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灵使[灵异]》诸葛鬼雄

1、深山夜访 深

　　深秋，天黑得比往常早。
　　山林的树顶密密匝匝，几乎遮住全部天光。
　　老林深处的雾从腐叶间一层层漫上来。落叶铺了满地被潮气一浸，全成了脏兮兮的暗色，踩上去软塌塌的。

　　“咔。”
　　桑缪止踩断了一根枯枝。

　　声音在空荡荡的林子里传出去很远。
　　他停下来，侧了侧耳朵。
　　脖子上那条红围巾在灰蒙蒙的山色里格外扎眼。围巾末端垂在胸前，被山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的小奶狗。
　　狗很小，毛茸茸的一团，缩在他臂弯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山里的凉意从四面八方往人身上贴，那团黄色却暖烘烘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体温。

　　身后的叶生华也跟着停了。黑色长发垂在肩头，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也不去拨。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山缝里传来幽幽的问询声。

　　“是你在说话吗？”桑缪止回头问。

　　叶生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桑缪止，落在两侧黑黢黢的灌木丛上。
　　那些灌木生得极密，枝条交错，即使实在这种季节，叶子依旧带着深沉的碧绿色。

　　“是人类的脚步声……”
　　声音又来了。
　　细碎飘忽，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啊，来了两个奇奇怪怪的陌生人……怎么又来人了……”
　　“真奇怪啊……那个短头发的气息好香好甜，那个长头发的气息好可怕……”
　　“可怕可怕！”

　　灌木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动。
　　桑缪止转头去看，只看见叶子边缘颤了颤，再仔细瞧，又什么都没有了。

　　雾气贴着地面爬，把树根和石头都裹成模模糊糊的一团。
　　怀里的狗忽然动了动，鼻子往桑缪止胸口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们往山上去了！我们要回去告诉阿青吗？”
　　“我们是偷偷用灵体跑出来玩的，被他发现又要挨骂了！”

　　桑缪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红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压低声音：“叶先生，这是什么东西？”

　　“是山里的‘灵’。”叶生华的眼睛在幽暗的林子里依旧清澈得如同会发光，他淡淡道：“一群无害的‘灵’。它们觉得我们奇怪，在我们的角度来看，它们一样奇怪。不同种族之间看待对方，总是存在巨大的差异。”

　　窃窃私语声没有停。
　　它们从两边涌过来，忽左忽右，像有一群看不见的小孩躲在灌木后面交头接耳。

　　桑缪止往旁边看，只看见雾和枯枝。
　　那些声音却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几乎贴着耳朵根在爬。

　　怀里的狗不安地扭了扭，桑缪止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声说：“没事。”

　　叶生华的目光落在腿边的灌木丛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拨开了叶子。

　　一群拇指头大的白色蘑菇挤在阴影里。
　　它们很小，跟手指头一样大。
　　菌盖上隐隐透着白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叶子一拨，那群蘑菇齐齐一颤，发出惊呼。
　　“呀，坏人发现我们了！快走快走！”
　　“啊呀！出不去了！”

　　叶生华直起身：“想要出来就给我们带路，否则死！”

　　他话里没有丝毫起伏，光听语气根本想象不到他是在威胁一群小蘑菇。
　　那双漂亮的眼睛垂着，雾气在他睫毛边绕了一圈又散开。

　　“哇！他好坏！”小蘑菇们嚎啕大哭起来。

　　桑缪止凑近去看。
　　他认得这种东西——灵名为［光菇］的“灵”，归为妖属。

　　所谓“灵名”，是所有这个种类的“灵”的统称。
　　新世纪伊始，国家成立遣灵部，有关专家为所有存世的妖魔鬼怪统一编册。
　　有位大佬嫌弃“妖魔鬼怪”不好听，大手一挥按头让所有人把他们统一称呼为“灵”。

