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今天又路过》梵音若梦

2、他不用交 管事来收灵

　　天还没亮透，西侧那截矮墙外头已经蹲了七个人。
　　比昨天多了四个。
　　"轻点轻点。"陆青野压着嗓子，回头瞪最后到的那两个，"踩着石头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我再问一遍，"一个圆脸的弟子挤到墙缝边，压着声音，眼睛却亮得不行，"他真的一动没动？"
　　"四天。"陆青野伸出四根手指，神情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得意的东西，"我从第三天就开始数了。"
　　"四天。"圆脸倒吸一口气，"盯着一片叶子。"
　　"嗯。"
　　"那叶子呢？"
　　"昨天剪了。"
　　"剪了？！"
　　"剪了。"陆青野的表情庄重起来，"我亲眼看见的。他捏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一刀剪下去，扔进肥坑里。"
　　七个人同时沉默。
　　过了一会儿，圆脸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点化。"
　　"什么？"
　　"那是点化啊！"圆脸压着声音，但压不住激动，"那片叶子心性不足，被他点了，弃了。弃了就是不要了。你们没听说吗，高人点化灵植，从来不点第二遍——点不醒的就扔了，扔了的都是心性不够的。"
　　"……"
　　"我的天。"有人喃喃。
　　"那那个扔进去的肥坑——"
　　"嘘。"陆青野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来了。"
　　七个人齐刷刷地矮下去，把脑袋贴在墙根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墙里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东边那排草棚的方向过来，踩在硬土上，一步一步。
　　然后停住了。
　　"……"
　　七个人屏住呼吸。
　　他们等了很久，等那声"天道如何"。
　　结果是打了个哈欠。
　　沈砚起得比鸡早。
　　这是他进了种植谷以后养成的头一个习惯。天刚亮那一阵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风小，虫少，光是斜的——斜光看叶子最好看，叶片上哪里黄了、哪里卷了、哪里的脉络不对劲，斜光一照全现形。
　　他先抬头看天。
　　东边那片云很薄，一层一层的，不带雨。好。昨晚上他补种的两垄还没扎根，这时候下雨会冲跑。
　　然后他低头看地。
　　然后他站住了。
　　第十七垄和第十八垄之间的那条沟，被人踩塌了半截。
　　沈砚蹲下去，用手指把塌下去的土拨开，看了一眼。
　　一个脚印。
　　不大，是个年轻人的，鞋底有纹——不是杂役穿的草鞋，是内门弟子那种软底的布鞋，纹路是横的。
　　他顺着脚印往东看。
　　又一个。再一个。
　　一共七个，直通到西边那截矮墙底下。
　　沈砚慢慢直起腰。
　　他没喊，也没骂。
　　他只是往东边走去，一垄一垄地看过去。
　　第十六垄，边上被踩了两脚，土压实了，一株苗的秆子歪了，但没断。
　　第十五垄，被踩塌了一小片，三株苗倒了。
　　第十四垄——
　　他停住了。
　　他的沤肥坑被人刨开了。
　　那个坑是他上个月挖的，一尺半深，底下垫了石板，谷糠和烂菜叶一层一层压进去，上面盖了土，最上面又压了块木板。他记得自己压得很实。
　　现在木板被掀到一边，坑口的土被刨开了一圈，露出里面黑得发亮的东西。
　　有人刨过。
　　刨了，又盖回去了——盖得很潦草，土是胡乱推上去的，木板歪着。
　　沈砚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还是温的。发酵的东西会发热，这是正常的。可他摸得出，这一把比前天他翻的时候干。
　　被敞了一夜，水分跑了。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他站起来，往草棚走，拿了锄头和一只空筐，回来，蹲下，开始修。
　　先把第十六垄歪了的苗扶正，从旁边捧了点松土培上，用手压实。
　　再把第十五垄塌了的那一小片重新开沟，把倒下的三株小心地扶起来——根已经露出来了，他一点一点把土推回去，不敢用力。
　　然后是肥坑。
　　他把木板搬开，把刨乱的土一层一层拨回去，重新压实，最后把木板盖正，又在上面压了两块石头。
　　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沈砚坐在地上，喘了口气。
　　他从头到尾没有往那截矮墙看一眼。
　　不是不生气。是他发现，自己生气的那一点劲，全都用在"怎么把它们救回来"上了，等救完了，气也就没了。
　　这也是老园丁教他的。
　　那老头当年在后院里说过一回：有人的地方就有踩坏的东西，你骂一天也是坏的，救回来就是好的。你要是为了这个气坏了，明天就没力气干活了。
　　沈砚当时问他：那就不生气了吗？
　　老头说：气还是要气的。你气完了再救。
　　沈砚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站起来，往第十九垄走。
　　"沈砚！"
　　他回头。
　　管事站在草棚那头，手里拎着一本名册，脸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管事姓王，四十来岁，胖子，走路喘。他不算坏人——沈砚来了半年多，他没克扣过什么，也没找过茬。他就是个办事的，一天到晚在名册和账目里泡着，对所有人都一样的不耐烦。
