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今天又路过》梵音若梦

5、第五章 一亩地三担半 苏小婉带着

　　苏小婉是第五天上山的。
　　她背了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秤、纸、笔，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碟。
　　那玉碟是测灵器。坊市里卖货的都有一只，不稀奇，但她这只不一样——碟沿上刻着九道细纹，能读到小数点后一位。这种东西叫"九纹碟"，一只顶三十两银，整个坊市东头只有她这一只。
　　她走了七里地，走到种植谷口的时候，停住了。
　　谷口那片坡上，坐着五十多个人。
　　整整齐齐，盘腿，闭目，一动不动。
　　从坡下往上看，那场景有点瘆人——五十多颗脑袋排成方阵，在早晨的日头下一动不动，连衣裳角都不飘一下。
　　苏小婉站在那儿看了半晌。
　　她干这行八年，见过抢货的、见过打架的、见过为了三两银子在坊市门口躺一整天的。
　　没见过这个。
　　"……"
　　她绕过那片坡，往谷里走。
　　王管事在草棚前头坐着，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粥。
　　看见苏小婉进来，他抬起眼皮。
　　"报备了没有？"
　　"报了。"苏小婉把一块木牌递过去。
　　王管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东头那片坡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那五十多个人。"
　　"哦。"王管事喝了一口粥，"内门的。说是来静修。"
　　"静修？"
　　"嗯。"王管事说，"半个月前来的，八个。后来二十个，再后来五十个。前儿个我数了数，五十三。"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跟他们说了，这儿是种地的地方，不许乱走。他们倒是听话，来了就坐，坐到天黑就走。"
　　"他们踩地了没有？"
　　"没有。"
　　"偷东西没有？"
　　"没有。"
　　"那你说他们干什么？"
　　王管事看着苏小婉。
　　"我就是觉得怪。"他说，"这鬼地方，灵脉断了三百年，连草都不长。他们跑这儿静修什么？"
　　苏小婉没答。
　　她往东边看了一眼。
　　沈砚正在拔草。
　　他蹲在野豆垄里，一株一株地拔，拔出来的草抖掉根上的土，扔进旁边的筐里。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苏小婉站在垄头。
　　"你这儿。"她说，"不好找。"
　　沈砚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怎么上来了？"
　　"来找你。"
　　"找我？"
　　苏小婉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秤。
　　纸。
　　笔。
　　最后她拿出那只白玉碟，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掌心。
　　"我把你那两斗谷，拿去复检了。"
　　沈砚愣了一下："复检？"
　　"嗯。"
　　"那谷不是卖给你了吗？"
　　"是卖了。"苏小婉说，"可我卖了以后，自己又留了一捧，拿去测的。"
　　她顿了顿。
　　"我干这行八年，头一回尝到那种成色的穗子。我要是不知道它到底高多少，我睡不着。"
　　沈砚看着她。
　　他不太懂"睡不着"这种事。他这几天睡得很好——每天干到天黑，回屋倒头就着。
　　但他看得出来，这女子是认真的。
　　"那……"他问，"高多少？"
　　苏小婉把玉碟放在地上，从木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倒出十几粒谷子，摊在碟心。
　　她双手结了个印，指尖点在碟沿上。
　　玉碟亮了。
　　一层很淡的白光从碟心浮起来，把那些谷粒笼住。
　　光里有数字在跳。
　　苏小婉盯着看。
　　看了很久。
　　她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
　　"怎么了？"沈砚蹲下来。
　　苏小婉没说话。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结了个印，又点了一次。
　　玉碟又亮了一次。
　　数字还是那个数字。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这谷，"她说，"灵气含量比市面上最好的灵谷，高两成三。"
　　沈砚："……"
　　"我上次尝的时候，说高一成半。"苏小婉说，"我估低了。"
