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今天又路过》梵音若梦

8、第八章 第一笔账 一叶青挖出

　　补种的一叶青长疯了。
　　沈砚后来在册子上记过一笔：新土摊下去的头三天，他天天守着，怕石灰没清干净，怕新土太肥烧根，怕补的苗跟原先的苗长不齐。
　　三天以后他不守了。
　　因为守不守都一样——那些苗根本不按他担心的长。
　　它们长得太快了。
　　补种下去第五天，苗出来了。
　　第七天，叶子铜钱大。
　　第十天，巴掌大。
　　第十五天，比原先东头那十六垄的叶子还大一圈，颜色深得发暗，叶背上那层白霜厚了一层，用手指一刮，能刮下来一小撮白粉。
　　沈砚蹲在地里，刮了一撮白粉，放在指尖捻了捻。
　　粉是细的，滑的，有点黏。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很冲的凉味，直冲脑门。
　　沈砚眨了眨眼。
　　他把手指放下来，看着那株苗。
　　"太肥了。"他自言自语。
　　他本来担心的就是这个——老周说过，一叶青贱，太肥了光长叶不长根。叶子长得越大，底下的根就越细。
　　他蹲下去，用小刀小心地把一株苗周围的土剔开，往下挖。
　　挖了半尺。
　　根露出来了。
　　沈砚停住了。
　　那根不是细的。
　　是粗的。
　　比他去年在家见过的一叶青根粗了不止一圈——主根有小指粗，侧根密密麻麻，往四面八方扎出去，扎了整整半尺深。
　　他把整株挖出来，捧在掌心。
　　根上带着土，土是黑的，一碰就掉。
　　他把土抖干净，掂了掂。
　　沉。
　　沈砚蹲在地里，捧着那株一叶青，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西头跑。
　　老周正在门口坐着，用一块破布擦他的锄头。
　　沈砚跑过来，把那株递过去。
　　"您看。"
　　老周低下头。
　　他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锄头，用那只变形的右手接过那株一叶青，翻过来看根。
　　看得很慢。
　　他把根举到眼前，用左手的小指——那只唯一还算灵活的指头——把侧根一根一根拨开，数了数。
　　然后他把根捏起来，用指甲掐了一下主根。
　　掐不动。
　　老周皱起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那块石头边上，把根放在石头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敲了一下。
　　"咚。"
　　不是脆响，是闷响。
　　老周的手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截断面上渗出来的一点汁液。
　　汁液是浓的，不是水。
　　老周把它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补的那土，"他说，"从哪儿来的？"
　　"东头沟底。"
　　"挖了多深？"
　　"到膝盖。"
　　"底下那层？"
　　沈砚想了想："底下那层更黑，我挖了一点。"
　　老周看着他。
　　"底下那层是黑泥。"他说。
　　"嗯。"
　　"黑泥里有什么，你看见了吗？"
　　沈砚想了想。
　　他想起自己蹲在沟底，用手往黑泥里捧的时候，摸到过一些硬的东西——他当时以为是碎瓦，随手扔了。
　　"有碎瓦。"他说。
　　"不是碎瓦。"
　　"……那是什么？"
　　老周没答。
　　他把那株一叶青递还给沈砚，弯腰捡起锄头，往地里走。
　　"来。"
　　两人走到东头沟边。
　　老周跳下沟，蹲到底，用锄头往下挖。
　　挖了半尺。
　　挖出来的泥是黑的。
　　再挖。
　　黑泥里露出一层东西。
　　沈砚蹲在沟沿上，伸长脖子看。
　　是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
　　是一层层压着的、碎成一块一块的骨头——有长条的，有圆块的，有些还能看出形状，像是某种兽类的腿骨和脊椎。
　　它们压在黑泥底下，压得很密，一层一层，不知压了多少。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
　　"地火。"老周说。
　　"地火？"
　　"三百年前那场地火，烧的不只是灵脉。"老周用锄头把那些骨头拨了拨，"这谷里当时有东西——兽，虫，还有人养的灵植。全烧死了，全烂在这儿。"
　　他把锄头插进黑泥里，翻起来一块。
　　骨头底下，黑泥更黑，更细，几乎像灰。
　　"烧了三百年，烂了三百年。"老周说，"烂成了这样。"
　　沈砚蹲在沟沿上，看着沟底那一层白森森的东西。
　　"那这泥……"
　　"最肥。"老周说。
　　"可它是骨头。"
　　"骨头烂透了就是肥。"老周说，"你拌的草木灰是什么？是草木烧剩下的灰。这底下这层，是肉和骨头烂了三百年烂出来的。它比草木灰肥十倍。"
　　沈砚张了张嘴。
　　"那我补的那两方土——"
　　"大半是它。"
　　"……"
　　沈砚坐在沟沿上，看着沟底。
