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冬 ...


  •   时序轮转,又是一年冬。

      青石巷的秋意总是走得仓促,几场寒风吹过,巷口老槐的黄叶便簌簌落尽,枝桠疏疏朗朗地伸向灰蒙的天际,只余下枯瘦的轮廓,静静等候第一场落雪。沈知檐的琴斋依旧立在巷底,院墙爬着枯藤,檐下那串铜铃,自苏望朔走后,便日日伴着穿巷的长风,叮咚作响,一声一声,像无人应答的呼唤。

      院里那株老梅,枝干遒劲,往年苏望朔还在的时候,每到含苞之时,他便会搬一张木凳,陪着她坐在梅树下,就着梅香研墨闲谈。那时他指尖落着细碎雪粒,松烟墨在砚台里缓缓化开,墨香混着冷冽梅香,成了沈知檐心底最清晰的印记。如今梅树依旧年年抽蕾,只是树下的石凳,大半时光都是空的。

      天光尚浅,晨雾裹着寒霜漫进小院。沈知檐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身上素色的棉袍,缓步走到檐下。昨夜下了薄霜,青石板上凝着一层白,踩上去微凉,留下浅浅的足印。她抬手拂过铜铃,铃身冰凉,轻晃之下,清响漫开,摇碎天边那一轮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残月,一如多年前那个诀别之夜。

      案头的宣纸还铺在原处,玉镇纸稳稳压着纸角。纸上依旧空白,只有砚台里残留着一点干涸的墨痕,是她昨夜试着落笔,终究没能写下一字。

      她总想着,要写一封书,寄去边塞,寄给苏望朔。可提笔千次,落笔皆空。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到最后,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问他是否平安?问他何时归来?还是问他,当年那句共白头的诺言,还算不算数?

      她不敢问。

      边塞远隔千山万水,战乱不休,传信本就艰难。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托过往来的商客、奔走的驿卒捎信,一封封写好,封进素白信封,附上一点银钱,拜托他们送往北疆。可那些信件,如同石沉大海,从来没有一封得到回信。

      一开始,她还会抱着期待。每到市集开市的日子,她便早早收拾妥当,撑一把油纸伞,走到巷口的驿站旁静静等候。驿站人来人往,驮着货物的骡马踏着尘土走过,信使背着信袋匆匆来去,每一个穿北疆服饰的路人,都会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仔细辨认每一张面孔,期盼能从人群里看见那个眉目清绝的身影,期盼有人递来一封带着他字迹的信笺。

      那时青石巷口的风也冷,她常常一等就是大半日。日头从东边升到中天,再缓缓向西倾斜,伞沿偶尔落上细碎的冰碴,手脚冻得发麻,心底那点期许,也一点点凉下去。

      巷子里的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卖热酒的老汉,常常在她等候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热的米酒,叹着气劝她:“沈姑娘,别等了,北疆战事凶险,多少人一去就没了音讯,你这般年纪,何苦把自己困在这里?”

      沈知檐只是接过酒杯,低声道谢,酒液入喉,暖意短暂地划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盘桓已久的结。她望着遥遥向北的方向,轻声说:“我再等等。”

      一年,两年,三年。

      等候渐渐成了习惯,从最初满心雀跃的期盼,变成安静绵长的执念。她不再日日去驿站等候,只是每逢入冬,快要落雪的时候,心底那点念想,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回到屋内,她收拾起案上的砚台,取出藏在木匣里的那一叠诗页。这是当年她和苏望朔一同论诗时留下的手稿。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曲,上面是两人交替写下的字句。苏望朔的字迹清瘦挺拔,如同他本人,笔锋带着疏朗的寒气;而她的字温润柔和,一笔一画,是跟着他慢慢学来的。

      他们当初约定,要一同填一阕长调,一人写半阙,凑成完整的一首。那日雪落,炭火温酒,他起了上半阙,余下的一半,说好改日雪停之后,两人一同续完。谁也没有想到,那一次分别之后,这半阙词,便永远缺了后半段。

      她无数次翻来覆去地读。烛火摇曳,她指尖轻轻抚过纸上他写下的字迹,一遍一遍,纸页都被摩挲得发毛。她试着自己续写,可无论怎么落笔,都觉得差了味道。字句尚可工整,可当初两人并肩对坐、风雪闲谈的心境,再也寻不回来了。

