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宫中流言。 ...
-
第二天,我与北燕小皇子和亲的消息,便迅速传遍了整个圣京。
采晴忙不迭地来房中找我八卦当日宴席的细节。我一五一十同她说了一番,她听完之后,啧啧感叹道。
“古往今来多少王朝,从没听说过居然有公主当众索要嫁妆的。公主,你真是个奇女子。”
“我都要为大梁献身了,要点值钱东西怎么了。”
我单手托腮,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桌上盘里的果脯。
“什么尊称啊,荣誉啊,那都是虚的。只有捏在手里的财宝,那才是实实在在的。”
采晴盯着我仔细看了一会。
“奴婢从十岁到现在,前前后后少说也服侍了三任主子,还真是第一次见公主这样的……”
“这样不体面的?”
我咧嘴笑了一下。
“我打小就养在庄子里,住到王府也不过才短短数月,用你们圣京人的话来说,骨子里还是小地方的人,终究难脱小家子气吧。”
我嘴上自嘲,心里却很不以为然。谁不想站着体体面面地把钱要了?我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想从皇帝老儿口袋里掏点东西,不这样办,哪还有其他办法?
听到我这么说,采晴自然不敢接腔,忙转移话题。
“公主当真从九岁起就一直待在庄子里,一次都没回过王府?”
我点了点头。采晴来了兴致,“那公主平日在庄子里,都做些什么呢?”
我知道,王府上下都对我这个自小养在偏僻山庄,三个月前才搬回圣京的公主很有些好奇,都想知道我在庄子里的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看着采晴充满好奇的双眼,我却沉默下来,含糊地道了一句。
“就是每日待在庄子里读书写字,绣花做活,偶尔义父来考问功课,很单调的。”
采晴不死心,仍旧追问道。
“那公主在山庄里,就没遇见过什么有趣的人?”
我顿了顿,“倒是也遇见过一个。”
“哦?”采晴立马双眼发亮,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五年前,庄子里溜进了一个小贼,正在厨房偷吃时,被守卫发现了,情急之下跳进我屋后的荷花池里,差点溺死,当时我正好在池边赏花,便把她救了上来。”
“那小贼幽幽醒转,对我感激涕零,说要做我的侍女,一辈子服侍我,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见她年纪与我相仿,又正愁没有个说话的人,于是欢欢喜喜地将她留下了。我和她虽然性情极为不同,但却很是投缘。每日一块说笑玩闹,关系极好。”
“还真是段奇缘”,采晴笑道,“公主来圣京,她一定万般舍不得吧。”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后来得知,她留在庄子里,并非是要报我的恩,而是为了躲避仇家。几个月后的某一天,她留下封信后,便偷偷从荷花池底的水道离开了山庄,我从此便再也没见过她。”
“好没良心。”采晴愤愤不平地嘟囔,“公主救了她的命,她好歹也得好好告个别吧?怎么悄没声地就逃走了。”
我摸着手上的丹蔻,漫不经心道。
“也许正是因为感情好,所以反而不容易告别吧。”
东拉西扯地闲聊着,话题不自觉地又转到了宫里最近的轶闻趣事,采晴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跟前,说她从宫人那里听说,金城公主得知我向圣上要走了江山图后,当场便气哭了,在公主府摔东西闹脾气,皇后娘娘亲自领着一众宫人过来,说了许久好话,才将她安抚下来。
“她自然要哭要闹”,我眨眨眼,“据说圣上原本答应了金城,要将江山图留给她做嫁妆,但却被我这个异姓公主横刀夺爱了,她怎么能不气。”
采晴脸上浮现出几分大仇得报的痛快神情,直道她排挤了咱们这么久,终于有一次能叫她吃瘪了,实在解气。
说起金城,我便想起那个与她有关的宫中传言,于是凑近了采晴低声道。
“对了,我发现,金城恐怕真对义父有点意思。”
说罢,将那日轿中县主不慎说漏嘴,惹得金城发怒的情状,同采晴转述了一遍。
采晴笑了,“这么看,那个传言竟是真的。”
“小道消息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我随口应答。
“照公主你这么说,宫中流传的另一个传言,也是真的咯?”
采晴冷不丁道。
我心下一紧,缓慢地眨了眨眼,没有作声。
宫中流行的传言,除了金城公主恋慕懿亲王之外,还有另一个流传更久、更讳莫如深的传言。
而那个传言,与我的身世有关。
有传言说,我并不是恭亲王的亲生女儿,而是梁帝与恭亲王妃私通所出的私生女。
恭亲王靠军功起家,常年在外领兵征战,一年待在圣京的日子一双手也数得过来。恭亲王妃姜氏待在府中无聊,常去狩场游猎取乐,而彼时梁帝也正开始迷上游猎,两人常在狩场相逢。一来二去,便私通款曲,生下了我。
当时,恭亲王沈之川还不是亲王,只是一个刚刚冒头的将领。千辛万苦沙场征战归来,却发现自己被迫喜当爹,仟夫偏偏还是当朝皇帝,纵然有天大的委屈和耻辱,也只得忍气吞声认了下来。作为补偿,梁帝破例擢拔沈之川,将其封为大梁第一位异姓亲王。
也有传言说,梁帝虽然封沈之川做异姓王,但其实封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故敕封时耍了个心眼,在一众封号中偏偏选了“恭”这个字,暗加羞辱。据传,恭亲王一直因为此事气愤难平,心中郁结,最终英年早逝。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但不论哪一版传言,大体都是上位者夺妻、下位者忍气吞声的故事模式。这样的皇室秘闻,大众向来喜闻乐见,因此在坊间很有些流传度。
想到这些煞有介事的传言,我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呢?虎毒不食子,我要当真是圣上的亲生女儿,圣上怎么可能忍心把我推出去和亲......”