　　"两成三。"沈砚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两成三。"
　　"……"
　　沈砚蹲在那儿，看着那十几粒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一亩地，"他说，"草木灰到底拌三担还是三担半？"
　　苏小婉："……"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玉碟，看着碟心那些还亮着的谷粒。
　　过了很久，她深吸了一口气。
　　"沈砚。"
　　"嗯。"
　　"你知道两成三是什么意思吗？"
　　沈砚想了想。
　　"是……挺高？"
　　"是挺高。"苏小婉说，"青岚宗三十六峰，灵田分九等。一等田出的灵谷，比市面上最好的高三成。"
　　"哦。"
　　"你这是——"她指了指那片地，"死地。宗门志上写着，寸草不生的死地。"
　　"嗯。"
　　"你种出来的谷，比一等田只差半成。"
　　沈砚眨了眨眼。
　　他蹲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地。
　　野豆已经长到一尺半了，绿得发暗。灰藜枯了一茬，趴在地上烂着，烂出来的地方黑乎乎的。
　　他伸手抓了一把土，捻了捻。
　　土是暖的。
　　"是土好。"他说。
　　"……什么？"
　　"是土好。"沈砚说，"我翻了三遍，底下那层有颜色。可能是运气好，赶上这一块了。"
　　苏小婉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玉碟收起来，把纸笔收起来，把秤也收起来。
　　一样一样放回木箱。
　　放回最后一样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沈砚。"
　　"嗯。"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沈砚抬起头。
　　他有点迷茫。
　　"知道什么？"
　　苏小婉看着他那个表情。
　　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她把木箱合上，扣好扣子，站起来。
　　"没什么。"她说，"你接着拔草吧。"
　　沈砚拔完了那一垄，站起来，捶了捶后腰。
　　苏小婉还站在垄头。
　　她没走。
　　"你还有事？"沈砚问。
　　"有。"
　　"什么事？"
　　苏小婉把木箱往地上一放，双手拢在袖子里。
　　"我要跟你说一笔买卖。"
　　沈砚来了精神。
　　他这半年多最缺的就是钱。他攒了十两银，买了半缸野豆种和一堆灰藜籽，花了六两——不是买，是拿干粮换的，但那十两银他还是留着，因为接下来要买的东西更多。
　　"什么买卖？"
　　"你种，我卖。"
　　沈砚愣了一下。
　　"你种出来的东西，我全收。"苏小婉说，"灵谷、灵药、以后你要是种别的，也给我。我按市价加三成收，卖出去的价，我再分你一半。"
　　沈砚听着。
　　他算了一下。
　　市价加三成，再分一半……他不太会算，但听起来是不少的钱。
　　"为什么加三成？"他问。
　　"因为值。"
　　"为什么分我一半？"
　　苏小婉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我要是只给你三成加价，"她说，"别人也会来找我，会给你四成。"
　　"哦。"
　　"我这人做生意，不喜欢被人撬。"
　　沈砚点点头。
　　他觉得这女子说话很实在。
　　"行。"他说。
　　"行？"
　　"行。"
　　苏小婉没想到这么快。她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怎么讲行情、怎么讲渠道、怎么讲丹盟那边的关系。
　　她一个字都没用上。
　　"你不再想想？"
　　"想什么？"
　　"……价。"
　　沈砚想了想。
　　"价你定。"他说，"我不懂。"
　　苏小婉："……"
　　"不过我有个条件。"沈砚说。
　　"你说。"
　　"别骗人。"
　　苏小婉愣住了。
　　"什么？"
　　"你卖出去的时候，别骗人。"沈砚说，"这谷是我种的，你就说是种的。它灵气高两成三，你就说高两成三。你别加，也别减。"
　　苏小婉看着他。
　　"你就这个条件？"
　　"嗯。"
　　"你不问问价？"
　　"价你定。"沈砚说，"你要是骗我，我自己不会卖？"
　　苏小婉张了张嘴。
　　她忽然发现，这个蹲在地上、浑身是泥的少年，说话的方式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坊市里那些人，第一句问价，第二句问量，第三句问能不能再让半成。
　　这个人第一句问的是：你骗不骗人。
