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照词序：半生风月半生霜》醉枕溪客

9、诗苑之后，各方心思 雅集散

　　雅集散场，赵家的车马候在文苑侧门。
　　赵明诚登车，鸦青色儒衫上还沾着几点落英的淡香。方才竹下与李清照论碑的话语，一句一句，还清晰地浮在心头。
　　他自少年时便读过李清照的词句，知晓李格非有此女，才情冠于汴京闺阁。相国寺初见，是惊喜；今日竹下深谈，才是真正的动心。
　　他看得明白，她不止是会写好词的女郎。她懂金石的骨，不逐浮华，论字论心，通透而真诚。汴京闺秀之中，这般心性，万中无一。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一层横亘在两家之间的壁垒。
　　父亲赵挺之，与李格非，政见殊途，朝堂之上，各有阵营。元祐新党之争，暗流汹涌，今日风平浪静，来日一句朝命，便可掀起大浪。
　　他自始至终，不在她面前提起家世，不是有意欺瞒，是刻意保全这份相交的干净。
　　一旦开口便是“家父赵挺之”，这场以碑帖而起的相逢，立刻就会被旁人解读成派系之间的周旋、攀附、试探。他不要那样，他想要认识的，是李清照，不是“李格非的女儿”；他也希望她认识的，是赵明诚，不是“赵侍郎之子”。
　　马车辘辘驶入赵府朱门。
　　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静轩。屋内满架都是拓片、残碑摹本、铜器拓印，墨香沉沉。书案上摊着今日从雅集带回的一纸汉隶残拓。
　　他坐下，指尖抚过纸上线条，心里慢慢斟酌：还要不要继续相交？
　　答案是肯定的。
　　这样难得的同道，一旦错过，再难相逢。只是绝不能急躁，不能频繁在公开文会之上单独攀谈，惹人闲话。文苑人多眼杂，今日已经有不少文士看见他们竹下对谈，若是次次碰面便长谈，流言很快便会传到两家长辈耳中，也容易被朝堂上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那该寻什么样的由头？
　　他想，最合适的，依旧是金石。
　　别的东西都容易沾人情、沾馈赠的嫌疑：送首饰、送笺纸、送诗文，都容易落闺中私相授受的话柄。唯有碑拓、古器摹本、金石考辨的札记，是雅物，是学问。
　　可以寻一卷难得的、她会喜欢的魏碑旧拓，托稳妥的人，附上一纸简短、只论笔墨、不及其他的短笺，送到李府。
　　短笺只谈此碑的源流、笔法，不问家事，不叙私情。
　　若是她愿意回复，愿意一同品鉴，便是两相情愿的同道之交；若是她有意疏远，那这一卷拓片，便是体面的收尾，进退都有余地，谁都不会难堪。
　　他又细细思量分寸：不频繁邀约，不私下约在僻静无人之处，初次再聚，最好是在有主人、有其他文士在场的藏书园、书斋雅集，有旁人作见证，合乎礼教，避嫌。
　　交谈之时，只论金石文史，凡涉及新旧党、父辈政见、朝堂是非，一概闭口不提。
　　他要慢慢来，慢慢看她的性子，看她的本心，也让她慢慢看清自己。他不愿借着一时知己的欢喜，推着她仓促站到风波边缘。
　　他心里清楚，这条路本就难走。
　　两家父辈立场不合，往后变数无穷。可他舍不得就此断了这一份难得的相知。
　　他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且以金石为媒，徐徐观之。”
　　他把这份打算放在心底，起身整理架上拓片，开始回想，自己藏的碑帖之中，哪一卷最适合送去。
　　赵明诚回小院之后，赵府内堂，郭氏正陪着赵挺之晚膳。
　　随行赴雅集的赵家老仆，方才悄悄回禀，说今日文苑雅集，小郎君在竹下，和李格非的女儿李清照单独说了许久的话。
　　赵挺之放下手中的筷箸，眉峰微敛，神色沉了几分。
