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棠成长记》唯有清枫

2、第 2 章 带路

　　黄昏时分，颜沐棠搓着手跺着脚回了院里。回房坐在书桌前读着祝词，但她完全不能集中精力。她想着下午答应白柯萱的事，觉得答应得太快了，她又不可能再给柯萱说不去，她放下手中的祝词，盯着那本《寻医问道》，对自己说，就当是帮白柯萱的忙。
　　吃过晚饭，逗了一会儿珠蔓，她终于没再想明日带男子去山上的事，回屋到屋里念起了祝词。
　　蜡烛见底，她才上床睡觉。躺在床上，她想着明天应该如何面对那个陌生男子。想着想着，意识沉了下去。
　　第二日鸡一打鸣，颜沐棠就醒了。她起身下床，打开柜子，看着柜子里的衣裳，不知道穿哪样好。
　　最后她选了一身青灰色的行装穿上。出院前让小莲帮忙准备晚上的衣服，让小莲今天就待在院里，等她回来。
　　走到堂屋后，见家人都已坐在桌上，也往桌边走去。
　　“沐棠，你今天怎么穿这身？”张月环上下打量着她。
　　“娘，开礼在晚上，这身穿着自在一些。”颜沐棠在陈知纹旁边坐下。
　　“娘，该穿什么给珠蔓开礼，沐棠还是知道的。”陈知纹帮腔，夹了一块荷花状的糕点放到张月环碗里，“娘，尝尝今早才送过来的荣苏糕，刚才张婶端出来，我就觉得这味道比以往更好。”
　　“奶奶，我也要尝尝。”颜靖辞看着张月环碗中的荣苏糕。
　　“来，小姑姑给你夹一块。”颜沐棠将一块荣苏糕放到颜靖辞碗里。
　　她侧头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句“谢谢嫂嫂。”
　　“沐江，王朝城白家那边，祭礼准备好了吗？”
　　“爹，准备好了，赵管家今天跑一趟。”
　　“嗯，你姐姐成亲他还亲自来了，我们虽不能去送一程，礼数还是要有的。”
　　“爹您放心，都是按照最高的礼数选的祭品。”
　　“好。”
　　一家人继续吃着早饭，还未离席，外面的丫鬟小荷来寻颜沐棠。
　　“二小姐，柯萱小姐来了。”
　　“哦，她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我请她在偏厅等着，茶水糕点已经端上去了。”
　　颜沐棠摆手让小荷先下去。
　　“柯萱没去王朝城啊？”张月环看看门外，又对着颜沐棠说道，“那就让她今天在这边，去你院里坐坐，晚上参加开礼。”
　　颜沐棠喝完碗里的粥，放下筷子：“好，我先去看看，爹娘，大哥嫂嫂你们慢慢吃。”
　　颜有志对着起身的颜沐棠说：“那柯萱是个喜欢在外面的，沐棠，你和她出去转转，早些回来就是。就不必带柯萱过来行礼了。”
　　“好的，爹。”
　　说完，颜沐棠快步走了出去，回屋拿上藏青色的披风。
　　走廊的灯笼已全部挂好，柱子上包的红绸布还做了些花的形状。
　　颜沐棠刚上走廊，提着裙子，就小跑着往偏厅去。
　　还没进厅，她见柯萱今日一袭鹅黄色立领裙装，发髻也梳成了时兴的双螺状。
　　“柯萱。”颜沐棠进门又在她周围看了一圈。
　　“沐棠，你看什么？”白柯萱转着头，眼睛跟着她走。
　　“我还没见你穿过这身衣裳，是去锦绣布庄新做的吗？”
　　“嗯，迎寒节前做的，想着万一哪天需要穿上。”
　　“你要去见的人，不一样吧？”
　　“是不一样。”
　　颜沐棠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干脆。她本来还想着多问几句，但现在已经知道白柯萱今天为什么穿成这样了。连她都觉得，有些挪不开眼。
　　“走，带我去给颜伯伯和伯母打声招呼。”
　　“他们知道你来了，让我和你一起出去转转。”
　　“那招呼就免了？”
　　“反正晚上还要回来。”
　　“好，我们走，马车还在外面等着，华君大哥一个人在上面，怕是有些无聊了。”
　　“华君大哥？”颜沐棠四周看了看，凑到白柯萱耳边说道，“就是你说的要去温泉山那个男子吗？”
　　“嗯，林华君。早上我先去客栈接了他，再来的你家。”白柯萱压低声音，拉着她往外走，边走边说。
　　“他没住在你家？”
　　“当然没有，昨晚只招待了他晚饭，让他借宿在我家，他说我一人在家，不方便，就去了客栈。”
　　“哦，那还好……”颜沐棠吸了一口气，有些冷，但也觉得新鲜。
　　两人出了颜家大门，颜沐棠一眼就看到停在门口的马车。车帘是灵芝的纹样，白家马车都是这个样。只是今天的马车轱辘要厚重一些，是专门上山的。
　　“来，我拉你上来。”
　　颜沐棠没再看马车轱辘，伸手搭在白柯萱手上，用力跨了上去。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上马车，有些没稳，白柯萱还扶了她一下。
　　“快进来。”白柯萱掀开帘子，“外面冷。”
　　颜沐棠进到马车，刚要卸下披风，那男子看了她一眼，随后闭上眼睛。她手停下，没有再扯披风的系带。披着披风，在白柯萱旁边坐了下来。
　　“华君大哥，今天沐棠带你去温泉山，我先去安梦司一趟。”
　　“柯萱妹妹可是去看梦源？”林华君睁开眼。
　　“是也不是，明日我再带你在镇上转转。”
