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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琵琶惊座 "蒸的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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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的什么?"他站在屋外的檐下,看见小满脑门上微微出汗。
小满忙掀开笼盖,氤氲热气里几块蜜饯糕卧在竹箅上,油亮亮地泛着光。
"蜜饯糕,侯爷尝一块?”说着夹起一块盛在小碟里,笑意盈盈向沈砚捧过去:“用糯米蒸熟,裹上捣烂的枣泥,再点上桂花蜜,甜而不腻。"
沈砚看着那碟糕点,伸手拿了一块送进嘴里。
“甜的。”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否好吃。
他低头看着手里吃剩的半块糕点,又说:“图兰要借你去使馆。”
一句话,轻轻落地。
小满捧着碟子的手微微颤了下,她没问缘由,只问了沈砚一句:“侯爷应了吗?”
“没有。"
她“哦”一声,低下头去将笼里的糕点一块块翻面,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沈砚看着她低头摆弄点心的样子似是心不在焉。
“你肯去吗?”
小满一怔,她抬头,一双澄净的眸子与沈砚对上。沈砚的脸笼在檐下的阴影里,平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我是侯府的人,"小满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中。"侯爷让我去,我便去。不让我去,我便不去"。"
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可满意之外,心里依旧揣着一丝惴惴不安。
“这几日你哪也不要去,就好好在府中待着。”他将手里的半块糕扬了扬,转身背对着小满离开了,“这糕不错,往后得空,再给我蒸一笼。”
但沈砚低估了图兰的执着。一个乐伎的事,图兰不会真闹到御前。可他错了。图兰没闹,直接向萧太尉递了帖子。
“愿以良马百匹,换一阕《陇头流水》,以解思乡之情。”
百匹河西良马,就为换一个乐伎去使馆住些日子。这哪里是恳求,分明是拿重礼压着临川侯府,礼越重越驳不得,沈砚若是不应,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萧太尉隔日就准了,口谕传下来的时候,太乐署的曹官先来,说是奉了太尉的命令,问临川侯府那个弹琵琶的乐伎,几时能动身。
沈砚没让曹官进门,只让门房回了话:“府中乐伎正病着,如今不宜见客。”曹官碰了软钉子,只好回去复命。
第二日,图兰的亲随又来了。这一回,他还带来了另一张礼单。
除了百匹良马,又添了二十斤西域的香、十车河套的皮料、一百五十匹上好的绸缎。亲随躬身说,王子仰慕的从不是一件死物,是府中能弹出《陇头流水》的小满姑娘,万望沈侯爷成全。
沈砚盯着那纸礼单深吸口气,攥着礼单的手死死握紧。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句话
门客周允立在他身旁,他跟随沈砚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神色。
他斟酌再三才低声劝道:"侯爷,图兰此人,为人心高气,不可一世。如今我朝正与柔然商议合兵之事,若为一个女子得罪图兰王子,坏了萧太尉大事,恐是不值。况且只是去住些日子,待使团归国,人自会还来。"
“还来?”沈砚挑出二字重复一遍,冷笑道,“一个女子,进了使馆的门,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你当图兰要的只是一个教习乐工的乐娘?"
周允不敢再言,只得噤了声。
沈砚独自坐在厅里,从晌午坐到日暮渐西,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
天光收尽的时候,沈子忠来了。
沈子忠对外只说是自己年纪大了,经不起舟车劳顿,要侯府歇段日子,再看望故人。
沈砚却知道,那只是父亲明面上的托词。
父亲这十年避居吴兴不肯回府,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愿。如今肯搬回来住,不仅是要亲眼盯着自己,更是因为沈家出了件天大的事——
吴兴沈氏的沈攸之,死了。
他兵败江陵,后又逃到华容便再退无可退,在一片树林子了结了自己的性命,首级被送往建康城内,挂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整整三天。
沈攸之是沈庆之一支的将门,与他临川侯府虽不同支,却同出一个郡望、同一个“沈”字。萧道成连手握重兵的沈攸之都逼死了,下一个轮到谁,没人知道。
父亲怕临川侯府被沈攸之这桩案子牵连进去,才急匆匆得赶回来了。
沈子忠站停在桌案上摊着的礼单前头。
“一个乐伎。”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屑,“送过去,就过去了。”
沈砚没动,只把按在案上的手拢进袖里攥成了拳头。
“太尉都准了。”沈子忠看他不说话,皱起了眉,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不耐烦的凉意,“一个乐伎罢了,能有什么用,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七个字,一字字砸到了他的旧伤上。他回忆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这个男人也用这样的语气说。
“你娘没用。”
那年他七岁。他问沈子忠,母亲去了哪里。父亲说她跟蛮子跑了,死在半道了。他哭着问为什么,父亲只丢下一句——她丢了沈家的脸。
如今沈子忠又用相同的语气对他说,一个乐伎,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在父亲眼里,女人不过是一件分用处的物件,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就该舍掉。
即便他已是临川侯,如今也被架到这个地步,被逼着做一个舍弃别人的人。
“她不是没有用。"沈砚声音轻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子忠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意外的神色,夹杂着一丝嫌恶。
“她有用也好,没用也罢,"沈子忠说,“如今图兰要人,太尉也准了,你却硬要留下她。是想让整个临川侯府为她陪葬吗?"