      翻遍了这一沓厚厚的诗页,从头到尾,来来回回,终究寻不到缺失的那半阙。

      琴弦就在一旁,那把旧琴,是苏望朔送她的生辰礼。桐木琴身温润,弦丝是上好的冰蚕丝,当年音色清越动人。自那日琴弦崩断之后,她没有立刻换新弦。断了的弦孤零零垂着,留下一道刺眼的裂痕,余音仿佛还留在屋中,日日盘旋不散。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琴身。冰凉的桐木触感传来,往事轰然涌上来。

      还记得从前雪夜,她抚琴,他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琴声婉转,他偶尔会跟着曲调低吟几句,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落雪的月光。一曲终了,他便笑着点评哪里节奏缓了,哪里音色重了,再伸手,替她理顺散乱的琴弦。

      “知檐,你的琴声里,藏着太柔软的心事。”他那时这样说,眼底盛着融融灯火,“往后若是我不在,你弹琴,莫要太过伤怀。”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闲话,嗔怪他乱说,抬手用指尖蘸了一点墨,轻轻点在他眉心。那时的欢喜是真切的,以为来日方长,梅开雪落,岁岁都可以相伴。谁能料到,一语成谶。

      后来,她寻来新的弦丝,慢慢换上。重新调弦的时候,指尖好几次控制不住地发颤。琴弦安好,可听琴的人不在了。她试着弹奏从前两人最爱的那首曲子,琴声流淌出来,凄清单薄,少了当年那份安稳暖意。弹到一半,心绪翻涌,指尖一滑,琴声戛然而止。

      她垂下手,静默坐在琴前,长夜漫漫,四下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呜呜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旧誓仿佛还在耳畔,余温未散,可漫漫长夜,早已凉透。

      日子依旧缓缓向前,琴斋的生计,靠着她作画、抚琴、帮人抄书维持。附近镇子上有人慕名而来,求她画一幅山水,或是请她赴宴抚琴,她很少应下,大多时候,都闭门守着小院,守着满室笔墨与回忆。

      偶尔有富家的夫人小姐来巷子里寻她,见她孤身一人,院落清冷,便好意劝她,不如寻个可靠之人相伴,不必独自苦熬。还有媒婆登门,言辞恳切,说有品行端正的读书人,愿意娶她,往后衣食无忧,有人相伴。

      每一次,沈知檐都温和地回绝。

      “多谢好意,我心中已有约定,不便再许旁人。”

      旁人只当她是执拗,叹息着离开。没有人明白,她心底牢牢攥着一份旧约,那是落雪之日,梅树之下,苏望朔同她说好的,待烽烟平息,便寻一处山涧,搭一间小屋,春看山花,冬赏落雪,相守共白头。

      她信他说过的话,所以她愿意等。

      这一日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压在屋顶,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枯枝落叶,在巷子里打着旋。沈知檐站在院门口,抬眼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云雾沉沉,看不见远方的边关。

      不多时,第一片雪花悠悠扬扬,从天上落了下来。

      先是零星几片,轻飘飘落在她的衣袖上,转瞬消融。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雪瓣纷扬而下,漫天琼花,漫过青石板,漫过院墙,漫过檐角。

      落雪了。

      又是一年檐上雪。

      沈知檐转身回屋,取了一把油纸伞,撑开,缓步走出琴斋,往青石巷口走去。

      和从前无数个雪夜一样,她撑着伞,立在巷口。风雪吹打伞面,簌簌作响,雪粒落在伞沿,慢慢堆积。长街之上,行人匆匆,家家户户忙着归家,关门闭户,躲避风雪。整条长街,渐渐被白雪铺满,一片素白。

      雪落在她的发间,一点点积起,乌黑的发丝之间,掺上点点白。一年又一年,风霜与思念悄悄浸染,曾经乌黑柔软的鬓发,如今已经染上霜色,如霜如月。

      她静静站着,目光望向长街尽头,仿佛下一刻,就能看见那个身着素衫、肩上落雪的人,踏着风雪,缓缓朝她走来,像初见那日一样,抬眸一笑,惊艳岁月。

      风雪越来越大,伞柄被冻得冰凉。她站了很久很久,双腿僵硬,指尖冻得失去知觉,巷口依旧空空荡荡,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缓缓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积雪。转身回到琴斋,进门之后,先给炉火添上炭,火苗窜起,暖意慢慢升腾。她取来酒坛,舀出清酒,放在炉边温着。