　　［光菇］没什么本事，只是逃跑特别快，擅长钻进地里，并且会在夜里发光。
　　此刻它们挤成一团，白光乱颤，嘤嘤哭着撞着透明的墙，偏偏逃无可逃。

　　“它们快吓昏过去了。”
　　桑缪止失笑地摇摇头，将叶生华抬着的手按下去。
　　透明的结界消失了，几只[光菇]摔倒在地上。
　　叶生华一个眼神过去，它们瞬间抱成一团，跑都不敢跑。

　　桑缪止单手抱着狗，俯身去看这群抱在一起发抖的小灵体，声音放轻：“我刚听到你们提到阿青，是叫木方青吗，能带我们去找他吗？”

　　“呀，呀，你也是来找阿青的？”
　　“也？”
　　“嗯嗯，偶尔会有人上门来找他，求他指点。”
　　“呀，不是想求他指点，是那些人坏，见爷爷不在了，想要逼阿青告诉他们雕刻的秘诀！”

　　蘑菇们一句叠着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荡来荡去。
　　“你也是坏人吗？”
　　“我不是。”
　　“那你是好人吗？”
　　“是。”
　　“那我带你去。”
　　桑缪止忍俊不禁道。
　　好单纯直白的小蘑菇。

　　它们懵懂得可爱。
　　幸好大多数人看不见它们，要不然它们连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都很困难。
　　不过正因为大多数灵懵懂无知，才会出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件。

　　桑缪止处理过很多结果并不好的事，却依旧无法责怪它们。
　　很多意外并非它们故意为之。
　　毕竟这只是一群背井离乡的“迷路灵”啊。

　　“那就好，阿青也是个大好人，你们一定谈得来！我们的寄体都是他做的。”
　　“是呢是呢，我们太弱小了，一般的东西我们融不进去。他帮我们雕刻的身体就很好，又漂亮又好用。”

　　这个世界灵气稀薄。弱小的“灵”若是无法找到合适的寄体，很快就会消散。
　　它们可以脱离寄体一定范围活动，只要寄体不被毁灭，对它们来说就不会造成生命危险。

　　桑缪止直起身，把怀里的狗往上托了托。
　　狗被这一动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露出琥珀色的瞳孔，看了看四周，又往他臂弯里缩了缩。

　　这里的灵多得有些怪异。

　　普通人雕刻不出“灵”能附身的物件。或许木方青是某位强大的“灵”的后代，或者本身就是“灵”？
　　据说强大到某些地步的“灵”可以化身出人身，独立行走在这个世界上。
　　桑缪止从没有见过，但或许这次有机会证实。

　　“走。”叶生华说。
　　那群光菇已经哆哆嗦嗦地往前滚了。
　　它们滚得极快，白光在雾里一跳一跳，透出几分诡异的可爱。

　　桑缪止和叶生华跟在后面，脚踩在湿软的落叶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林子很安静，没有任何鸟鸣虫叫。
　　前方那几点白光，一明一灭，引着他们往山上去。怀里的狗把耳朵竖起来，仰着头看向前方。

　　木屋出现在半山腰时，天已经黑透了。

　　那屋子旧得很。
　　木墙被雨水洇出大片深色水痕，屋檐下挂着一排木雕，有鸟，有鱼，有看不出形状的小兽。
　　风一吹，那些木雕轻轻撞在一起，发出“嗒、嗒、嗒”的响声。

　　院子里有一根竹筒引着山泉，水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你的翅膀我修得差不多了。”屋里传来一个青年的声音。

　　桑缪止停在院子外往里看，木屋的门没关，昏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照见门槛上一道深深的裂纹。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隐约能看到一个青年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只木雕。

　　屋里的青年放下雕刻刀，举起手里的木雕在灯下细看。
　　“嗯，纹路跟画上的一致，完全看不出来曾经断掉过。”

　　“本来就摔断过，以后飞起来要小心。灵身上的伤也会反馈到寄体上，要是你寄宿的木雕彻底碎掉了，你就完了。”

　　青年把蜻蜓放回桌面，再次拿起雕刻刀。桌上木蜻蜓里忽然钻出一道绿影，嗖地飞走了。

　　“喂，小飞，你给我站住！”青年急急忙忙追出门，“你现在不能脱离寄体！再晕倒，我就不管你了！”