沈砚闻言,从案上拿起那纸礼单,折成小小一块,攥进掌心里。
这一小块纸的纸尖,硌得他手心生疼。
“儿子知道了。”
沈子忠见他应了,也不再说什么。
外头的风忽然大了些,紧接着雨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几点,不多时便一串串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把连日压着的闷热,瞬间洗涤干净。
沈砚站在黑暗中,听着那雨声,他想起小满对他说“侯爷让我去,我便去”。
她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拖于他手里,而如今,自己却要亲手把她送进那扇不知生死的门。
他出门,随从为他取了伞,他带着满腹心事,打着伞独自往西院走。
西院里,小满还没睡现下。
她坐在灯下,正擦着她的琴。这琴本就是新琴,她却还要一遍一遍擦得锃亮,
门被推开时,她见是沈砚来了,满脸惊讶忙迎上去:“侯爷怎么这时候来了,外头雨这样大。”
她伸手接过手里的伞靠在墙角,又踮起脚替他拂去肩头衣襟上沾上的雨水。
这回沈砚直接进了屋。
“明日,你随我去使馆。”沈砚说。
小满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侯爷不是说我不用去吗?”
“你随我去,”沈砚的目光在灯下沉得像一潭深水,“你随我去,去给图兰弹只曲子。”
“他既要听《陇头流水》,你就再弹一次,当着他的面,弹给所有柔然人听。”
灯火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投在墙上。
“弹完以后呢?”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灯花“啪”地炸开,烛光闪烁,沈砚脸上忽明忽暗。
“弹完之后,你就回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在门口等你。”
他顿了顿,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会把你带回来。”
小满看见他说这句时,眼神不在她的身上,而是落在墙角的琴上。
她忽然觉得,沈砚并不像他自己说得有把握。
"好。"小满明白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
“今晚早些睡。”沈砚说得慎重,“明日你弹曲,切记不必弹得太好,草草奏完,早些出来。”
说完便推门走了。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没去掩门,就站在门边任由夜风扑在脸上。
她虽不知道明日会面对什么,却从沈砚那种不自信里,看出了自己可能的结局。
这样的结局,令她感到惶恐不安。
可沈砚方才说“我会把你带回来”时,她也只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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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雨歇,天仍阴着。云层压得使馆门口的檐角都低了几分。午后空气里化不开的潮气黏在皮肤上,闷得小满胸口沉甸甸的。
沈砚的马车将小满送进使馆。
大门合上,小满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她抱紧怀里琴匣,身边两个柔然女子,引她进入回廊深处。
图兰设宴在使馆最中心的正堂,小满穿过回廊进正堂,满堂的柔然人正在杯盏交错,见着小满进来齐刷刷地静了下来。
图兰坐在最上面。他今日穿得隆重,着一身玄狐大氅,束着赤金发冠,一条猩红的腰带勒出精悍的腰身。
他斜倚在软榻上,看见小满进来,噙笑缓缓道,“哟,沈侯爷到底舍得把小满姑娘送来了。”图兰官话咬得字正腔圆,语气透着一股子猫戏耗子的慵懒。
小满走到堂中,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窄袖衫,头上只别了一支再普通不过的青玉簪,不施脂粉却有一股压人的清冷。
“王子想听什么?”她平静开口。
“姑娘的那首《陇头流水》,听得本王心驰荡漾。”图兰抬手,满堂安静下来,“今日,便还是奏这曲吧。”
小满坐下,将琴置膝间,指尖按上弦时,她想起沈砚那句“不必弹得太好”。
于是,她起手拨弦。
这一次她懂得藏拙,弹得不紧不慢,曲调还在,却没有上回那股势不可挡的劲,像一滩了然无趣的死泉。
图兰脸上的笑缓缓收敛了。他盯着小满,那双眼睛从最初的戏谑,变成了一种更烫、更执拗的占有。
