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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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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寒暑,匆匆数十载。
自沈知檐雪魂凝形、落肩赴约,与苏清朔相守墨斋,转眼已是半生光阴。
江南岁岁落雪,年年梅开。
曾经崭新的青石古街,慢慢被岁月磨出温润痕迹。游人来去,朝代流转,市井更迭,新人换旧人,喧嚣起又落。
唯独清朔墨斋,常年不变。
院里寒梅岁岁抽枝,檐下铜铃年年轻晃,屋内笔墨书香朝夕萦绕,一双隔世重逢之人,静静守着这一方小小天地,不惊、不扰、不离、不散。
苏清朔早已褪去年少青涩,眉目沉淀岁月温良。半生与雪魂相伴,他的清冷尽数化作温柔,疏离尽数化作深情。他一生不入俗世纷争,不逐功名利禄,一生只做三件事:守斋、研墨、伴她。
世人依旧不解。
旁人壮年立业、娶妻生子、烟火满堂,唯独他半生清寂,终日与风雪笔墨为伴,终身无妻无子,独居古街一隅。
街巷老人每每谈及,皆叹:苏家公子清冷孤命,一生寡缘。
无人知晓,他拥有的,是世人求之万古、终不可得的两世情深、轮回圆满。
人间最奢的从不是儿孙满堂、富贵荣华。
是错过半生,终得重逢;相思万古,终有归处。
沈知檐的雪魂,在数十年朝夕相伴中,愈发凝实温润。
她不再是初时虚幻淡薄的雪影,眉目恒久清宁,身姿恒久轻柔,常年素衣如雪,行走在梅窗竹院之间,宛若谪仙落凡,不染一尘俗世烟火。
她无生老病死,无岁月侵蚀。
雪魂入心,执念成根,相思为骨,风月为衣。
她是他一人的风雪,一人的月光,一人的万古余生。
人间数十年,是凡人匆匆一世。
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两世亏欠,慢慢偿还,岁岁温存,细细相守的弹指光阴。
春日,江南烟雨朦胧。
他临帖写字,她立在窗边看雨。雨落青瓦,滴答成韵,他偶尔抬眸,便见她眉眼温柔,静立烟雨之中,一如百年前青石巷初见模样。
他搁笔轻笑:“知檐,人间春景万千,皆不及你一眼。”
她回眸浅笑,眼底盛着千年风雪的清澄:“山河再好,不如君在侧。”
夏日,蝉鸣满巷,晚风微凉。
两人坐于院中竹席,煮清茶,话旧事。
说起前世青石巷的孤灯长夜,说起北疆荒原的十年风雪,说起那年诀别风雪、一纸空约。
从前提起,是痛、是憾、是泪、是执念。
如今再提,只剩温柔、庆幸、安然。
幸好,乱世拆散的人,岁月补全了。
幸好,生死隔断的约,轮回兑现了。
幸好,人间无缘的你我,风月成全了。
秋日,落木萧萧,天高云淡。
他携她漫步古街长巷,走过石桥流水,看过人间烟火。
世人穿流往来,无人看得见她,无人识得这一对隔世故人。
他们像藏在人间风月里的秘密,安静俯瞰众生离合、俗世悲欢。
看世人相爱相杀、分分合合、爱恨纠缠。
苏清朔时常轻声感慨:“原来人间所有疾苦别离,我们早已尽数受过。”
沈知檐轻轻颔首:“故而余生岁岁,只剩安稳。”
他们熬过了别人熬不过的苦。
等过了别人等不到的人。
守过了别人守不住的约。
所以余生漫长,只剩岁岁安然,再无离别,再无劫难。
又是百年悠悠而过。
人间再度改朝换代,古街翻新,旧屋重建,昔日游人故老尽数归尘。
整条青石古街,再无一人记得曾经的墨斋主人,无人记得那个清冷半生的苏公子。
时光彻底抹去他们在俗世的痕迹。
唯独那一方墨斋,似被岁月定格,风雨不摧,寒暑不蚀,静静立在街尾。院里寒梅万古常青,檐下铜铃百年轻响,一如最初。
苏清朔肉身早已暮岁归尘,安然辞世,无病无痛,含笑长眠。
凡人一世圆满落幕,不留俗世遗憾。
可执念不灭,深情不朽,轮回不破。
他身死的那一刻,魂魄未散,执念牵引,生生不入轮回。
百年深情、两世亏欠、万古惦念,凝成一缕清魂,温柔澄澈,不染尘秽,稳稳栖留在这片他守了一生、爱了一生、圆满一生的小院。
一朝肉身归土,风月两魂相守。
从此——
她为雪魂,万古不化。
他为清魂,永世不离。
人间再无苏清朔,再无沈知檐。
俗世再无风雪离别,再无旧约空等。
只剩一方小院,一树寒梅,一檐风铃,一双魂灵,常驻人间风月。
百年人间,沧海桑田。
无数人来、无数人去、无数缘聚、无数缘散。
爱恨嗔痴反反复复,悲欢离合岁岁轮回。
唯有他们,跳出凡尘轮回,挣脱天命枷锁。
前世,天命定他们相思相隔、生死不见、缘尽风雪。
今生,他们以两世深情、万古执念,逆天改命,自定圆满。
无人管束,无人拆散,无人别离,无人诀别。
白日,共看人间烟火起落。
夜里,同赏檐前风雪月明。
雪落之时,是他们最温柔的时辰。
漫天琼花覆落人间,白茫茫铺满旧街古院。
沈知檐立在风雪之中,素衣翩然,眉眼清宁。
苏清朔清魂伴在身侧,眉目温柔,岁岁凝望。