　　"行。"她说，"我不骗。"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蹲在地头，就这么把一件往后要滚出几十万两银子的事定了下来。
　　苏小婉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坡。
　　五十多个人还坐在那儿。
　　"那些人，"她说，"是你招来的？"
　　"不是。"沈砚说，"他们自己来的。"
　　"他们干什么？"
　　"打坐。"
　　"打坐。"
　　"嗯。"沈砚说，"有个姓陆的，说他在瓶颈上卡了三年，在这儿坐了半日，回去就松了一丝。"
　　苏小婉猛地转过头。
　　"松了？"
　　"嗯。"
　　"在哪儿坐的？"
　　"东边那片坡。"
　　苏小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种植谷的最东头，一片荒草坡，什么都没有——野草，碎石，连棵树都没有。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是干的，硬的。
　　她把手收回来。
　　"沈砚。"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这块地……"她顿了顿，"不太一样？"
　　沈砚想了想。
　　"是不太一样。"他说，"半个月前还不是这样。"
　　"怎么不一样？"
　　"土是暖的。"沈砚说，"以前是凉的，现在暖了。老周说，活了一分。"
　　"老周？"
　　"种地的老人，住西头。"
　　苏小婉往西边看了一眼。
　　草棚最西头那间的门关着。
　　"他懂？"
　　"懂。"沈砚说，"他在这儿三十一年了。"
　　苏小婉没说话。
　　她蹲在那片荒草坡上，看着自己刚才摸过的土，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走了。"
　　"慢走。"
　　"第一批灵谷什么时候能收？"
　　沈砚算了算。
　　"还得二十天。"
　　"二十天。"苏小婉点头，"我来。"
　　她背起木箱，往谷口走。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
　　"对了。"她回头，"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最近坊市有点怪。"
　　"怎么怪？"
　　"有人在收灵药。"苏小婉说，"不是收好货，是收次货——成色一般的、压了仓的、快过期的，有多少收多少。"
　　沈砚没听懂："收那个干什么？"
　　"压价。"苏小婉说，"收完了压在手里，市面上的货就少了，价钱就往上走。等走到某个数，他们再一起放出来，价钱就崩了。"
　　"他们是谁？"
　　苏小婉沉默了一下。
　　"丹盟。"
　　"丹盟是什么？"
　　"一个联盟。"她说，"做灵药生意的，三十六峰的灵田，七成的货走他们的渠道。"
　　沈砚想了想。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苏小婉看着他。
　　"现在没有。"她说，"以后可能有。"
　　"哦。"
　　"你别管。"她说，"你种你的。"
　　"行。"
　　苏小婉转身走了。
　　走出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蹲在地里拔草。
　　苏小婉走后，沈砚拔完了剩下的半垄。
　　他直起腰，往西头走。
　　他敲了敲那扇门。
　　"进来。"
　　老周坐在床沿上，正在剥一把豆子。
　　沈砚走进去，蹲在他对面。
　　"她说我这谷，灵气高两成三。"
　　老周的手停了。
　　"两成三。"
　　"嗯。"
　　老周把手里那颗豆子放下。
　　"她说的是真的？"
　　"她用了个碟子测的。"沈砚说，"刻了九道纹的那种。"
　　老周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变形的手。
　　看了很久。
　　"沈砚。"
　　"嗯。"
　　"你知不知道，一等田出的谷，高多少？"
　　"她说了。三成。"
　　"嗯。"
　　"我这差半成。"
　　老周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但眼神很稳。
　　"你猜，"他说，"这片地三十一年前，一成的谷出不出？"
　　沈砚想了想。
　　"不出。"
　　"对。"老周说，"一寸都不出。"
　　他把那颗剥了一半的豆子放回碗里。
　　"你现在差一等田半成。"
　　"嗯。"
　　"你种了半年。"
　　"嗯。"
　　老周看着他。
　　"你再种一年呢？"
　　沈砚张了张嘴。
　　他没答上来。
　　天快黑的时候，坡上那五十三个人陆续起身，往回走。
　　他们走得很安静，一个接一个，像一片影子从坡上滑下去。
　　最后走的是陆青野。
　　他走之前，朝沈砚的方向深深一揖，九十度，很久才直起来。