　　一抹绿色的东西飞过来，正撞在桑缪止面前的门板上，摔了个倒仰。

　　桑缪止低头一看，那东西会变形，一会儿变成一团被揉皱的绿布，一会儿又是一块绿色的牛皮糖，在地上扑腾来扑腾去。

　　他一手抱着狗，蹲下来，替它翻了个面。
　　没想到那“东西”直接化作一团冰凉绵软的绿液，一下子粘在他那只手上。

　　“喂，别耍赖皮啊……”桑缪止向上摊开手掌。
　　绿色软球瘫成一片，巴在他手掌上不动了，凉意顺着手心往手腕上爬，冰凉柔软，在他皮肤上慢慢蹭。

　　“这样子很不礼貌哦……”他伸出手指去戳它，“醒醒……”

　　青年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就看到两个男人正在自家门口“拉拉扯扯”。

　　黑色长发的男人正抓着另一个男人的手，用手指拨弄着他的手心，想用力又不敢用力的样子，明显十分苦恼。
　　戴红色围巾的男人一手抱着只黄色小奶狗，另一只手里墨绿一片。这片绿色还伸出好几只小手缠着他的手指，死活不肯松开。

　　青年不好意思地把手伸到脑后挠了挠：“小飞它没有恶意，应该是太喜欢你了才会这样。”

　　“嗯，我知道。”桑缪止晃了晃手指，“你能让它下来吗？”

　　“哦，可以的。”发尾扎着一小撮马尾的青年点点头。
　　他让桑缪止平摊手心，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木蜻蜓放进掌心，又拿出一把雕刻刀，一点点将那片绿液剥离桑缪止的手，压进木蜻蜓里。
　　绿液在刀尖下扭了扭，不情不愿地缩进木雕里。

　　“你是木方青吧？”
　　“是木方青，不是木方青吧。”青年纠正道。

　　他还挺较真。
　　桑缪止脑子开始自动回旋某偶像剧的经典台词——我不叫喂，我叫楚雨荨。
　　好好笑哦，但他忍住了。
　　青年显然是在认真解释，笑出来就不礼貌了。

　　青年客气道：“我们这里不收学徒了。你们要是为了木雕技术而来，恐怕要无功而返，我教不了你们。”
　　“我们不是来当学徒的。”
　　“啊，那你们是我爷爷的朋友？”青年语调微扬，目露欣喜。

　　“也不是。”桑缪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奶狗，“我们为她而来。”

　　小奶狗困得直眯瞪，哈欠打了一个又一个。来到这里，它又开始犯困了。
　　这会儿窝在桑缪止臂弯里，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栽下去。

　　奇怪的是，它困成这样，却始终和叶生华保持着距离。
　　叶生华稍微靠近一点，它的头就会撇向另一边，或者埋进桑缪止怀里。

　　“我们进屋说？它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木方青体贴道，“我可以给它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桑缪止抱着小奶狗跟上他。
　　叶生华看了一眼桑缪止怀里的小奶狗。

　　桑缪止以为他也想抱，往他那里递了递。
　　叶生华愣了一下，伸出手，结果被狗子蹬了一记。

　　即使睡着了，狗子也下意识想要避开这个男人。
　　真是奇了。
　　桑缪止尴尬地把狗收回来：“她肯定是睡迷糊了。”

　　叶生华笑了一下，说：“她很机灵。”

　　“还没请教你们的名字。”
　　“我叫桑缪止，他叫叶生华。”桑缪止轻拍了一下狗子脑袋，“这是悦，喜悦的悦。”

　　“嗯，它不是普通的狗吧？”木方青疑惑地看了看狗，“我能感受到它身上有奇怪的气息。妖属？不对不对，气息阴冷，更像鬼属！”

　　“你感官还挺敏锐。”桑缪止笑道，“没错，这不是条狗，而是只鬼。”

　　木方青哆嗦了一下。
　　桑缪止：“别怕，这只鬼不吃人。”

