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照词序：半生风月半生霜》醉枕溪客

49、台温辗转，谤语渐销 海上风

　　海上风浪未歇，行朝一路奔窜，从四明飘向台州。清照雇小舟追随御舟踪迹，登岸踏入台州城时，才得知台州守臣早已弃城逃遁，城中百姓四散逃亡，官吏星散，一地狼藉。
　　此地无可依托，她不敢久留。
　　行囊之中，仅剩五七箱轻便的书画、砚墨、汉唐石刻副本、几册珍贵写本，连同那部尚未定稿、承载明诚半生心血的《金石录》底稿。那十五车自青州历尽千辛运出的金石，早在洪州沦陷之时便化为云烟；剡县寄存的铜器、大部写本，又被乱兵掠走归入李将军之手。一路层层剥损，到如今，她能牢牢攥在手里的，已经寥寥无几。
　　没有亲人相随，没有长久跟从的仆婢。李迒身属敕局，必须紧跟行朝文书班次，官家移驻何处，他便要奔赴何处，自顾不暇，无力分出身来照拂她。一路上舟子、挑夫都是临时花钱雇来，兵荒马乱之中，人人只求自保，稍有风吹草动便四散而去。大多时候，就只剩她一个妇人，守着这几口箱子，在逃难人流里踽踽独行。
　　旁人逃难，只求保住性命。她逃难，是拖着这一点残稿旧拓，守着和明诚最后的牵连。
　　夜里泊船荒岸，舱内油灯如豆，她取出《金石录》的稿本摩挲，纸页上还留着明诚昔日校勘时的朱墨手迹。只要看见这些字迹，她心里那片悬在半空的惶恐，才能稍稍落地。
　　旁人看不见这份牵挂，只看见一个憔悴北来寡妇，携着书册古物，形迹惹眼。玉壶颁金的流言没有消失，只是不再是人人张口便谈的烈火，化作暗处潜伏的阴影，不知何时又会卷土重来。
　　台州不可安身，她只能继续向南，取道黄岩，一路辗转去往温州。
　　浙南山水曲折，秋雨连绵，路滑滩险。金兵的斥候不时南下，州县警报一日数传，城郭时闭时开。她不敢走官道，多拣偏僻水线而行，每到一处村落、一处荒寺落脚，第一件事便是把箱笼安置在卧榻近旁，入夜亲自锁护，不敢托付旁人。
　　夜里听雨打船篷，辗转难眠之时，她常会想起池阳岸边明诚临别那句“宗器为重，与身俱存亡”。她拼尽全力去做了，可乱世洪流面前，人的力量渺小得可笑。
　　她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护得住一程，护不住万重兵戈。一次次寄存，一次次散失，每一回失去，都像从心上剜去一块。可只要《金石录》底稿还在，只要这些残存的碑拓写本尚在，便仿佛归来堂焚香校书的岁月，没有彻底湮灭。
　　一路行来，她也悄悄托人，往朝中旧友处捎去消息。
　　谢克家、綦崇礼，都是和赵家有姻亲渊源之人。玉壶一事本就没有实证，当初弹劾的折子，也只是风闻传言，并无确凿罪证。他们不能在朝堂之上公然为一个寡妇辩白，那样反倒坐实嫌疑，引火烧身。只能借着闲谈、议事的间隙，缓缓向同僚剖说始末：张飞卿带来的本是珉石，并非真玉；明诚病重垂危之时，早已无力私通金人；清照千里追随行朝、主动想要投献器物，本就是自明之心。
　　没有鸣鼓昭雪，没有官家下旨洗冤。
　　只是流言本就无根，又有朝中知底细的人悄悄缓冲消解，再加小朝廷日日躲避金兵，自顾逃命，根本没有余力，专门腾出功夫来审理这一桩无凭无据的旧谤。
　　日子一天天拖下去，议论之声慢慢淡了。
　　曾经悬在头顶、足以灭门的利刃，渐渐收钝，不再是即刻便会落下的死劫。
　　清照是慢慢察觉到这份松弛的。
　　往日投宿，只要自报是赵明诚遗孀，便常招来旁人异样、戒备的目光；到温州之后，异样的窥探少了，再没有人急着去官府告发。可这份安宁，来得轻飘飘的，并不踏实。
　　不是清白被堂堂正正还给她，只是乱世之中，世人有更多更急迫的灾祸要去承受，无暇再来揪着她一桩旧流言不放。
　　她站在温州的江岸边，望着滔滔江水，心底并无多少释然的欢喜，只剩一片疲惫的空茫。
　　谤祸暂缓，可故土难回，良人长眠，金石大半飘零。她赢来的，不过是暂且不被构陷的喘息之机。
　　温州暂时比沿路别处安稳，她寻了一户淳朴民家，赁下偏院暂住。
　　白日无事，她便取出《金石录》稿本，细细翻看，补记散失器物的名目，记下一路遗失的经过。那些器物去了何处，是焚于战火，还是落入权贵私囊，大多再也无从追寻。她一字一句记下，是为明诚半生心血留一份凭据。
　　她依旧没有放下守护。
　　余下这一点残编碎纸，分量虽轻，却是她唯一能稳稳捧住的念想。明诚不在世间，可他倾注一生的著述，还在她手中。
　　只是她心里清楚，漂泊还没有尽头。金兵的兵锋来去不定，温州也未必能长久安居。
　　流言暂时沉寂，可前路风雨，依旧茫茫。
　　她一介孤嫠，携一卷遗稿，一身风霜，继续在破碎山河里，独自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