　　他想起前天自己蹲在这儿，一捧一捧地把这些黑泥捧进筐，捧了六十七趟——不，后来是六百一十二筐。
　　他捧的时候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泥黑，腥，有劲。
　　"老周。"
　　"嗯。"
　　"这算运气吗？"
　　老周抬起头。
　　他看着沈砚。
　　看了很久。
　　"算。"他说。
　　"……"
　　"也算本事。"老周说。
　　沈砚愣住了。
　　"你翻沟的时候，为什么挖到底？"
　　"因为底下那层最黑。"
　　"你怎么知道最黑的肥？"
　　沈砚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黑的好。"
　　老周点点头。
　　他把锄头从黑泥里拔出来，在沟壁上刮了刮。
　　"那就是本事。"他说。
　　挖根那天，苏小婉来了。
　　她背了三只箱子。
　　一只装秤和纸笔，一只是空的，还有一只是那只九纹碟——她这次把碟单独装了一只小木匣，用软布垫着。
　　她走到地头的时候，沈砚正在挖。
　　半亩一叶青，他已经挖了一小半。挖出来的根堆在地头，摊在席子上晾。
　　苏小婉站在席子边上，看着那一堆根。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拿起一根。
　　她把那根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用指甲掐了一下。
　　掐不动。
　　她皱起眉，从木匣里拿出九纹碟，把那根放在碟心，双手结印，点在碟沿上。
　　玉碟亮了。
　　白光浮起来，把那根笼住。
　　光里有数字在跳。
　　苏小婉盯着看。
　　三息。
　　她把手收回来。
　　然后她又放了一根上去。
　　又测了一遍。
　　然后第三根。
　　第四根。
　　她一连测了八根。
　　测到第八根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了。
　　沈砚蹲在旁边看着她。
　　"怎么了？"
　　苏小婉没答。
　　她把那八根根须一一捡起来，摆在席子上，摆成一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这块地，"她说，"什么时候补的土？"
　　"二十天前。"
　　"补了多少？"
　　"两方。"
　　"从哪儿挖的？"
　　"东头沟底。"
　　"挖到底了吗？"
　　"挖到底了。"
　　苏小婉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
　　"沈砚。"
　　"嗯。"
　　"你这半亩一叶青，"她说，"药力是市面上最好的一叶青的四倍。"
　　沈砚："……"
　　"四倍。"
　　"四倍？"
　　"四倍。"苏小婉说，"我刚才连测了八根，最低的一根是三点七倍，最高的是四点三倍。"
　　沈砚蹲在那儿，看着席子上那一排根。
　　"这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一叶青是最贱的灵药。"沈砚说，"药铺里一株三个铜钱。它药力再高，也高不过赤须参。"
　　"对。"
　　"那怎么会是四倍？"
　　苏小婉看着他。
　　"因为它不是'药力高'。"她说，"它是'不是同一种东西'了。"
　　沈砚没听懂。
　　苏小婉把那根拿起来，指着断面。
　　"你看这个。"
　　沈砚凑过去。
　　断面上渗出来的汁液已经干了，凝成一层薄膜，是深褐色的。
　　"一叶青的正常断面，"苏小婉说，"渗出来的汁是清水样的，干了以后是白的。"
　　"嗯。"
　　"你这个，是浓的，干了是深褐色的。"
　　"……"
　　"一叶青在药典里归'微寒'，'清火'。"苏小婉说，"你这个——我不知道该归什么。它比'微寒'重太多了。"
　　沈砚看着那个断面。
　　"那……"他说，"这还能卖吗？"
　　苏小婉愣住了。
　　"你说什么？"
　　"这还能卖吗？"沈砚说，"药典里没有的东西，药铺会不会不收？"
　　苏小婉张了张嘴。
　　她看着沈砚。
　　看着他那个表情——眉头微皱，眼神很认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沈砚。"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一株四点三倍药力的一叶青，在丹盟的拍卖场上能卖多少？"
　　沈砚想了想。
　　"一叶青三个铜钱。"他说，"四倍的话……十二个铜钱？"
　　苏小婉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沈砚。"
　　"嗯。"
　　"你这块地，"她说，"从今天起，不要再叫一叶青了。"
　　"那叫什么？"
　　"我给你起个名。"苏小婉说，"叫'玄叶青'。"
　　"玄叶青？"
　　"对。"她说，"药典里没有这个名。有了名，它就是新药。新药不走药铺的定价，走拍卖。"
　　沈砚蹲在那儿。
　　"拍卖？"
　　"拍卖。"苏小婉说，"丹盟每月初八在坊市开一场，专门拍新药和奇物。我给你报名。"
　　"那……"沈砚算了算，"这半亩，能卖多少？"