　　他何等精明，朝堂上沉浮多年，一听名字，立刻就掂量出其中分量。
　　“李格非之女？”他缓缓开口，“那个善词的李家女郎？”
　　“正是。”郭氏轻轻点头，她心里早听过李清照的才名，语气温和，“我听闻那孩子素来聪慧，性情通透，不是一般娇养闺秀。只是……李格非身在元祐，与夫君政见相悖，这一层，终究绕不开。”
　　赵挺之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思虑良久。
　　他不是不知道幼子痴迷金石，不喜奔走权门。明诚自小性子沉静，不趋炎附势，这一点，他身为父亲，有欣慰，也有隐忧。
　　“明诚这孩子，素来有主意，不是轻狂少年。”赵挺之慢慢说道，“若是寻常子弟，刻意去结交李格非之女，我必然要喝止，旁人看去，便是我赵家有意示好、周旋苏门。但明诚，我看他不是这个心思。他一心只在金石碑帖，多半是惜她懂笔墨。”
　　郭氏道：“可外头人不会这么想。京中耳目众多，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放大。若是传出去，赵家幼子与元祐文士之女过从甚密，于夫君，于明诚，都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赵挺之颔首，“但不可强逼禁绝。越是强行拦着，少年人心底执念越深。且李格非为人方正，并非钻营之辈，他的女儿，想来家教不差。”
　　他顿了顿，定下底线：“你寻个机会，私下和明诚说清楚。相交可以，既是同道论学，便要守足分寸。不可单独私会，不可频传书札，更不可在人前往来过密。凡涉及朝堂、父辈是非，半句不可议论。他若只是以金石相交，静观其人，我不拦。可若是生出儿女私情，想要论及婚嫁，那便是另外一桩大事，牵扯两家门户、朝堂立场，万万不能草率。这件事，要长久观察。”
　　郭氏记下了，轻轻应下：“我晓得。我会好好和他说，好好提点，不苛责，只把利害讲明白。”
　　赵挺之淡淡一叹：“少年知己，难得一见。只是身在京华世家，很多相逢，从一开始，就带着身不由己的枷锁。”
　　………………
　　李清照回房之后，王氏去了李格非的书房。
　　书案上摊着几卷待校的文稿，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李格非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笔，轻声问：“清照那边，和你都说开了？”
　　王氏走到案边，缓缓坐下，把方才母女灯下交谈的内容，择要紧的说了，包括女儿听见旁人闲谈，方才知晓赵明诚是赵挺之之子，以及她心中的纠结、忐忑。
　　李格非闻言，久久沉默。
　　他与赵挺之，同朝为官，政见相争，不是私人恩怨，是政见取舍。他不会简单把赵挺之的儿子，一并视作对立面。可朝堂风浪，从来不讲道理。
　　“明诚这孩子，我在太学见过几次。”李格非缓缓开口，“不似赵家其余子弟那般热衷钻营，沉心金石，学问扎实。今日雅集上他论魏碑那段，我也听见了，见解不俗。心性看着是稳的。”
　　“我也是这般想。”王氏道，“清照欣赏他，是欣赏他的见识风骨，不是一时慕色。只是孩子年纪轻，只看见知己投契，对往后朝堂翻覆的凶险，想得浅。我方才已经劝她，慢一点，守分寸，只论风雅，不涉朝政，慢慢观察。”
　　李格非轻轻点头，神色里藏着忧虑：“清照聪慧通透，这点很好。可难处在于，人可以慢慢看，时局却不由人。今日新旧之间尚且维持平衡，谁知道明年、后年，风向会往哪边倒。一旦党争再起，两家被推向两端，两个年轻人这份相交，便会变成刺向两家的把柄。”
　　“所以不能逼她立刻断了念想。”王氏轻声道，“越是强行隔绝，她心里越是放不下。不如顺着她的本心，把利害摊开，教她自持。风雅之交，本就淡如水，能长久，才是真知己。若是经不起世事、流言、立场的考验，不必我们阻拦，自然而然就散了。”