　　"是我。"沈砚走过去。
　　"灵米呢？"王管事翻着名册，头也不抬。
　　"什么灵米？"
　　王管事这才抬起头。
　　他看了沈砚一眼，又低头看名册，翻了两页，手指顺着一行往下划。
　　划到一半，停住了。
　　"……"
　　他又划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你不用交。"他说。
　　沈砚愣了一下："不用交？"
　　"不用交。"
　　"为什么？"
　　王管事合上名册，看着他。
　　那眼神不是厌恶，也不是怜悯，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他也不太明白，所以他懒得解释。
　　"上面定的。"他说，"你不用交就是不用交。"
　　"可我种了。"
　　"种了也不用交。"
　　"……"
　　沈砚张了张嘴。
　　他这半年多其实一直没想过这件事。他刚来的时候，王管事给他分了地，说了句"种出来的是你的"，他就真的以为是自己的。他忙着翻土、挖沟、沤肥，忙到没空想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
　　现在他忽然想明白了。
　　别的杂役都要交。交多少有定数，交不够要挨罚，交多了有赏。交，是因为宗门指望你产出。
　　不用交，是因为——
　　不用交，是因为宗门不指望你。
　　不指望你，是因为你已经不算数了。
　　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月俸，走后门塞进来的一个废人。宗门收他，是收了他父亲那笔钱的面子；把他扔到这片死地上，是因为死地本来也没人管。
　　他们连灵米都不收他的。
　　因为死人不用交粮。
　　沈砚站在那里，手里还沾着泥。
　　王管事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脸色不太对，顿了顿，说了句：
　　"你倒是清闲。"
　　然后他拎着名册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没有难过。
　　真的没有。这半年多他早就把那些东西放下了一一放下。他只是觉得……空。
　　就像他刚来那天，翻第一遍土翻出来的全是碎砖烂瓦。他捡了两筐出去，第二遍翻下去还是灰的。他当时蹲在那儿，看着那片地，脑子里也是这种空。
　　他蹲了下去。
　　伸手，抓了一把土，捻了捻。
　　土是灰的，捏不成团，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把土撒回地上，又抓了一把。
　　这次他抓得久一点。
　　"喂。"
　　沈砚抬起头。
　　那截矮墙上头，坐着个人。
　　青袍，断了的木簪，两条腿吊在墙头上一晃一晃。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我来得不是时候？"那人问。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土，把它撒了。
　　"没有。"他说，"坐吧。"
　　那人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没声。
　　他走过来，也在沈砚旁边蹲下了。
　　两人并排蹲着，看那片地。
　　看了一会儿。
　　"你那株剪了的，"那人说，"活了？"
　　沈砚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哪株。
　　"活了。"他说，"发了新枝。"
　　"在哪儿？"
　　沈砚站起来，往第十七垄走，那人跟过去。
　　沈砚蹲下，把那株苗轻轻拨开，露出叶腋。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芽，米粒大，绿得发亮。
　　"这儿。"他说。
　　那人凑过来看。
　　"……这么小。"
　　"刚发。"
　　"能活？"
　　"能。"沈砚说，"不过弱。"
　　"怎么讲？"
　　"剪得晚了。"沈砚把那片叶子的旧事说了一遍——虫从哪儿钻进去，在哪儿待着，怎么把茎里掏空了一节，"它断了四天。养分上不去，底下那点元气耗得差不多了。我剪得再早两天，它就不用耗这四天。"
　　他说完，抬头看那人。
　　那人正看着那个米粒大的芽，眼睛里有种沈砚看不懂的神情。
　　过了会儿，那人开口了：
　　"元气受损。"
　　"……啊？"
　　"你说它元气受损了。"
　　沈砚眨了眨眼。
　　他刚才说的是"养分"。哦，不对，他好像是说了"元气"——他跟老园丁待久了，老头说话就是这么个说法，什么"元气""伤了根本""缓一缓"，他听多了，自己也这么说。
　　"嗯。"他说，"也可以这么讲吧。"
　　"根基未稳。"那人又道，"需得温养。"
　　沈砚看着他。
　　他觉得这人说话怪怪的。
　　但他没说。人家能蹲下来跟他看一棵苗，还蹲得这么认真，这已经很难得了。说话怪一点就怪一点。
　　"对。"沈砚说，"得温养。"
　　那人又看了那个芽很久，才站起来。
　　两人往回走。
　　走到肥坑边上，沈砚停下，弯腰把那两块压木板的石头扶了扶正。
　　"这是？"
　　"肥。"沈砚说，"我沤的。"
　　"沤肥。"
　　"嗯。"
　　"火候未到？"
　　沈砚抬起头。
　　他眼睛亮了一下。
　　这半年多，他跟人说过肥。跟王管事说过——王管事说"别臭着人就行"。跟常来送饭的那个老杂役说过——那人只是"哦"了一声。
　　头一回有人说"火候"。
　　"对！"沈砚站直了，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点藏不住的高兴，"还没沤透。谷糠跟菜叶压在一起，得捂够日子。捂不够的话，下到地里会烧根，苗不但不长，还得死。"
