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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 第一章 惊 ...

  •   第一章惊蛰

      天还没亮,建康城南的牙行就挤满了人。

      惊蛰,春寒料峭,露水还凝在草尖上。牙行外却排起了长队——都是来卖人的。插草标的女儿,牵着幼子的妇人,蜷在墙角等死的饥民。巡城的兵士按着刀,冷着脸从人群里穿过去,眼睛都不斜一下。

      这几年的光景,谁家都不好过。北边柔然与魏人打得难解难分,建康虽处南方偏安,赋税却一年重过一年,再加上去岁上的干旱,青黄不接,卖儿鬻女早不算新鲜事了。城南这间牙行专做活人买卖,管事的对着一排排插着草标的人,像挑牲口一样,看牙口、看筋骨、看皮相。

      十五岁的姜小满站在人牙子跟前,手里还攥着她爹的衣角。她是小满节气那天生的。爹娘是本分的农户,不识几个大字也起不出什么雅名,看她生在小满,麦子正灌浆,就随口叫了"小满"。

      小满上头还有个大姐姐,早两年嫁去了城东绸缎庄的吴掌柜 做妾,每月总能贴补家里几文钱。可战乱之年,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做妾的更由不得自己,哪能总顾着娘家。偏小满的娘又有了身子,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连这一个冬都熬不过去。

      她爹背对着她,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那纸文书递出去,她的名字就从姜家的户籍上划掉了,添进清音坊的乐籍册里。良贱有别,落了这一笔,子孙都难翻身。
      可如今想不了这些,爹将自己卖了三两银子,人牙子数银子的时候,姜小满数了三遍自己的手指头,这些银钱虽不多,却可以让爹娘和娘亲腹中的孩子度过这个冬天。
      她爹站在廊下,卖她的那串钱在怀里还没捂热,他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走了。走一步,回一次头。最后又折回来,从袖里摸出三枚铜板,塞进她手里,嗓子哑得不像话:"阿满,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着。爹娘……也是没办法。"
      女孩没哭。她攥着那三枚铜板,铜板还带着爹手心的温度。
      去年冬天,隔壁王家的幺儿饿死了。埋的时候,只裹着一张草席,那草席还没她家半扇门板宽。王婶抱着孩子换下来的破襁褓,在门口坐了整整一夜,不哭也不闹。
      打那以后,小满就明白了——这世道,被卖出去的兴许还能有条活路;留在家里干等的,就是王家幺儿的下场。
      爹娘不是不想要她,是实在没办法了。这些年家里再揭不开锅,也没短过她一口吃的。大姐隔三差五捎回来的那点钱,娘都先紧着她,给她添一口肉、补一件没补丁的衣裳。她这一身白得晃眼的皮肉,不是天生的,是爹娘一口一口省出来的。
      能给她的,爹娘都给了。往后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
      她接过三枚铜板,就把爹那句话,记在了心上:好好活着。
      直到小满爹的身影彻底消失,小满才理了理衣裳,跟着人牙子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弯下腰,捡起从人牙子指缝里掉出的铜板,朝人牙子甜甜一笑:"叔,您掉了铜板"
      人牙子李三,早已见惯了被卖的女孩要么哭天抢地,要么静若寒蝉,眼前这个却一滴泪都没有,还冲他笑。他来了兴致,上下将小满打量了一番。女孩衣裳破烂,露出的手腕脖颈却白得晃眼,不像是饥民家的孩子。
      人虽瘦,脊背却挺得直,站在那儿,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含着一汪水,又像藏着一点不肯灭的光。
      人牙子又去看她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是天生拨弦的好料子。
      "这姑娘,"李三咂了咂嘴,心下已经有了主意——送清音坊,亏不了。
      第二日清晨,人牙子牵着她穿过城南的街,往建康城里走。
      这是小满头一回进城。还没到城门口,只见护城河边蹲满了北边来的逃难百姓,面黄肌瘦,蓬头垢面,抱着空碗麻木地望着城门。
      守城的兵士正挥着鞭子,把几个想混进城的人抽了回去。人牙子牵着她,从城门的人群里挤过去。进了城门便是另外一副天地,清晨的秦淮河上浮着薄雾,两岸的坊市还没散尽昨夜欢悦的余温。
      沿河一路的乐坊,朱门半掩,隐隐透出丝竹声。北边逃来的流民蓬头垢面地蹲在桥洞下,偶尔一辆官家的车马碾过青石板,仆从开道,行人纷纷避让。
      这就是建康。乱世里的繁华,繁华下的乱世。
      小满带着三分好奇,眼睛到处看。
      她想,在这里,能有口饭吃,总比在家等死强。
      清音坊在建康城东,是建康乐户们聚居的一处坊巷。坊口一块斑驳的木匾,写着"清音"二字。小满被领进坊里最深的一处院子——三进的宅子,院里回廊曲折,到处是觥筹交错的喧闹和丝竹声。管事的婆子冷着一张脸,给新来的姑娘点脸、写籍、安排铺位。
      新来的姑娘都被安排在坊中的偏院里,夜里,戚戚沥沥的哭声不觉。小满隔壁铺位的那个,从进门哭到入夜,哭得她心烦意乱。
      她坐起来,把薄被分过去一半,拍了拍那姑娘的背:"别哭了。眼睛哭肿,明儿见人不好看。
      姑娘抽抽搭搭,从被子里抬起脸,一双大大的杏眼含泪望着她:"你……不怕吗?"
      屋子里黑着,只有窗纸裂开的缝隙中透进一线月亮的明亮。姜小满看着那月光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怕。"她轻声说,"可,怕又有什么用呢。"
      她拍了拍女孩的头,很轻:"哭没用。省省力气,睡吧。"
      姑娘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止了哭小声说:"我叫阿杏。你呢?"
      "姜小满。"她说,"以后,我会陪着你。"
      阿杏破涕为笑。两个同年被卖进坊里的姑娘,就着这一线月光,头挨着头,睡了。
      教琵琶的何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平日沉默寡言,面相也不易亲近,坊中学艺的年轻女孩都怕他。可教起琴来他却一丝不肯含糊。
      新进的姑娘里,姜小满学得最快。一支新曲,何师傅只弹一遍,旁人还在谱上认音,她已经能顺着拨出来,错不过三两个音;再一遍,就能合着拍子弹顺了。等旁人磕磕绊绊背下谱,她已经闭着眼,在裙上比着手指,把曲里的轻重缓急一分不差地复出来。
      别人练一个时辰,她练到指尖渗血。她不喊累也不邀功。
      何师傅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后见她天赋实在出色,又肯下狠功夫,便私下教她弹曲项琵琶——彼时这乐器刚从西域经凉州传入不久,正在建康风靡,王公贵族都以听一曲琵琶为雅事。小满一手清商曲,也渐渐弹得出神入化。
      一晃,三年过去。