　　苏小婉站了起来。
　　她走到席子边上，把那堆根看了一遍，估了估数。
　　然后她回过头。
　　"这批根，晾干以后大概一百二十斤。"
　　"嗯。"
　　"普通一叶青，一斤干货三两银。"
　　"嗯。"
　　"你这个，"她说，"我保守估，一斤四十两。"
　　沈砚蹲在地上。
　　他的脑子停了半息。
　　一百二十斤。
　　一斤四十两。
　　他想算，可他算不出来——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不肯转。
　　他抬起头。
　　"多少？"
　　"一百二十斤，一斤四十两。"苏小婉说，"四千八百两。"
　　沈砚坐在了地上。
　　他本来是蹲着的，现在坐下了。
　　他坐在地里，看着苏小婉，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小婉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不忍心。
　　她蹲下来。
　　"沈砚。"
　　"……"
　　"这只是第一批。"她说，"你这半亩，种了不到两个月。"
　　"……"
　　"你还有野豆，还有灰藜，还有明年要补的西头那片。"她说，"还有那三行三叶紫——"
　　沈砚猛地抬起头。
　　"三叶紫！"
　　他爬起来，往东头跑。
　　那三行三叶紫还在。
　　三行，每行九株，一共二十七株。
　　沈砚把它们种在东头那块最暖的地里——老周说那块地最暖。
　　现在它们长出来了。
　　不高，只有半尺。
　　叶子是三片的，一片大两片小，深紫色，叶脉是暗红的。
　　沈砚蹲下去，一株一株数。
　　二十七株。
　　种下去二十七颗。
　　出了二十七株。
　　他数了三遍。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那株的叶子。
　　叶子很厚，很硬，摸上去像皮革。
　　他把手收回来。
　　"活了。"他说。
　　"什么活了？"苏小婉跟过来。
　　"三叶紫。"沈砚说，"老周说这地得活三分才种得活它。现在只活一分半。"
　　"那它怎么活了？"
　　沈砚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三行紫色的苗。
　　"可能是我补的那两方土。"他说，"那土太肥了。"
　　苏小婉站在他身后。
　　她看着那三行苗，看着那个蹲着的背影。
　　她蹲了下来。
　　"沈砚。"
　　"嗯。"
　　"你刚才说，"她说，"你这块地只活了一分半。"
　　"嗯。"
　　"老周说的？"
　　"嗯。"
　　"三叶紫要三分才种得活。"
　　"嗯。"
　　"那它现在活了，"苏小婉说，"说明什么？"
　　沈砚回过头。
　　他看着苏小婉。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伸手抓了一把土。
　　土是暖的。
　　"说明……"他说，"不止一分半了。"
　　那天傍晚，苏小婉走的时候，背了满满一箱根。
　　她本来要留下银子的，沈砚没要。
　　"你先卖。"他说，"卖完了再给我。"
　　"你不怕我跑了？"
　　"你不会。"
　　苏小婉看着他。
　　"为什么？"
　　"你说过你不骗人。"沈砚说。
　　苏小婉站在原地。
　　她看着这个蹲在地上、浑身是泥的少年。
　　看了很久。
　　"沈砚。"
　　"嗯。"
　　"我干这行八年，"她说，"见过的人里，有钱的比你有心眼，有本事的比你会算计。"
　　"嗯。"
　　"你是头一个把四千八百两的家当，交给一个只见过三次的人，连个字据都不要的。"
　　沈砚抬起头。
　　"要字据吗？"
　　"……"
　　"要的话我写。"他说，"我写字难看。"
　　苏小婉闭上了眼睛。
　　"不用。"她说。
　　她把箱子背起来，往谷口走。
　　走到坡底，她回头。
　　那个人还蹲在地里。
　　夜里，月亮很亮。
　　沈砚坐在地头，怀里揣着那本册子。
　　他今天记了三行：
　　"第八十日。补土二十日。一叶青挖根，药力四倍。苏小婉说叫玄叶青，一斤四十两。"
　　"东头沟底有骨头。地火烧死的东西，烂了三百年。"
　　"三叶紫出了二十七株。地不止一分半了。"
　　他写完了，把册子合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地。
　　月亮照在上面。
　　野豆已经枯了——两尺高，该收了。
　　灰藜枯了两茬。
　　一叶青挖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地里。
　　三叶紫二十七株，紫得发黑。
　　沈砚坐在那儿，看着这片地。
　　他想起自己八个月前被扔进来那天。
　　那天他站在地头，看着这片灰白色的死土，说了句"这土还能救"。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救。
　　他只是觉得，土是死的，但底下那一层还有颜色。
　　有颜色就还能活。
　　沈砚低下头，把手插进土里。
　　土是暖的。
　　那截矮墙上头，坐着个人。
　　君辞坐在墙头，两条腿吊着，一晃一晃。