曲终,弦止。
小满抱着琴起身,立在一旁。
“好一支《陇头流水》。"图兰击掌,站起身朝小满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俯身低语,“沈砚打的什么鬼主意,当本王子不知道。”
他得意一笑,像是抓住了老鼠的猫,甩袖道:"本王子改了主意。像小满姑娘这般机智有才的女子,做个乐娘岂不浪费。今日便不必回去了,从今往后就跟着本王子。"
小满闻言,心脏猛地收紧。心跳一下下重重撞在肋骨上,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琴,指节抵着琴身,硌得生疼。
她原以为,沈砚既敢送她来,自有万全的法子接她走;如今图兰一句话,把她的指望碾得粉碎。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得想办法出去。
“王子说笑了。”小满努力将声音放平稳些,但还是藏不住的发颤。
她朝图兰拱了拱手,“侯爷来时只交待民女为王子弹一首曲,就要回府,没有说让民女留下”
“你家侯爷竟没告诉你。”图兰嗤笑一声,"本王已经向他讨要了你。只有你,还蒙在鼓里。”
他朝堂下两个腰圆膀阔的亲兵使了哥眼色,两人立刻上前堵住了门口。
满堂的柔然贵人无人说话,只看小满出丑,看这一场戏怎么往下演。
正在此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堂外落进来,掷地有声。
“一曲既毕,王子耽搁的也太久了。”
沈砚立在门口,他看见小满被围在堂中,大步走到小满身侧,低声对小满说:“别怕。”
小满抬头看他。沈砚的侧脸绷得极紧,下颌的线条硬得像短刀上锋利的刃口。
“本侯再说一遍。”沈砚转向图兰,沉声道,“人,我今日要带走。”
"哦?"图兰挑眉,“侯爷是想在使馆里,与本王子动手不成?”
他走近到沈砚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色,哼笑一声:
"沈侯爷,你是个聪明人。百匹良马,你们萧太尉都准了,如今你此刻为一个乐伎,与我撕破脸,值得吗?"
沈砚看着图兰的脸,写满了认真,他想否认,却无法否认。
他想起父亲说那句“你是要让侯府陪葬”
如今图兰又提起萧太尉。
这些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将他发烫的头脑浇出几分清醒。
他想说值得,可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他不做声,图兰冷笑一声,轻蔑道:“侯爷无事就请回吧,小满姑娘,本王子会好好待她”。
沈砚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他只记得自己不敢去看小满的眼睛。
只是门合上前,余光扫到小满站在原地发怔,不哭也不闹也没有叫,像是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不可改变的命运,她如同星子般明亮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沈砚的心。
步子越走越沉重,到最后几乎走不动。
“我会把你带回来。”
他终究是食言了。
小满被带到使馆后院的一处屋子。屋子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桌上点着油灯,还摆着几碟点心,像是早就备下的。
两个婆子守在门口,她坐在床上,怀里还抱着那把琴。琴上的弦,方才还响着《陇头流水》,这会儿却像哑了似的,沉沉地压在怀里。
她一直没有哭,只是觉得很冷。明明过了清明天气就该转暖了,可她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透骨的寒气的浸透了。
她想起沈砚说“我会把你带回来”时的样子,慢慢低下头,将脸埋进怀里的琴上。
冰凉的琴弦压在面颊上,她思绪纷乱。
原来,沈砚早就知道自己护不住她。
从始至终,她交到沈砚手里的,不只是一张名册,也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她信他的那一颗心。
而如今,她的心和这张名册一同,被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门口,传来图兰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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