      这三年,南边的天换得比戏台还勤。刘宋的气数快尽了,朝政都握在萧道成手里,人人都说,要变天了。北边,柔然与魏人打得难解难分,又遣了使节南下,要到建康来,共商结盟抗魏的大计。
      乐坊却是不被朝堂局势干扰的热闹。
      每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是年又逢清音坊的冬天大考,姜小满抱琴上去。
      十八岁的女孩已经出落得如花似玉。
      她穿一身月白的窄袖短襦,青罗裙,臂上搭一条素白的帔,只挽一个松髻,簪一根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颜色。
      可就是这一身素净,把旁边描金画翠、敷粉点朱的姑娘们,全比了下去。
      她的眉没描过,是天生的远山眉,黛青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半垂时,像含着一阕唱不完的曲子;抬起来,眼波便跟着流转。唇不点而朱。最招人的是那双手——十指纤长,指节分明,指尖结着一层薄薄的茧,搭在琵琶上,就像天生该长在那儿。
      她不说话时,整个人是静的,像月下的一泓水,清得发冷。可她一笑,那水就暖了。
      她这一抱琴出来,堂上细碎的说话声,低了几分。
      小满往琴前坐下,先闭了闭眼,再睁眼。那双眼睛,三年过去,光还没灭,反而更定了。
      手指落在琴弦上,一曲《清商》起调,像春夜里远远的一声莺啼。弦声一起,堂上细碎的说话声、杯盏的磕碰声,一点一点静了下去。
      有宾客手里的扇子停了。有宾客忘记放下端着的酒杯,
      她的手指在弦上走,忽而急如骤雨,忽而缓似流水。
      清商本是哀音,她的弹奏却不一味地悲伤——哀而不伤,像把乱世里的离乱都揉进了弦里,又释然放下。
      最后一个音落下,久久没人说话。
      清音坊的坊主姓柳,人称柳娘子,四十上下,早年也是乐伎,从贱籍里爬出来后盘下了这座坊。她平日眼光毒辣,识人极准,一双丹凤眼盯着谁,就能把谁看穿。
      她慢慢起身环顾堂下,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场:"从今儿起,清音坊的头牌,是姜小满。谁若不服——先赢过她的琴。"
      这乱世里,世人偏偏最好音律。南朝士族崇尚风雅,以蓄养乐伎、品鉴音律为身份象征;
      建康城里的王孙公子,人人以听"清音坊姜小满"的一曲为谈资。
      就这样,她的名字成了招牌。
      可小满心里另有盘算。她应下这头牌,图的不是名声,是银子——赏钱多了,离她赎身的数目就近一步。这头牌的名头下,她还是爱偷懒的性子,最会躲柳娘子的差使。
      有一回,柳娘子唤她去陪一位常来坊中的贵客吃酒。
      她抱着琵琶去了,往那一坐,笑声甜甜的,撒了一把蜜糖:"小满可不会吃酒,要吃酒,您还是另寻别人。"
      贵客闻言气的一拍桌子,正欲恼怒。
      她还是笑眯眯地补一句:"我虽不会喝酒,可琴却弹得好。您点上一曲,我这一曲保管比酒消愁解闷。"
      贵客竟被她说笑了,摆摆手,点了一曲。柳娘子松一口气,出了房间里骂她:"倔不死你。"
      小满吐吐舌头,转头拉着阿杏去灶房吃点心。

      这三年,她见惯了秦淮河上的画舫往来,那些靡靡丝竹声混着酒香,从朱门缝里一阵阵漏出来。
      沿河的乐坊挂着红灯笼,一盏挨着一盏,把水面照得发红。坊市里锦衣公子、粉面的乐伎、抬食盒的仆从,来来往往,脸上都是太平日子的光彩。
      可她永远记得,三年前在建康城外抱着空碗的逃难百姓,那是另外一番天地。她看透这繁华下的好日子,并不长久,如今当务之急,是要趁早攒够赎身的银子。

      每天夜里躺下前,小满都要摸一摸枕头底下那三枚铜板——爹留给她的三枚。摸到它们在,她才睡得安稳。

      是夜,她迷迷糊糊将睡未睡,窗外飘进一句路人的话:"北边柔然又犯边了……朝廷要遣使结盟。"
      又是战乱罢了,春夜里的寒风将话吹散在巷子里,她翻了个身,把三枚铜板攥得更紧些,沉沉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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