　　他今天没出远门。
　　他去了主峰。
　　长老会开了三个时辰的会，议的是灵药采买——青岚宗今年的灵药缺口比去年大了三成，丹盟那边又涨了价。他坐在那儿听，一句话没说。
　　散会的时候，大长老叫住他。
　　"尊主。"
　　"嗯。"
　　"种植谷那块地，"大长老说，"老夫听说，最近有些……动静。"
　　"什么动静？"
　　"灵气。"大长老说，"有弟子报，说在东边那片坡上打坐，比别处顺畅。"
　　君辞看着他。
　　"打坐顺畅，"他说，"是好事。"
　　"是好事。"大长老说，"可老夫想知道，那灵气是从哪儿来的。"
　　君辞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大长老。
　　"三百年前地火烧断的灵脉，"大长老说，"死地三百年。现在那地方有灵气了。"
　　"嗯。"
　　"尊主怎么看？"
　　君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去看过。"他说。
　　"看过什么？"
　　"那块地。"君辞说，"有人在种。"
　　"种？"
　　"种地。"君辞说，"一个杂役。"
　　大长老愣住了。
　　"一个杂役？"
　　"嗯。"
　　"……"
　　大长老捋着胡子，看了君辞很久。
　　"尊主的意思是，"他说，"那灵气，是那杂役种出来的？"
　　君辞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夜。
　　远处那片山影里，有一块是种植谷。
　　"我不确定。"他说。
　　"那尊主在查？"
　　"在查。"
　　"查到什么了？"
　　君辞沉默了一会儿。
　　"查到他补了两方土。"他说。
　　"两方土？"
　　"从东头那条排水沟底下挖的。"君辞说，"那底下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
　　"骨头。"君辞说，"三百年前烧死的兽，烂了三百年。"
　　大长老："……"
　　"他把那些骨头烂成的泥，挑了两方，铺在那块死地上。"君辞说，"二十天以后，那块地上的药，药力涨了四倍。"
　　大长老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尊主。"
　　"嗯。"
　　"那杂役叫什么名字？"
　　君辞看着窗外。
　　"沈砚。"
　　他顿了顿。
　　"我见过他三面。"他说，"他蹲在地上，抓一把土，捻一捻，再撒掉。"
　　"就这样？"
　　"就这样。"
　　"……"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君辞说，"讲的全是虫子、肥、火候。"
　　大长老看着他。
　　"尊主觉得，他是不是……"
　　"我不知道。"君辞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我知道的是，"他说，"那两方土，一个人挑不完。"
　　大长老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两方土，四千斤。"君辞说，"一个人，一担六十斤，六十七趟。"
　　"……"
　　"他挑了三天。"君辞说，"可我去沟边看过，那沟底的泥，是被挖走了足足三方。"
　　大长老张了张嘴。
　　"那多出来的——"
　　"不知道。"君辞说。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大长老。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去问过王管事。"他说，"王管事说，种植谷这半年，进出的人不少。"
　　"不少是多少？"
　　"内门的弟子，最多的时候五十三。"
　　"……"
　　"他们去干什么？"
　　君辞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的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们去挑土。"
　　大长老站在他身后，愣住了。
　　"挑土？"
　　"嗯。"
　　"为什么挑土？"
　　君辞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他走出门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很淡。
　　"我追了十几年灵脉，"他说，"走过三十六峰，每一座都走过。"
　　"灵气这东西，一旦开始退，就不会回头。"
　　他停下脚步。
　　"这是我十几年前就知道的事。"
　　"可那块地——"
　　他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夜色里，那块地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它在往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