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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秽语入耳,证音落囊 这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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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白昼漫长得像被抻开的橡皮筋,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人心头发紧。
摊在桌面上的数学习题密密麻麻,笔尖划过纸面,可那些公式与步骤像蒙着一层薄雾,轻飘飘落不进脑子里。苏晚低着头,做出演算的模样,心神大半悬在那栋老旧居民楼里,悬在一场早已备好罗网的会面之上。
沈予安的目光,隔了几排课桌,一次次往她这边落。
昨夜那条消息发出去,只换来一句客气疏离的道谢。苏晚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封在里面,半点缝隙都不肯留。这份过分安静的隐忍,像一块石头压在少年心上,不安一点点往上堆。午休的时候,他拎着两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杯底和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要是撑不住,不用硬扛。”他压着嗓音,声音裹着少年独有的恳切,“我家离这片不算远,真遇上难处,你可以来找我。”
苏晚抬眼,撞进他干净透亮的眼底。心底有一瞬极轻的颤动,可她很快压下去,只浅浅颔首,语气温顺克制:“我知道,总让你惦记着,麻烦你了。”
她不会去找他。
沈予安的父母都是本分上班族,家境普通,安稳日子经不起这种肮脏事情的冲撞。一旦卷进来,祸事会顺着藤蔓缠上他整家人。善意珍贵,可不能随意消耗,更不能把无辜的人拖进泥泞深渊。
放学铃一响,苏晚没有片刻停留,和沈予安匆匆道别,脚步平稳地往老楼的方向走。
楼道里的光线昏暗,还没抬手叩门,客厅里混杂在一起的说笑声,已经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张老板已经到了。
苏晚的指尖隔着校服布料,轻轻碰了碰内侧口袋里开机待命的录音笔。冰凉的金属触感漫上来,纷乱浮动的心绪瞬间沉落。她垂了垂眼,飞快调整脸上的神态,将怯弱、无措恰到好处地铺在眉眼间,抬手推开木门。
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涩。茶几上摆着拆开的烟酒,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边角撑得紧绷,一眼就能看出里面塞满了现金。
张老板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正中,看见苏晚进门,那双浑浊油腻的眼睛立刻黏了上来,自上而下,一寸寸扫过她的身形,毫不掩饰眼底翻涌的贪欲。苏建军陪在一旁,腰微微弯着,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殷勤地给对方添茶水。
“回来了。”苏建军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前,“过来坐,跟张老板好好聊聊。”
苏晚缓步走过去,没有靠近沙发,挑了侧边一张矮凳坐下,脊背微微收拢,肩膀轻轻含着,一副局促不安、不敢抬头的模样。
“小姑娘越长越出挑。”张老板笑起来,脸上的肥肉挤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伸手把牛皮信封推到茶几中央,“你爸跟我说,你还在犹豫。其实有什么可想的?今天把事情敲定,这笔赌债一笔勾销,这里面五千块,先给你,拿去买新衣服、买点爱吃的。”
信封开口露出一角,崭新的钞票露出来,在昏黄灯光下晃眼。
苏建军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急不可耐:“听见没有?张老板大方,这是额外给你的。晚晚,别不识好歹,跟着张老板,以后不愁吃穿,总比跟着我吃苦受罪强百倍。”
“我……”苏晚的声音轻轻发颤,眼皮垂着,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我还在上学,要是耽误功课,高考考不好,以后我该怎么办。”
“读书能挣几个钱。”张老板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话语直白又肮脏,“跟着我,钱不愁。今晚找个地方跟我走一趟,这事了结,之后你想读书,我出钱供你。就一晚,算不上什么大事。”
“没错没错。”苏建军紧跟着附和,声音麻木又冷酷,“女孩子早晚都要经历这些,给谁不是给?能换这么大一笔钱,是你的运气。”
一句一句,赤裸的交易、胁迫、利诱,尽数被口袋里静静运转的录音笔收录。
苏晚的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稳住她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惶恐迟疑的样子,声音细弱:“可是我害怕……我从来没有单独出去过,也不敢跟老师随便请假。”
“请假简单。”张老板不以为意,语气轻慢,“你跟老师说家里有事,晚上跟我出去,明天照常回学校上课,没人会察觉。”
话音一转,他的语调沉了下来,裹挟着沉甸甸的威胁:“当然,你要是执意不肯,那就没得商量。欠我的钱连本带利,半个月之内必须还清。你爸心里清楚,那些催债的人,手段可不温和。”
摊开的底牌,明明白白:顺从,抵债;拒绝,就等着催债的上门,承受无休止的纠缠。
苏晚低着头,睫毛盖住眼底一片冷寂。
这正是她想要的。不是模糊的父女争吵,是清清楚楚,拿她的身体抵消赌债的肮脏契约,是白纸黑字之外,亲口落下的胁迫。
“我……能不能再想一想?”她小声恳求,尾音带着一点哭腔,“今天晚上不行,明天,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们答复,好不好?”