他依旧爱站在她身侧,看她与风雪相融。
她依旧爱轻轻栖在他肩头,赴那万古不变的约。
“知檐。”
他轻声唤她,声音温柔穿越百年风月。
“人间百年,沧海变迁,唯有你,从未变过。”
她抬眸望他,眼底是万古如一的深情:
“风雪不变,旧约不变,我对你,永世不变。”
前世,她一人等风雪、等归人、等百年空梦。
今生,双魂相守,风月为伴,万古无别。
岁月滔滔,不知年岁。
一载一风雪,一岁一安然。
他们静静栖于尘世一隅,看遍万古山河起落、千秋人间浮沉。
看过乱世狼烟四起,看过盛世山河清平。
看过世人一见钟情、相守白头,也看过爱恨决裂、一别两宽。
看过无数痴情儿女,困于离别,困于执念,困于天命无解。
每每见人间痴人苦等、空守、遗憾余生。
苏清朔便会轻轻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庆幸与温柔。
“幸好,我们的劫,早已渡尽。”
“幸好,我们的约,早已圆满。”
两世风霜,一场轮回。
他们把人间最苦的别离、最痛的错过、最深的执念、最长的等候,全都尝遍。
所以万古余生,只剩圆满。
沈知檐立于漫天落雪之中,看着茫茫人间,轻声道:
“世间所有遗憾,皆因缘分太浅、执念太轻。”
“我们缘太深,念太重,风雪藏情,岁月不负,终得万古相守。”
檐上雪,年年落,岁岁归。
从前雪落,是离别、是寒凉、是空等、是无解。
如今雪落,是温柔、是圆满、是相守、是归程。
曾经覆尽旧约的风雪。
如今岁岁成全旧约。
风掠过檐角,铜铃轻响,叮咚悠远,穿越千秋万古。
铃响碎残月,不再是落笔离别。
铃响摇风雪,皆是落笔圆满。
案头那本完整的《檐雪归约》词卷,历经千年,不腐不烂,墨迹如新。
纸上那句——「梅窗同看雪,岁岁不分开」,成了他们万古不变的宿命。
偶尔风雪寂静、月色清宁之时。
两人会静坐梅下,回望前尘往事。
回望大靖那年,初雪相逢,青石巷研墨温酒,一眼惊鸿,误尽余生,也圆满余生。
回望朝堂倾覆,少年披甲,千里赴疆,十年风雪,夜夜望江南。
回望青石巷孤灯长夜,女子岁岁撑伞等巷口,年年温酒候归人。
回望生死相隔,一纸迟信,半阙残词,半生空守。
回望百年轮回,雪落归肩,隔世重逢,终得圆满。
前尘浩荡,皆成序章。
万古余生,只剩相守。
又不知过几世春秋。
人间朝代更迭无数,曾经的青石古街、江南水乡,早已化作漫漫尘土。
山河移位,沧海成桑田,俗世万物,尽数归尘。
人间彻底没有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无碑、无墓、无诗、无传、无人记得。
世人不知曾有一对人,曾熬过两世风雪,曾守过一场万古旧约。
可天地风雪记得。
山河月色记得。
万古风月、千秋霜雪,尽数记得。
俗世尽灭,唯风雪长存。
人间归尘,唯两情不灭。
旧街、墨斋、梅树、檐铃,尽数消散于岁月洪荒。
唯有他们双魂,与风雪共生,与天地同息。
无屋舍可栖,便栖于山河风雪。
无人间可守,便相守万古风月。
漫天天地,一片纯白。
万古长空,风雪漫漫。
沈知檐化作漫天风雪之灵,身随万雪,心随长风。
苏清朔化作山河清月之魂,影随月色,情随万古。
她是雪。
万古檐上雪,岁岁落人间。
每一片落雪,皆是她温柔的执念。
他是月。
千秋眉间月,夜夜照山河。
每一缕月色,皆是他不变的深情。
雪落逐月,月拥落雪。
风雪缠月色,月色落霜雪。
万古以来,风雪不离月,月色不负雪。
一如他们,生生世世,不负旧约,不负相逢,不负深情。
苍茫天地间,风雪漫漫,月色溶溶。
两道清浅仙影,立于万古霜雪之中。
无俗世牵绊,无生死轮回,无光阴流逝,无悲欢离合。
永恒、安然、圆满、温柔。
苏清朔凝眸望她,万古岁月,眼底深情从未消减分毫。
“知檐,人间已尽,风月长生。”
“从前我欠你半生人间,如今我予你万古风月。”
沈知檐含笑倚在他肩头,风雪轻绕周身,温柔万古不散。
“君为月,我为雪。”
“雪落逐月,万古同尘。”
“此生来世,千秋万古,再无别离。”
万古洪荒,风雪悠悠。
世间所有爱恨,终会消散。
世间所有悲欢,终会归尘。
世间所有缘分,终会落幕。
唯独他们这场——
始于青石巷一场初雪,终于万古风月一场永恒的相逢。
永不落幕。
曾经歌词里所有无解的宿命、所有遗憾的别离、所有落空的誓言、所有无望的等候。
历经两世、轮回、生死、万古,尽数改写,尽数圆满。
檐角风铃摇碎半盏残月——终换风月永恒。
宣纸铺开未写完的离别——终写万古圆满。
说好共白头,却等来一场诀别——终得千秋相守。
檐上雪覆旧约——终是风雪守旧约,万古不负约。
她曾愿:若来世还能再遇见,我愿化作雪,落在你肩。
如今——
岁岁落雪皆落君肩,千秋月色皆照卿颜。
风雪永不别,旧约永不覆,风月永不负。
万古长空,一场纯白风雪。
一双人,一生约,千秋无悔,万古无别。
檐上雪,落满长街。
檐上雪,不负旧约。
雪落无声,风月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