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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沈清婉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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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婉隔日便唤来了青禾,叫她挑几个伶俐丫头送到西跨院去,说是柳娘子初来乍到,身边没个使唤人不像样。
青禾挑了三个:春莺嘴甜手巧,最会哄人开心;夏兰眉眼活泛,眼皮子一翻就是一个主意;秋雁老实木讷,放出去专管跑腿传话。沈清婉看了名册,把夏兰的名字圈出来放在头一个,又添了句:“跟柳娘子说,这三个丫头月钱从我私账上出,不占公中的份例。她若觉得不够,再添两个也行。”
柳氏收了三个丫头,高兴得脸上放光,拉着春莺的手问长问短。小安更是撒了欢,今儿揪夏兰的辫子,明儿把秋雁端的洗脸水打翻在地,闹得西跨院鸡飞狗跳。柳氏起初还喝止两句,后来见沈清婉从不说什么,反倒隔三差五送东西来——今日一匣子南珠,明日两匹妆花缎,后日又叫人抬了一架螺钿屏风过去,说是“给妹妹屋里添点喜气”——她便渐渐把腰杆挺直了。
不出半月,西跨院的做派就跟从前大不一样了。柳氏头上戴的、身上穿的,比府里有些体面的管事娘子还讲究。她从前在乡下用的粗瓷碗盏全收进了柜子底,换上了沈清婉送来的粉彩盖碗。小安出门玩耍,身后跟着春莺端点心、夏兰拿汗巾,秋雁专门抱着他的小马扎,阵仗比正经少爷还足。
这日晌午,沈清婉在正院对账,听见外头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她推开窗一看,小安正骑在周管事孙子的脖子上,拿柳条抽人家屁股,嘴里喊着“驾!驾!”那孩子比小安大两岁,被压得直哭,周管事家的媳妇在旁边急得跺脚,又不敢上前拉。春莺和夏兰站在一边捂着嘴笑,柳氏倚着廊柱嗑瓜子,瞧见沈清婉开窗,才不紧不慢地喊了声:“小安别闹了,回头摔着。”
沈清婉隔着窗冲她笑:“孩子家玩闹,不碍事。周嫂子你把你家小子领回去,回头我让厨房给他蒸碗枣泥糕压压惊。”
周管事家的千恩万谢领着孙子走了。柳氏拍拍手上的瓜子皮,冲沈清婉扬了扬下巴:“夫人,小安这衣裳又短了,我想着给他做两身新的,要那种上头绣金线的,穿出去才不丢将军府的脸面。”
“做。”沈清婉笑吟吟的,“你叫针线房挑最好的料子,记我账上就行。”
柳氏心满意足地扭着腰回了西跨院。
青禾在旁边气得脸都绿了:“夫人您瞧她那副张狂样!上回她使唤刘嬷嬷给她倒洗脚水,刘嬷嬷可是伺候过老夫人的老人了,她也敢支使!”