      酒渐渐温热,酒香慢慢散开。她取来一只白瓷杯,斟满一杯酒,走到檐下,望着漫天飞雪。

      她举杯,遥遥对着茫茫风雪,敬这红尘之中那惊鸿一瞥。

      敬那年冬雪,他研墨,她执笔;敬青石巷里,共度的无数温柔夜晚;敬他回眸一眼,惊艳了她往后所有岁月。

      一杯酒尽,酒液入喉,微苦微涩。

      檐上积雪层层堆叠,慢慢盖住瓦当,盖住墙根,也盖住了当年那句郑重许下的约定。

      檐上雪,覆了旧约。

      世间缘分,好像早就写好了结局,注定无解。可沈知檐不甘心。若是命运已经写死别离,她愿意耗尽自己余下所有岁月,只求一次重写的机会。若是可以重来,她想留住他,想避开那场席卷而来的祸事,想守住那句共白头的诺言。

      雪落无声,夜色慢慢笼罩小镇。

      她回到屋内,坐在案前,重新铺开宣纸。烛火跳动,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她拿起毛笔,蘸饱墨汁,悬在纸面上,许久,依旧落不下去。

      她想写离别,可离别太重,一字一句,都牵扯着心口的疼。

      窗外的风雪不停,檐角铜铃时不时被风吹动,叮咚轻响。她想起苏望朔离开之前,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寒夜,他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风雪,轻飘飘传到她耳中。

      “知檐,莫等我。”

      那时她不懂,为何一句告别,要说得这样决绝。后来她慢慢听说,苏家卷入的朝堂纷争,是死局。一旦踏进去,九死一生。他不愿拖累她,才刻意说出这样的话,想让她放下,好好活下去。

      可他不知道,有些心动一旦生根,便再也拔不掉。他以为放手是成全,却不知,这一别,将她困在无尽的等候里,困在一场逃不开的劫。

      夜深了,炉火渐渐弱下去,屋内的温度一点点降低。她没有添炭,只是坐在琴边,静静看着窗外落雪。

      雪覆盖了庭院里的脚印,覆盖了梅树下的石凳,覆盖了巷子里所有喧嚣痕迹。从前的点点滴滴,那些一起研墨、论诗、抚琴、温酒的时光,都被大雪无声掩埋。

      那些藏在心底、还没有说完的誓言,随着呼啸北风,飘向遥远的北疆,消散在茫茫天地之间,再也无处追寻。

      旁人都劝她放下,说逝者已矣,或是归人无期,不必苦苦执念。可沈知檐做不到。

      她还在等这场雪,等一场不会消融的雪。她在等,等苏望朔再次回眸,踏着风雪,走到她面前,落雪落在她肩头。

      她常常在心底描摹来世的模样。若是来生能够重逢,不要再有朝堂纷争,不要再有身不由己的诀别。不必许下沉重漫长的誓言,不必被命运裹挟,她只愿化作一片轻盈的落雪,穿过长风,静静落在他肩头。不必长久相伴,只一瞬相依,便足够。

      夜色更深,风雪未歇。

      她起身,走到院中的梅树下。枝头花苞鼓鼓的,被白雪包裹,安静地积蓄着力量,等待来年绽放。往年梅开之时,是他们最欢喜的时候,如今花开依旧,赏梅之人,只剩她一个。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转瞬融化,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就像他们短暂的相逢,美好,却转瞬消散。

      回到屋内,她将那叠诗页小心收好,放回樟木匣中,锁上木锁。这是她全部的念想,是她和苏望朔之间,仅存的凭证。

      烛火燃到末尾,灯花噼啪一响,光线暗了几分。她没有换新烛,任由烛光一点点微弱下去。

      她靠在窗边,静静望着漫天飞雪。

      这一生,自遇见苏望朔开始,便踏入这场劫。她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

      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往后每一个冬天,大雪都会如期而至,落在檐上,落满长街。她会依旧撑伞站在巷口等候,依旧温一壶老酒,依旧对着空白宣纸,写不出那一场离别。

      长夜漫漫,风雪不息。

      她心底的声音,一遍一遍,在风雪里无声回响。

      若来世还能再遇见,我愿化作雪,落在你肩。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微光,快要破晓。大雪依旧没有停歇,檐上白雪厚厚一层,安静覆住尘封已久的旧约。

      风穿过巷弄,铜铃轻响,雪落无声,缓缓向远方渐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