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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晨 江水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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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镇刘家村屋后的小山里,今晨也在想开学的事。
坐在扁担上,单手托腮,今晨没有思绪,她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在开学前赶回来,如果不能…
顺其自然吧。
她起身拿起耙子把堆着的松针打散又整理成型,平地上只有薄薄一层,这些是她从没人去的荆棘丛里耙出来。又勾了点干树枝,捡了些裂开的松球,勉强装了一担土箕。
现在已经立秋,气温变化大,今天温度不高,云层很厚,今晨不想待在家里的时候,山间菜地是她的常驻基地。
“毛妹回来啦。”
“嗯,梅婶”今晨打着招呼,从边上小路绕到后面往厨房去。
梅婶和奶奶坐在大门口聊天,看着她的背影。
“你家毛妹长好高哦,还没15吧。”
奶奶手上拿着两张纸,正在认真研究,头也没抬的回道“再两个月就15了。”
“是撒,你们家宗文也不高啊,是不是你以前留了好东西下来偷偷给他们补了,宗武那两个也蛮高。”
“哎哟,以前下来席子都没张完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好苦啊。”说起过往的岁月,奶奶情绪有些激动。
“她爷爷高啦,隔代遗传的。”
“也是哦”梅婶觉得这话有道理。
“来咯,你看这里。”奶奶指着手上的合彩资料。
“富贵常常五六开,这不是蛇啊,十二个生肖五六开,中间剩蛇了。”
梅婶不认同,“你看一句看不准的,哪有这么简单。”
“上次那期老鼠还要多简单,怎么讲的:今晚生肖是鼠目”奶奶说到这些,声音洪亮,精神十足。
“哎呀,那是错过了,谁晓得就是老鼠,平老头还说猫捉老鼠,老虎是猫,硬是包了虎生肖。”
梅婶听着笑的合不拢嘴,“没运气就是这样。”
今晨喝了口凉茶,拿桶装了水,倒进灶台左边的锅里,又拿出两个红薯削干净,煮饭的时候放进去。
“今晚我就买蛇了。”
外面交谈声还在继续。
“我等晚上看天线宝贝出东西不,你晚上早点过来咯,那个好准。”
梅婶放下资料起身“我先回去做饭吃。”
“好咯,那我也晚上看了再说。”
今晨的奶奶叫兰英,村里人都叫她兰婆婆,别看七十多了,耳聪目明,背脊挺的笔直,虽然大半的头发已经花白,但打理的干净整洁。
爷爷曾经是民党军官,建国后带着怀孕的妻子和女儿回乡安置,购置了不少良田土地请人打理,日子过得殷实自在。
然而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两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土地改革,今家被贴上地主标签。家产几乎尽数被抄,生活天翻地覆。
困苦的日子并没有因为时间改变。
十五年后第二次改革,今家再次被翻旧账,这次来的更加猛烈。
经历多次游街批斗折磨后,一家人连仅剩的小房子都被没收,身无分文的被管制在如今的刘家村,挤在一间破败的旧土房里艰难度日。
这段混乱屈辱的日子离今晨太远,却是她父亲的整个青春。
人身受制,言行受限,成分低人一等,干着比别人更脏更重更多的活,拿着最少的工分换取粮食,还要忍受人们恶语相加,甚至栽赃陷害。
今晨从父亲的回忆中去了解分毫。
那时父亲疲惫的脸上神情专注,眼神中浓重的怨恨里隐藏着一丝恐惧,寥寥几句,却让今晨记忆犹新。
她很心疼那个时期备受压迫的青年,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辛苦了半辈子的父亲。
接连的变故,巨大的落差,更让当时不到四十岁的兰英心性产生了变化。
从军官太太富太太,转瞬之间沦为了人人喊打,挂牌游行的对象,曾经对她讨好奉承的朋友踩在她的头顶,那些受她恩惠的邻里批斗会上喊的最凶。
人性比那些年跟着丈夫上过的战场还可怕。
没有体面,没有善良,没有尊严。
世道只看成分。
卑微没有用,勤勉没有用,谁都可以刁难她,她真的过怕了这种日子。
因此第二次改革不久,已经是三个孩子母亲的兰英改变了她的行事风格,选择顺应世道风向,被环境同化。
她变得比那些讨伐她的人更加极端,盲目狂热,带着尖锐的戾气,热烈批判着曾经跟她一样悲惨的“坏分子”。
即使是面对同族亲人,她也主动揭发,主动表态,主动划清界限,丝毫不留情面。
这样激进偏执的状态下,渐渐的没有人再随意羞辱她了,时代慢慢过去,大家相安无事,关系竟然越来越和谐。
时代拨乱反正,形成的伤疤却永远无法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