　　他蹲下去，把木板掀开一条缝，指给他看："你看这个颜色——黑了，但还不够亮。够亮的那种是发暗的光，跟漆似的。这个还差几天。"
　　那人蹲下来看。
　　看得很认真。
　　"再捂几天？"
　　"至少五天。"沈砚说，"五天以后翻一遍，把上头那层翻下去，底下的翻上来，再捂十天。"
　　"翻一遍。"
　　"嗯，不翻的话上头那层捂不到，底下那层捂过头。"
　　"……火候。"
　　"对，就是火候。"沈砚把木板盖回去，压好石头，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笑，"你这话说得对。"
　　那人看着他那个笑，顿了一下。
　　"我瞎说的。"
　　"……"
　　沈砚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不懂这个。"那人摊手，"我就是听你说'还没好'，想着大概是火候的事。"
　　沈砚看着他。
　　他也看着沈砚。
　　过了两秒，沈砚转过头去，弯腰把锄头捡起来，往第十九垄走。
　　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那人笑出了声。
　　沈砚没回头，但耳朵有点热。
　　那人跟着他走到第十九垄。
　　沈砚蹲下开始拔草，那人就在旁边站着看。
　　看了一会儿，那人开口了：
　　"你打算种多久？"
　　沈砚头也没抬："什么？"
　　"这块地。"那人说，"你打算种多久？"
　　沈砚拔掉一棵草，抖了抖根上的土，扔进筐里。
　　"种到种不动呗。"他说。
　　"……"
　　"怎么了？"
　　那人不答。
　　沈砚觉得奇怪，抬起头。
　　那人正看着整片谷地。
　　不是看他，是看那片地——从东头的排水沟，看到西边的肥坑，看到更远那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长不出来的死土。
　　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神情。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地不好。"他说，"我知道。烧过三百年，灵脉断了。宗门志上写着呢。"
　　"嗯。"
　　"不过也还行。"沈砚低下头继续拔草，"能种。我翻了三遍，底下那层土还活着——你别看它白，翻下去一尺，还有颜色。有颜色就还能活。"
　　他拔掉又一棵草。
　　"我就是想一直种下去。"他说，"种一年是一年，种十年是十年。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干。"
　　他说得很随便。
　　拔草的手没停。
　　那人站在他身后，很久没说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那人走了。
　　还是走向那截矮墙，走到墙根底下，一抬腿，翻过去了。
　　沈砚这次看着他翻——看清了，他翻的时候连手都没撑。
　　他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拔草。
　　墙外头。
　　君辞落在墙外，没有立刻走。
　　他背对着那截矮墙站着，面前是一片荒草坡，坡下头是宗门的主道。
　　"一直种下去。"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追查灵脉异动十几年，走过青岚宗三十六峰里的每一座。他见过太多地方了——灵脉枯了的峰，整座废掉；灵泉干了的谷，人走光了。灵气这东西，一旦开始退，就不会回头。
　　天地在死。
　　这是他十几年前就知道的事。
　　而刚才那个人蹲在地上，拔着草，随随便便地说：种一年是一年，种十年是十年。
　　君辞闭上眼睛。
　　掌心朝下，虚虚地按在空气里。
　　那根丝还在。
　　比昨天又粗了一点点。
　　他睁开眼。
　　远处钟声又响了。三长两短，还是催他回去议事——这次已经催到第三遍了。
　　君辞皱了皱眉。
　　他往主道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截矮墙。
　　然后他做了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抬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很小的玉牌——那是一道符令，捏碎了能封住一方地脉三日，是他随身带的东西，用了十几年，从来没用过。
　　他捏着那块玉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把它塞回袖子里。
　　他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很快。
　　走出很远，他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那截矮墙说的。
　　"……那就一直种下去。"
　　墙里头，沈砚拔完了最后一垄草。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腰，把筐拎起来，往肥坑走。
　　草倒进坑里，用锄头压了压。
　　然后他走到地头，蹲下。
　　伸手，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又撒掉。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