋像一纸行楷上失神掉落的墨点,浑身充斥着他不曾拥有过的、潦草至极的东西。
初听那一瞬的冷意散了个干净,这人嘴跟那头毛一样,碎到不行:
“兄弟你可算醒了,你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吗?”
“三天!”
水滴溅闻人故脸上。。瞄人的视野里出现少年三根手指,
闻人故闭了闭眼。
“人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可是高烧,加上你后背那伤……
要不是我请到个据说退下来的御医你就活不成了。”
“你要是个女郎都要嫁我几回了”
闻人故被迫听着,一张脸一点一点黑下去。
他眼皮有气无力地合上,那道清冽女声想来是他弥留之际的幻音。
现在闻人故只在心里祈祷一下这个一睁眼就腆着脸让自己“以身相许”的檀木珠子脑袋搬家。脑袋转圈。脑袋。。
“兄弟,为了治你,”池昭看了眼床榻上骄矜但实在美丽的贵公子,有意效仿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张开手掌开始比五,“我,花了这个数。”
闻人故刚睁眼,少年一掌五指山压过来,他挣扎着要往边上挪扯到伤口疼得呲牙,眼前的寸天算是彻底黑了。
这么大力气,确实是水下那人。
“你跑什么?我一时嘴快,你又不是姑娘家,我不要你以身相许。”
“你是小哑巴吗?醒了也不说话?”
池昭往日就与铁匠汉子混在一起,一路都没人有疑,因此不担心被他发现女身。她过去按下这人额头,固定她醒过来的“银子”,检查了浑身伤势确保安全,另一只湿手拍了拍白净光滑的脸,“可算没那么烫了,不错不错。钱没白花。”
湿热的掌心不容拒绝地贴上来,闻人故被掌上嶙峋茧子和轻薄的水痕激得发毛,又挣脱不开。被一个满脑子钱和媳妇儿的市侩莽夫救了,听着对方像定价猪肉一样评价着银钱去留,闻人故想到那五根手指头,在掌心移开瞬间皱起眉头,
“才五百两?”想他堂堂四皇子今日要为五百两清白扫地
池昭放湿毛巾的手一顿,爽朗一笑,“哪儿能啊,五十两。”当然啦,是你的钱。
才,区区,五十两。
闻人故脸又黑了一分。
打断了着急做恩公自我介绍等着他知恩图报的池昭,皱眉撇嘴,“把这个粗麻布从我脸上拿走。”
“啊?”
池昭飞扬的眉毛瞬间掉下去,她随口骂了句什么,反应过来咧嘴一笑假装无事发生去捞那块布料。
闻人故还是听见了,也更确定这就是“恩公”,但不打算以身相许。
这布块已经是她从店家这边搜罗来最软的一块,这人定然是之前过得日子极好。
池昭心想,救对了。
“你稍等一下。”池昭叫了店小二进来照看,就这么将布块捏在手里,攥了攥,抬步出门。
池昭闯进外面雪幕里转了一圈,想到什么挪步回来,在老板肉疼的视线里又喝了大堂一碗免费的面汤。
不消片刻,池昭带回来一个医者,手上多了块皎白软锦安抚闻人故,“程大夫的学徒到了,伸手给号个脉。”
这个学徒白白净净的,请个脉又疑又喜又惊的,池昭一副老练的姿态在旁搭话,不经意间套出程医生摔了一跤不出诊,套出郡守那也有个重伤的病患……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感慨闻人故这小身板居然能醒,顺便换了药方叮嘱了些注意事宜。
闻人故的视线落在还在跟学徒讨价还价的池昭身上,有些复杂。
他没找到一个合适形容他的词语,这人有千面对千人,通性怕是贪财、大概率还有好色。
送走医者,池昭又成了那副纡尊降贵的模样,站在床边抓了抓脑袋,脑后碎发结溜顺上前,少了分毛躁,“刚才忘了说,我们现在在青阳城。”
那日池昭改了男装刚被赶出来,行至云州城因一张快嘴招惹了当地铁匠,一群人冲出来将她追至冻河冰面,丢过来的东西没伤到她,倒是冰面被刺激得轰然开裂,从对岸跑过来一男子来不及反应掉下去,池烈骂骂咧咧将人抱住。等将人捞起来发现已经被河水冲到了青阳城不远,很巧,她就是来青阳城拜师的,抱着人即刻挑个了有免费面汤驱寒的客栈住下。
池烈起初是下意识救人,但从一臂揽过那光滑的布料就多了功利。边城能穿得起这衣服的绝对是大户人家,救了定然能开个好价钱。
听着面前少年手舞足蹈描述事情前后,顺便撸起袖子展示了一波肱二头肌。