张老板盯着她看了很久,细细打量她脸上的慌乱怯懦。他判断这只是一个胆子小、被吓到的小姑娘,逃不出这片地方,也不敢真的闹出动静。他做这种灰色勾当,最怕惊动公安,逼得太紧反而容易出事。
“行,再给你一天。”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目光最后在苏晚脸上流连许久,“明天这个点,我再来等答复。记住,别耍花招,对你,对你爸,都没有好处。”
“我知道了,张老板。”苏晚低声应答,姿态温顺。
苏建军连忙起身送客,一路陪着笑脸,跟着对方下楼。
大门“咔嗒”一声合上,屋子里瞬间只剩下父女两人。苏建军脸上那层讨好的面皮瞬间撕得干净,转头看向苏晚,眼神凶狠凌厉:“我警告你,别想着拿拖延当幌子耍花样!明天要是还不肯答应,我直接把你绑过去。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跟我对着干的!”
“我没有想耍花样,我只是心里害怕。”苏晚维持着柔弱的模样,声音轻轻的,“爸,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说服我自己。”
苏建军不耐烦地挥挥手,懒得再多费口舌,转身翻出藏在柜子里的扑克牌,自顾坐在沙发上摆弄,笃定一个小姑娘,翻不出什么风浪。
苏晚安静起身,退回狭小卧室,拉上那层薄薄的布帘。
后背轻轻抵着门板,她抬手按住胸口,心跳跳得有些快。不是源于恐惧,是悬了许久的心,暂时落了半截。
录音到手了。这一段音频,足够成为刺向他们的利刃。
可她不能现在就报警。一旦报警,苏建军被带走调查,这件事一定会顺着渠道传到学校。流言会疯长,所有人都会知晓她遭遇的一切。哪怕她是受害者,那些窥探、同情、异样的目光,会死死缠住她。她想要安安稳稳走完高中,参加高考,远远离开这座小城,不能让求学的路,在这里直接断掉。
她要的不是鱼死网破,是威慑。
张老板这种生意人,苦心经营着自己的门路,最怕这类见不得光的交易曝光,引来警方彻查,毁掉他手里所有的生意。
苏晚拿出录音笔,连上手机,再次备份音频,设置双重加密,稳妥存进云盘。
她心里慢慢铺开一条更稳妥的路。
她不主动报警,但要让张老板清楚:今天这场交易的全过程,已经被完整录下。只要他敢动她,这段音频会直接送到派出所。
只要这份威慑生效,张老板主动退走,交易自然作罢。苏建军没了这个愿意出钱的买家,短时间很难再找到下家,她就能抢来喘息的空隙,慢慢筹谋彻底逃离的办法。
难点在于,该怎么把这个警告递到张老板面前,又不让苏建军察觉是她做的?
苏晚坐在书桌前,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缓缓滑动,脑子里不断推演可行的方式。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沈予安发来的消息:【今天还好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苏晚盯着屏幕,安静看了片刻。
沈予安是她在学校一层温和的保护壳,可这件深渊里的脏事,依旧不能把他拉进来。
她指尖落在屏幕上,敲出简短的回复:【还好,没出事,谢谢你关心。】
没有诉苦,没有求救,一笔带过所有凶险。
屏幕另一端,沈予安看着这句回复,眉头紧紧锁起。他分明感觉到,苏晚一直在独自扛着一件千斤重的事,可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肯向外吐露半分。他找不到突破口,只能满心焦灼地干等着。
夜色持续下沉,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穿过布满裂纹的旧窗,斜斜落进卧室。
苏晚把录音笔收好,塞进书包夹层最深处,抬眼望向漆黑的窗外。
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
两条路摆在她面前:要么威慑奏效,张老板收手,危机暂时平息;要么威慑失效,她只能打出报警这张最后的底牌。
她没有退路,可她的手里,已经攥好了刺向豺狼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