　　“对了，沐棠，这是华君大哥，树坡镇东山上的幻香木，都是他们家的。”白柯萱转身对颜沐棠说道。
　　“华君大哥您好，我是颜沐棠。”颜沐棠看向林华君，微微点头。
　　“沐棠妹妹，今天就麻烦你了。”林华君微微起身，抱了抱拳。
　　“华君大哥客气了。”颜沐棠还想说什么，但见他已经坐下，又闭上了眼，她也没再说。
　　白柯萱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他赶了两三天的路，兴许累了。客栈里肯定也没休息好。”
　　颜沐棠抬了抬下巴，看着对面坐着的林华君，像是在养神。她只看了片刻，便别开了眼。只觉得这个人眉目和他的声音一样，有些冷。
　　她将手拢在袖子里，大拇指在手腕上轻轻摩挲着。
　　白柯萱又附在她耳边，眼睛瞟向林华君：“我去见男子的事情，你不要和华君大哥说。”
　　颜沐棠沉吟片刻应下。
　　白柯萱挽着她的手，将头靠在她肩头，嘴角时不时上扬。
　　靠了半晌，又对颜沐棠抿嘴笑，还闭眼笑着扯她的袖子。
　　颜沐棠看向窗外，安梦司快到了。
　　白柯萱也看了一眼窗外，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裙摆。
　　“二小姐，安梦司到了。”车外小厮声音响起。
　　颜沐棠见白柯萱起身，她准备起来送送。
　　她被白柯萱按住肩膀：“今天就拜托你了。”
　　她又转向林华君：“华君大哥，明天早上我去客栈接你。”
　　“柯萱妹妹，你先去忙。”
　　“柯萱你当心一些。”
　　“沐棠，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我先走了，下午酉时中，在你家对面的‘苏记茶楼’碰头。”
　　“好。”
　　白柯萱提上一个盒子，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她掀开窗帘，白柯萱正跳下马车。落地后她整理了下裙摆，步伐轻快地向安梦司大门走去。门口有个人在向她打招呼，是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
　　马车又动了起来，她放下窗帘，低头看着车内的火盆。她脸有点发红，披风在身上有些热。但她还是不准备卸下，准备偶尔掀开小窗，透下气。
　　“沐棠妹妹，你不热吗？”
　　颜沐棠双手正相互捏着，听到对面响起了声音，她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啊？”颜沐棠看向他，他正往她这边看。
　　“我看你额头有细汗了，热的话，就把披风卸下来。”
　　“哦。”颜沐棠转过头，慢慢将系带松开。
　　她紧闭着双唇，将披风扯了下来，叠好后，抱在手里。隔了一阵，才将披风放到旁边。
　　两人没再说话，马车往山上驶去。
　　颜沐棠还是有些微热，她掀开窗帘看了几眼，心想还好到这个岔路口了。一边是去温泉山庄，一边是去白家的山头。山上还有一层未化的雪，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来泡温泉，一头扎进水池，热得哇哇大哭。
　　她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声足以被对面的林华君听见。
　　“沐棠妹妹是有什么高兴事？”
　　“我……我没有。”颜沐棠放下窗帘，双手用力按压在车席上。
　　“哦？我还想听听呢。”
　　“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看来很开心。”
　　“不是，并不开心，只是现在觉得好笑。”
　　“那我不好再追问。”
　　“也没什么，就是第一次去泡温泉，不知道水有些烫，直接浸在池子里。”
　　“是有些好笑。”
　　“你……”颜沐棠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顿时心中有些不悦。但随即又镇定了下来，心想：他可能就是这样的人，和大哥不一样。
　　“华君大哥，听说树坡镇每年迎寒节会去祭祀树神？”
　　“嗯，种药材的，种树的，凡是和植物有关的，都会去树碑处祈福。”
　　“东林镇没有这样的仪式。”
　　“东林镇不一样，商业集中地，各种行当都有。”
　　“我还没有祈福过。”
　　“妹妹可是心有所求？”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新鲜。”
　　“白云镇有颗五六百年的树，树上挂满红色的祈福丝带。万奇镇的符箓世家，每年迎寒节去山上敬石神，梦州岛的人会去拜月光树。”
　　颜沐棠只在书上看过这几个地方，她还继续等着他说，等了一阵没有声音：“哦？你都去过？”
　　“嗯。”
　　颜沐棠想起以前白柯萱说过，她可以带自己去白云镇，万奇镇，她倒很少提起。而这位华君大哥，他连梦州岛那么远的地方都去过。
　　颜沐棠正想细问，马车晃了一下。她双手抓住车席边沿，整个人往前倾，脚差点蹬到火盆。还好林华君眼疾脚快，将火盆挡到了一边。