“那可不一定。”
出乎意料地,采晴打断了我的话。
“我也是我爹的女儿。但他为了十两银子的赌资,就把我卖进了王府。”
我微微一怔。
“女儿作为物品,被自己的爹送出交换。公主,在这一点上,你的处境和我其实没有不同。”
采晴刚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声道“奴婢多嘴”。又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后,有小丫头来找,采晴便随她一起离开了房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个猜想忽然浮上我的心头。我正兀自沉思着,便听得门口传来侍卫通传声。
“王爷。”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卧榻上坐起身,便见沈之泽抬起门帘,大跨步走进门来。
该来的总要来的。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起身行礼。
“义父。”
沈之泽没坐下,只在我面前站定,与身上袍袖如出一辙的墨色眸子里,闪烁着点点寒意。
“你答应过,一定会按我嘱咐的行事。”
他微微眯起眼。
“我可不记得,有让你向圣上索要江山图。”
我仍保持着垂首行礼的姿态,硬着头皮答道。
“义父教嘉柔说的做的,嘉柔都说了,也都做了,并未违反义父的嘱托。至于江山图,义父并未说不能当众问圣上要,因此嘉柔便......”
眼前忽地一暗。
沈之泽眉眼阴翳,站在我面前,身体投下的暗影将我笼罩其中。
“别以为我不敢动你。除了和亲,本王还有其他方法和手段,不是非你不可。”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沈之泽从来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除了我和北燕小皇子的和亲,他一定还准备了其他后手,以防计划生变。
想到这里,我觉得有必要为自己增加一点保命的筹码。
于是,我鼓足勇气,抬头直视着那双暗沉沉的墨色眸子。
没理会他的诘问,我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
“北燕铁骑,是义父故意放进玄武关的吧。”
沈之泽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片刻后,他冷笑一声。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看着他难得的失措,缓缓勾起了唇角。
“养敌自重,难道不是义父一贯的技俩吗?好歹与义父在乡下庄子共处了这么些年,义父在那里见过哪些人,在偷偷谋划些什么事,朝云也不是一无所知。”
沈之泽望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揣摩。看起来不仅没有要打断我的意思,反倒像是期待我说下去,看我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于是我大着胆子继续道。
“这么多年来,只要大梁国内局势稍有太平,北燕铁骑便开始进犯,朝中哪个将领前去讨伐都收效甚微,唯有义父领兵出征,北燕才开始节节败退,最后被打回关外。”
“世人都赞义父用兵如神,是北燕克星,朝云却觉得,倒是义父在庄子里的那些会见起了作用。只不过,这次不小心玩得太过火,让北燕铁骑一路杀到了圣京附近。义父不好和朝廷交代,于是便提出将朝云送去北燕和亲,以此来赎罪补过。”
沈之泽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证明我与北燕有勾结?”
“不需要证据,只要引起疑心就够了。”
我望着他,神色平静。
“只要在圣上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他自然便会主动查清一切。”
室内一片寂静。
沈之泽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眼中的寒意先是升腾,随后一点点褪却,浮现出那熟悉的、在人前惯常显露的温和来。
“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本该和衷共济才是,为什么要互相威胁?嗯?”
我抿紧了唇不语。
沈之泽缓步上前,微笑里宛然是尖刻的讽意。
“我有时真怀念,从前那个全心全意信任我、只听我话的沈朝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会张牙舞爪地威胁自己的义父。”
听到他这一番话,我如蒙雷击,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庄子里的那些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帧帧快速闪过,最后汇聚成一股怒气和恨意,直冲胸臆。
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才忍住反抗面前男子的冲动。
他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话!怎么能!
“好好做你的和亲公主,我会给你想要的自由。”
似乎对我的反应颇为满意,沈之泽退开一步,神情里带了几分隐隐的得意。
“闹得鱼死网破,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门帘再次掀起,随后重重落下,在风中不停摇晃。
墨色的人影消失在门口。我慢慢坐回卧榻。
胸中激烈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下去。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感。
我阖上了眼。
【“你是属于天地的野马,到外面的世界去,一定会有一番作为。”】
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素衣女子那张苍白孱弱的脸。
【“我只能为你铺路到这里。剩下的路,要全看你自己了。”】
【“用力狂奔,不要停下,不要徘徊,要一直跑到最高的山顶上。”】
我是沈朝云。是大梁的嘉柔公主。
我在心中默念。
我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着。
在时机成熟之前,一定要忍耐,忍耐。
然后,再挥出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