　　沈砚正在收锄头，看见了他，点了点头。
　　陆青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慌慌张张地回了一礼——回得太急，差点绊倒——然后跑了。
　　沈砚："……"
　　他摇了摇头，把锄头扛回棚屋。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那截矮墙上头坐了个人。
　　君辞坐在墙头，两条腿吊着，一晃一晃。
　　他今天出了一趟远门——往北走了三百里，去看一条据说还有水的灵泉。到了地方发现那条泉三年前就干了，只剩一个坑。
　　他回来的时候绕了个弯，从种植谷过。
　　坐在墙头上，他先看的是那片坡。
　　空了。人都走了。
　　然后他看那片地。
　　野豆长起来了，一尺半高，绿得发暗。灰藜枯了一茬，趴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掌心朝下，虚虚地按在空气里。
　　那根丝。
　　他皱了皱眉。
　　不是丝了。
　　是一条线。
　　比半个月前粗了不止一倍，而且不再是从一个点往上冒——是从整片地里往外渗，均匀、平缓、持续。
　　君辞睁开眼。
　　他坐在墙头上，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年轻人蹲在地里，正在把什么东西往土里按。
　　他旁边蹲着个穿灰褐色衣裙的女子。
　　两人凑得很近，头挨着头。
　　君辞眯起眼睛。
　　隔得太远，听不见。
　　他只看见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小片叶子，摊开，上头放着几粒土黄色的东西。他把那片叶子往那女子面前递，手指在上面点，一边点一边说话。
　　说得很认真。
　　那女子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君辞看了半晌。
　　他看不清叶子上是什么，但看得清那个年轻人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巴动得很快，手指在叶子上一粒一粒地点。
　　那是……在数。
　　在传。
　　君辞摸了摸下巴。
　　"根瘤。"他自言自语，"二十七粒，一尺半的苗。"
　　他当然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只是看见那个年轻人把那几粒东西摊给那女子看，一粒一粒地点，点得极郑重，像是在传什么极珍贵的法门——而且那女子每听一句就点一次头，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郑重，最后变成了近乎敬畏。
　　君辞坐在墙头上，看了很久。
　　"……"
　　他跳下墙头，落地没声，往那片地的方向走了两步。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
　　那个年轻人站起来了，正在拍手上的土。那女子也站起来了，提起裙摆往谷口走。
　　两人道了别。
　　那个年轻人又蹲了下去，接着拔草。
　　君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蹲着的背影。
　　看了很久。
　　他转身，往那截矮墙走过去。
　　走到墙根底下，他停了一下，回头。
　　月光照在那片地上。
　　野豆的叶子是暗绿的，一动不动。
　　那根"线"还在往外渗。
　　君辞抬起手，掌心朝下，又按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一抬腿，翻过墙去。
　　墙外头，他站住了。
　　他站在黑暗里，背对着那截墙。
　　"半年。"他低声说了一句。
　　"半年，从零到一等田差半成。"
　　他闭上眼睛。
　　"三百年前地火烧断的灵脉……"
　　"他到底在地里埋了什么？"
　　墙里头，沈砚拔完了最后一株草。
　　他站起来，捶了捶后腰，往棚屋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
　　月亮很亮。
　　野豆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进屋，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
　　他摸黑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今天他记了两行：
　　"第五十一日。灰藜枯一茬，已烂。野豆一尺半，根瘤三十四。"
　　"苏小婉说，谷灵气高两成三。灰要三担半。"
　　他吹了吹炭笔头，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