　　等颜沐棠正经坐好，马车停了下来。
　　“沐棠小姐，庄子到了。”
　　林华君起身走出去，颜沐棠在车内披上披风，掀开了门帘。
　　她挽着披风正准备也跳下去，但是，她停住了。她慢慢蹲了下来，试着先坐下，一只脚着地。
　　她看了看地面，有些高，她怕脚没着地，自己摔了下去。这裙子，也碍事。
　　她正犯难，一只捏着拳头的手伸到她面前：“扶着我的手，跳下来。”
　　颜沐棠看着那只手，她想，也没有其他好办法。她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吸气鼓劲跳下去。
　　她以为会重重地踏在地上，但她没费力气地在地上稳稳地站着。她没想到，他的手这样稳。她也有点小雀跃，像白柯萱那样，跳了下来。
　　她将披风理了下，转身对马车上的小厮说：“阿福，你去屋里歇歇，待会我来喊你。”
　　“好的沐棠小姐。二小姐还留了些吃食，怕你们赶不到庄子吃午饭。”阿福转身从车内拎出一个小包袱，递了过来。
　　“嗯，好。”
　　颜沐棠正要去接，林华君走到她前面，接了过来。
　　“走吧，听说你晚上还要开礼，我们等会早些下山。”
　　“华君大哥，这边走。”颜沐棠走到前面去带路。
　　颜沐棠也有一年多没到白家的山头来，但路不会变，她看了看右边的温室，又看了看前面有雪花覆盖的药藤。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到了白家山头没有开垦的那片地方。
　　“就是这里。”颜沐棠停下脚步，往前指了指山头。
　　见他往山上望去，又继续说道：“华君大哥你先看看，我去那边坐坐。”
　　颜沐棠快到时就看到了那块石头，她早就想停下歇一歇。虽然山路不陡，也走得不快，但是还是有些费力气。
　　“你就在这里等我，我看了就回来。”
　　林华君将那个小包袱放到她旁边：“饿了就吃些东西，不用等我。”
　　他从包袱里拿了一壶水出来，往山上走去。
　　颜沐棠见他走远，将腿伸直，捶了起来，又转了转脚腕。她捶了一阵，将双手支在腿上，托着腮，闭目养起神来。
　　太阳照着她的脸，她双手遮住眼睛，休息了片刻，才将怀中的纸拿了出来。
　　她继续看着开礼的贺词，小声地念着。
　　她闭眼默念，好像慢慢记住了不少，她越念越有精神，便继续背着贺词。
　　颜沐棠已经能完全背出贺词，她想，今晚的开礼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她起身伸展了一下，又转了转肩颈。甩了甩手，又将地上的石子踢了踢。
　　太阳到顶，颜沐棠见人还没下来，她打开包袱，拿出烧饼吃了起来。
　　咬了几口，咀嚼着，低头踢着小石头玩，她多咬了几口，继续将石头在双脚间来回踢，突然一双脚尖出现在她面前。
　　她抬头，林华君站在她面前。
　　她腮帮子鼓鼓的，一手拿着烧饼，一手将嘴捂住，转身走了两步。她使劲咀嚼着口中的饼，快速吞了下去，拍了拍胸脯，缓了一阵走到石头边。
　　“华君大哥，我给你拿个烧饼。”颜沐棠边走边顺气。
　　她将烧饼拿出后，快速跑过去。
　　她将烧饼递给林华君，他接过后，她又转身去包袱处取出水，喝了起来。
　　“咳咳咳……”她有些着急，呛到了。
　　她转头去看林华君，他正站在两步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沐棠妹妹，现在还早，再看一处我们就下山。”
　　“哦，好。”颜沐棠拿起水壶，又喝了一口。
　　她脸已经红了。
　　不是天气冷，而是她长这么大，还没在谁面前这么失态过。
　　颜沐棠坐在石头上，继续慢慢吃着烧饼，她在林华君快要吃完的时候，又递了一块过去。
　　“多谢。”林华君接过，微微点头。
　　颜沐棠见他接了，便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她心想，这人话虽少，倒也不难相处，至少没让她一个人干坐着。
　　两人吃完坐了一会儿，颜沐棠将林华君带去了另一处。
　　等他看完时，太阳只稍微往西走了一点。
　　颜沐棠带着他回了庄子，叫上阿福，往东林镇走去。
　　马车内，颜沐棠偶尔看向窗外，余光扫到林华君时，见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她本想等他闲下来，问问外面的事情，但现在只能将手拢到袖子里，摩挲着衣料。
　　马车在颜家对面的“苏记茶楼”稳稳停下，林华君先下车，和早上一样伸出手。颜沐棠没有早上的拘谨，扶着他的手腕，跳下马车。
　　“今天谢谢沐棠妹妹。”
　　“华君大哥你客气，既是白家的客人，也是我们的客人。”
　　“那我不耽搁你，先进去吧，外面冷。”
　　“华君大哥再见。”颜沐棠转身进了茶楼。
　　她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她对自己今天这一天有些小满意，至少，真的和一个陌生人相处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