沈清婉翻开账本,拿笔添了一笔“西跨院添置秋衣二十两”,头也不抬地说:“倒就倒了,刘嬷嬷不也没说什么嘛。你去跟刘嬷嬷讲,往后柳娘子那边要什么,只管给,别顶撞。她一个寡妇人家,拉扯孩子不容易,咱们多担待些。”
青禾跺跺脚出去了。
沈清婉低头看账本。这一个月西跨院的开销已经涨到了六十多两银子,抵得上府里正经主子三个月的用度。柳氏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刁——先是寻常的杭绸,后来要蜀锦;先说要个银镯子戴着玩,后来嫌银的轻了,话里话外打听府里有没有赤金的。夏兰在旁边一撺掇,她便真开了口,说小安命里缺金,得打个金锁片压一压。
沈清婉照给不误。
这天陆铭川下朝回来,沈清婉亲自端了茶过去,跟他说:“铭川哥,柳妹妹说小安该启蒙了,想请个先生在家里教着。我寻思着孩子也四岁了,是该开蒙,便应了她。只是请先生得有个像样的书房,西跨院那几间屋子不够敞亮,我想着把东厢那两间腾出来,收拾收拾给先生住。”
陆铭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东厢?那不是留着给……”
“给什么?”沈清婉笑眯眯的,“咱家又没旁的亲戚常住,空着也是空着。赵副将的孩子,跟自家孩子有什么分别。你从前说小安管你叫爹,我寻思着也是缘分。既这么着,总得把孩子教养好了,才对得起赵副将在天之灵。”
陆铭川看着她满脸的温良贤惠,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半晌才道:“你安排就是。只是别太破费了,我俸禄有限……”
“放心。”沈清婉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心里有数。”
她心里确实有数。陆铭川如今是正三品将军,年俸加禄米折银也就二百来两,朝廷赏的田庄出息每年不到三百两。从前她拿嫁妆往里贴补,府里才勉强撑得起体面。如今她把嫁妆那头的窟窿一堵,单靠公中那点进项,连日常开销都紧巴巴的。可柳氏那边要的东西越来越贵,小安吃穿用度比照着公侯府里的少爷来,请先生的束脩、买笔墨纸砚、裁新衣裳、打金银锞子赏人——这一笔笔全从公中账上走,陆铭川的俸禄能撑几个月?
她心里算盘拨得噼啪响,面上却愈发和气。这日柳氏说要带小安去庙里上香还愿,沈清婉特意叫周管事去车马行雇了辆朱轮华盖的马车,又往柳氏手里塞了二十两银子:“妹妹拿着,添些香火钱。小安要是瞧见庙会上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只管买,别委屈了孩子。”
柳氏欢天喜地地去了。回来时大包小包拎了一堆,给小安买了个会翻跟斗的泥人、两串糖葫芦、一只蝈蝈笼子,给自己添了一对烧蓝点翠的耳坠子,还给西跨院那三个丫头一人扯了块帕子。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院子里显摆,逢人便说:“将军府就是气派,我们母子跟着享福了。”
府里下人当面奉承,背地里撇嘴。刘嬷嬷跟周管事嚼舌头:“你瞧她那副做派,真把自己当正经主子了。上回还跟我说,往后她的月例银子要涨到十两,跟夫人平齐。她一个客居的寡妇,也敢开这个口。”
周管事咂咂嘴:“夫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由着她闹。”
沈清婉由着她闹。不仅由着她,还推着她往更高处走。中秋节府里摆宴,沈清婉特意把柳氏的席位排在陆铭川右手边,自己坐了左手边,席间频频举杯敬柳氏,说“赵副将的遗孀就是咱们全家的恩人”。柳氏喝了几杯酒,舌头大了,当着满桌人的面说:“要我说,将军府里里外外这么些事,夫人一个人操持也太辛苦。我虽说笨手笨脚的,到底在乡下管过几年家,往后夫人忙不过来,只管叫我搭把手。”
满桌寂静。几个老管事面面相觑。沈清婉却笑着接话:“那敢情好。妹妹有心帮我,我求之不得呢。”
散席后陆铭川脸色不太好看,拉着沈清婉到一边说:“你让柳氏管什么家?她一个乡下妇人懂什么。”
沈清婉替他整了整衣领,柔声道:“我怎么是让她管家呢。我是替你在外头做脸面——你看,将军府连一个副将的遗属都厚待成这样,往后军中谁不夸你陆将军仁义?再说了,柳妹妹自己开口想帮衬,我一口回绝了,倒显得我容不下人。”
陆铭川被她堵得哑口无言,闷闷地走了。
沈清婉回了正院,关上门,从柜子深处翻出那本私账。她提笔算了算,西跨院这半年的开销已经破了三百两,陆铭川的俸禄满打满算也就二百出头,剩下的全从公中老底里掏。照这个花法,年底之前公中账上就得见底。
她合上账本,嘴角弯了弯。
到时候拿什么填?拿柳氏那副烧蓝点翠耳坠子?还是拿小安那个会翻跟斗的泥人?
她等着看陆铭川怎么开这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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