　　叶生华安静地站在旁边当壁画。
　　他似乎把自己当做一个陪伴者的角色了。
　　他并不是很爱说话，跟昨夜主动跟他交流的模样差别很大。
　　顾问的工作竟然如此繁重吗？甚至需要陪同遣灵使一起出差。

　　桑缪止以为顾问都是坐在办公室喝茶、一般都在线上解决问题的。
　　叶生华将这个角色扮演得无比标准，似乎将静默无言当成了金科玉律在严格遵守着。

　　木方青将他们请进屋里，他给小奶狗找来一个垫着鸭绒的半圆形镂空木屋子，帮忙将小奶狗放了进去。

　　“这是我做给其他灵的，它们都说很喜欢我做的窝。”
　　“确实值得喜欢。你的手艺真不赖，是很漂亮的屋子呢。”

　　桑缪止跟木方青并排蹲着。
　　木方青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狗脑袋。
　　跟真小狗也没什么区别，竟然是有温度的。

　　桑缪止则端详着这个堪称工艺品的小窝，发出惊叹：“看得我都羡慕狗了，躺进去的滋味似乎很不错。”

　　“闲来无事，只能研究这些东西了。”青年赧然道。

　　“你会做鸟窝吗？”桑缪止想起孤零零在家待着的周漂亮，觉得应该给它捎点礼物回去。

　　“没有尝试过，不过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如果你需要的话，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帮你做一个。”

　　两人就这个话题简单讨论了鸟窝的形态，还有适合添加的花样。
　　在自己专业的领域，青年抛却了拘谨和一些无形的枷锁，侃侃而谈，自信和从容在此刻一览无余。
　　直到简直要化身背景板的叶生华咳嗽了一声，才打断了这次交流。

　　“不好意思，是我怠慢了。”木方青缓缓站起来，弯下腰揉了揉因久蹲而发麻的双腿，意犹未尽道，“两位暂且先在厅中稍作休息，我一会儿就来。”

　　他去到院中，就着竹筒引下的泉水洗干净手，又从别处拿来一整套颇有讲究的茶具。
　　那茶具一拿出来，屋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一点。

　　桑缪止的目光落在那把青花瓷茶壶上。壶体圆润细腻，上面绘制的莲纹颜色艳丽逼真，花瓣边缘却透着一圈不自然的青黑。
　　是件古物，并且还是不同凡响的寄体。

　　壶身上似乎盘着一个很古老的封印，桑缪止看过去时，那封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灯影下睁开一瞬，又隐没下去。

　　桑缪止艰难地克制住了拿过茶壶查看的想法，将目光放在四周游荡的灵身上。
　　墙角、梁上、木雕缝隙里，那些细小的灵体蜷着，安静得过分。
　　它们在这里待得很愉快自在，这是在外面很少能见到的景象。

　　“这是我爷爷的珍藏之一。他从前十分爱惜这套茶具，一直将它存放在珍品室，从不轻易拿出来使用。”木方青道，“我的想法跟他不同。茶具本就是用来泡茶的，如果不能发挥作用，那么它存在的本身便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有别的缘故呢？”桑缪止说。
　　“就算有，我也永远不会知道了。”青年有些伤感道。

　　桑缪止想起之前查到的资料，上面说他爷爷已经去世三年了。
　　人死如灯灭，留给活着的人的只余悲痛和想念。

　　桑缪止明白这有多痛苦。
　　可他的工作似乎会让他不断接触到这件悲伤的事。

　　茶壶里的水沸了。
　　白汽从壶嘴喷出来，在昏黄灯光下扭成一缕细长的影子。

　　木方青提起茶壶，滚水落进杯中，莲纹在热气里浮起来。

　　“你们也是来买木雕的吗？”木方青说，“给那只小狗？”

　　“不是。我们追根溯源，发现这只鬼跟这里有关，跟着［溯］来到这里。”桑缪止说。

　　［溯］，一种特殊的“灵物”，通灵之人才能看见。它们通常是一条红线状态。只要把它系在一方的手腕上，就能找出跟此人情感连结最深之人。不论是怎样的情感。

　　这件事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正打算休假的桑缪止刚踏上长途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