　　李格非望着灯影，轻轻一叹：“我最怕的，不是赵明诚心性不好。是再好的少年，身在赵府，身有父荫，将来总有一日，要被推着入局。今日他可以躲在金石之中，来日，他未必有选择。”
　　“我明白。”王氏道，“我会时时看顾着清照。往来只限于笔墨金石，凡有逾矩之处，我会及时拦下来。至于往后，能不能走到论婚那一步，太远了，现在不必去想，也不能想。”
　　“好。”李格非颔首，“你看得比我周全，这件事，便交由你多提点她。只叮嘱她一句：才情可贵，本心更可贵，无论遇见何人，都不要丢了自己。”
　　夫妻二人，一个重风骨、忧时局，一个懂女儿、善持衡。
　　他们的共识和王氏对李清照说的话一脉相承：不强行斩断，不轻许情深，以静制动，徐徐观之。
　　………………
　　辞别母亲，李清照独自回到自己的卧房。
　　青荷在外间值夜，屋内只留一盏小小的银灯，灯焰摇摇晃晃，将窗纸上自己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她屏退侍女，独自坐在案前。
　　方才和母亲的一番话，理顺了纷乱，却没有消去心底所有的波澜。
　　她一遍一遍回想午后竹下的对话。
　　他谈起魏碑，字字真诚；他看向她的时候，目光坦荡干净，没有算计。可那层“赵挺之之子”的身份，像一层薄雾，隔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
　　她试着分开两件事：赵明诚这个人，是难得的知己；赵家的立场、朝堂的风波，是悬在头顶的风雨。
　　她可以欣赏他的学问、他的风骨，可她不敢全然放下防备。
　　她也在心底反复自问：若是今日，他不是赵挺之的儿子，只是一个寻常读书士子，那这份相逢，该是何等干净轻快，不必有这么多掂量、这么多顾虑。
　　可世间事，本就没有如果。
　　她伸手，取过素笺，拈起细笔。
　　心头万千情绪，欢喜、惜重、怅惘、警惕，缠在一起，说不出口，只能托付给词。
　　不必写得浓烈，不必写相思刻骨，只写今日春风相逢、心事难明的淡淡怅然，写知己难得，却又前路有阻的犹豫。
　　她略一沉吟，缓缓落笔：
　　’小院风柔，晚英轻坠，竹边曾共论碑。
　　清言如玉，暗把素心期。
　　谁料尘网藏踪，惊闻说、门第相歧。
　　凝眸处，一灯照影，心事两依依。
　　迟迟。
　　风月好，何妨共赏，风浪难期。
　　且敛情收绪，静待时知。
　　莫道相逢容易，京华里、云路多危。
　　凭笺记，一怀幽绪，付与短词题。‘
　　笔尖落下最后一字，她放下笔，垂眸看着纸上墨迹。
　　墨色还湿，在灯下微微泛着光泽。
　　她轻轻念了一遍。
　　“风月好，何妨共赏，风浪难期。”
　　这一句，便是她此刻给自己的答案。
　　风雅可以共赏，可前路风波，无从预判。
　　往后再相逢，依旧可以谈碑、论字、品金石，只是心底要存一份清醒自持，不轻易交付全部心意。
　　她没有恨这份出身带来的隔阂，也没有一味沉溺在知己相逢的欢喜里。
　　少女的心，在这一日，一下子成熟了几分。
　　从前她的词，写溪亭日暮、藕花鸥鹭，全是自在天真；从今夜起，她的笔墨里，开始装进京华的风云、人世的沟壑。
　　她把笺纸轻轻折好，收进自己秘藏诗稿的小匣之中，不打算给任何人看，包括母亲。
　　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心事。
　　窗外月色浅浅，夜静无声。
　　一日的相逢、听闻、深谈、思量，到此，终于缓缓落定。
　　金石为引的相逢，已经发生；而横在他们之间的京华风云，已经悄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