这人被追着打的原因,闻人故已经见识到,但瞥见外衣下截然不同的冷白胳膊,移开视线轻咳一声,“谢了。”
池昭图穷匕见,“小事儿,兄台家住哪里?云州城吗?我把拜师考题打出来就送你回去,补我请大夫的钱就是。”
“最好多给点。”
连坦诚相待都是为了钱,闻人故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日后必有重谢。”
“知恩图报就是好人啊,”池昭眼睛一亮,再次开始自我介绍,“我叫池昭,日月昭,不要谢错了。”
闻人故沉默不语,心中燃起那点火气悄无声息灭了。他看着少年人唇瓣开合,眉眼澄澈将那点算计都明晃晃的摆到二人中间。
这样的脸缓缓与伏在他胸口的脑袋重合在一起。
池昭只是想要点银钱。子路受牛,池昭只是更坦荡罢了。
百姓如此,到利于见危机而勇为。
闻人故的双眸漆黑,如石似渊,目光太沉。
池昭干了个理亏的事情,被盯得心里发毛。
闻人故捂住脑袋,决定刺杀解决前先装失忆,“我有点记不清了……”
池昭松了一口气,“不知道家在哪儿?没事,大夫说了这是失魂症,正常现象,先住在青阳吧。”同时大吃一惊,探了探他额头,“信物总有吧?你仔细想想,我帮你寻亲到时候一块结账。”
“哈,我说笑呢。”
大夫来把脉时说了,他身体底子不好,伤后落水惊厥过度,醒过来都是难题,提醒池昭早早报官。当铺换的银子见底,闻人故今天再醒不过来,池昭就真要报官了。
池昭看着面如冠玉的公子眉头轻蹙,唇角微抿,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这么看,跟茶馆里描述的落魄公子一模一样,捡到落魄的小世子小公爷,玉冠锦袍、明眸皓齿、行止有度、骄矜脾气差,穷困潦倒的善心娘子将人救了,不消几年就能一朝飞上枝头……
池昭才不想被抬做小妾。她准备讹、救个大的,让这小公子给恩公一笔沉甸甸的银子,自己就算拜师不成也能另找打铁的去处。
“我有个刻了名字的玉佩。”
沉溺在银子里遨游的池昭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刻了丰日的那个?”
是非晚。
闻人故银牙咬紧,挤出来个是字。
非晚是他的字,平日挨太傅和父皇骂的时候用,知道的人不多。池昭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闻人故多加了一条愚人的劣性,可惜池昭知道了也不在乎。
池昭笑,“原来是丰日兄弟”
“丰日兄弟,”她想了想措辞,“你现在被救回来了。”
闻人故煽动眼睛算附和。对,我还活着。
池昭一闭眼,“诊金我出不起,当了玉佩。”
“我耳上有环痕。”
“那个情意绵绵绿耳坠?也当了。”
闻人故深吸了口气,“发簪。”
“……当了。”
闻人故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你做什么行当穷成这样?”
“铁匠呀,兄台看不出?”
“什么长剑短刀铁犁镰刀我都做的,有需要可以找我定制。青阳铁艺甲天下,日后我铁艺甲青阳。”
说起铁艺,池昭那双大眼睛迸着光,又拉起袖子要展示自己那一身怪力,还动作着要将一柄铁锤从外间拎进来。
池昭甲不甲青阳不知道,青阳铁艺甲天下,闻人故是知道的。
新朝初立休养生息,朝廷对农桑匠科多有扶持与监管,青阳城的铁匠光朝廷补贴都够生活了,怎么出了池昭这样掉钱眼里的市侩。
“你在哪个铁匠铺子上工?”
“玄铁千锤。”
池昭也没冷场,走到外间声音还响亮地传过来。
闻人故冷笑,“怪不得。”
他父皇打天下是答应只要那位钟离先生不死,玄铁千锤永在。
玄铁千锤那帮人的名声早就烂透了,纯粹的地痞流氓,路过地界的鸟都要拔毛放行,仗着有从龙之功和金丹铁券,每年都会整出一堆新玩意儿向朝廷漫天要价。
“我马上就过拜师考啦。”
池昭声音不减,拎着柄旧铁锤进来,锤体黝黑手柄发亮,闻人故刚才只感觉他手上茧重,现在看还有烫了又好的水泡。
过没过拜师考不重要,闻人故神色淡淡,“你肯定能过。”
如出一辙的放荡流氓做派,那位钟离先生稀罕得紧,抱着亲一口都不稀奇。
“那就借丰兄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