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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篇 · 江边拾狐 沈烬见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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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光着脚,站在江水里。
凌晨三点,临江码头,雨刚停。
他刚从仓库里出来。那批"货"已经处理完了,装箱的装箱,下水的下水,阿七领着人把最后几个麻袋抬走,回头朝他比了个手势。沈烬没说话,低头把袖口的血渍蹭掉——不是他的血,但沾上了就得处理干净,这是他爹教他的规矩。
他沿着江岸往回走,雨后的码头又湿又滑,灯杆上的灯泡昏黄,照出一片一片的水洼。
阿七举着灯走在前面,忽然"咦"了一声。
"沈哥,江边有人。"
沈烬没说话,顺着灯看过去。
灯扫过去,那人影动也不动,像是没看见灯。阿七又喊了一声:"喂,干什么的?"那人还是不动。
沈烬眯起眼。
凌晨三点的码头,不是没有闲人。流浪汉、跑船的、偷东西的,他都见过。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站在水里,像是从江里长出来的一根芦苇。
乱石滩上站着一个女人。
赤脚,白裙,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仰着头,在看月亮。雨刚停,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又薄又亮,她看得出了神,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脸来。
月光底下那张脸白得有点瘆人。
大半夜,码头,一个女人。
阿七把手摸到了腰上,压低声音:"沈哥,会不会是……"
"方家不敢。"沈烬说,"去看看。"
女人站在原地没动。她看沈烬走近,也不躲,眼睛睁得大大的,倒像先一步把他打量完了。
沈烬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身上全是伤。白裙的裙摆糊着泥,胳膊上擦破了好几处,最吓人的是手腕上那道口子,皮肉都翻开了,血凝成黑红色,在月光下看着像一道深沟。可她站在那里,站得很直,像是根本不觉得疼。
沈烬看人的本事,是从刀口上练出来的。
一个人怕不怕,是不是装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女人手腕上的伤,至少有三四个钟头了,皮肉翻着,没处理过。这样的伤,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早疼得站不住了。
可她就那么站着,赤着脚,踩在碎石上,安安静静的。
不是不疼。是她忍得住。
沈烬忽然有点好奇了。好奇这个女人是谁,好奇她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好奇她手腕上那枚银白的印记,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是谁?"沈烬问。
"……你是谁?"她反问。声音哑,带着水汽,听着像刚醒。
阿七在后面小声嘀咕:"沈哥,她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闭嘴。"
沈烬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上。那双脚冻得发青,踩在湿漉漉的碎石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不像个正常人。
可也不像装出来的。
"你叫什么?"
"……不记得了。"她眨眨眼,好像真的使劲想了想,"不记得了。"
失忆。
沈烬见过的失忆多了。装傻的,装死的,被灭口想蒙混的。可这个女人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
真失忆的人,看人不会是这种眼神。
真失忆的人,会慌,会怕,会抓着他的袖子问"这是哪儿,我是谁"。可她不问。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先把他从头到脚看透了。
沈烬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有点意思。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她也看他,不躲不闪,安安静静地站在江水里,任由脚边的浪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裙摆。
"带回去。"沈烬转身,"让老周看看她的伤。"
阿七愣了一下:"沈哥,这来路不明的……"
"我说,带回去。"
沈烬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把她手腕上那印记拍下来,送去查。"
那印记,他其实已经看清楚了。
银白色,弯弯曲曲,像一条盘起来的狐尾。他没见过这种印记,可他爹从前喝多了说过一句话,说沈家祖上欠过一位"仙家"的情,若有一天遇到带着狐尾印记的人,要护她周全。
沈烬一直以为那是老爷子喝醉了说的胡话。
直到今晚,他看见这个女人手腕上的印记。
他没打算把这句话告诉任何人。查,还是要查的——他得先弄清楚,这印记是真的,还是有人做的局。
他身后,女人站在原地,垂着眼,像没听见。
可她的手,悄悄收进了袖子里。
印记。她手腕上那枚银白色、像狐尾绕成的印记,是青丘祖印。凡间没人认得。
这个男人开口就要去查。
白九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沈烬。
她看人的眼光向来准。这个人,煞气缠身,眉间带着一道旧疤,说话办事干净利落,手上不干净,却在她面前蹲下来看了她手腕的伤。
不是好人。
但也不是坏人。
白九跟着他往码头外面走,赤脚踩在碎石上,疼得她一抽一抽,但她忍住了,一声没吭。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倒是这个沈烬,让她有点意外。他看见她手腕上的印记,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好奇,而是"查"。这男人,要么是见过世面,要么就是——他也在找什么东西。
白九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她得小心。这个男人,比看上去难缠。
码头的夜风里,沈烬的车停在路边。阿七拉开车门,白九弯腰坐进去,后座很暖,皮座椅上有淡淡的烟味。
沈烬坐在她旁边,没看她,也没说话。
车窗外,临江城的灯火一帧一帧往后退。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白九的指尖慢慢回暖。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感觉到身边的男人一直在看她。
她不睁眼,任他看。
过了好一会儿,沈烬开口:"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会在码头上?"
"我不知道。"白九睁开眼,想了想,"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江边了。水很凉,我不敢动。"
"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不知道。"
"你叫什么?"
"……不知道。"
沈烬不说话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半晌才说:"你不知道的事,倒是不少。"
白九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这个男人不会信她。可她要的就是他不信——他越是不信,就越会把她留在身边查。她正好,借着他的地方,找她的碎片。
车又开了一会儿,白九忽然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儿?"
"沈公馆。"沈烬说,"临江城里,还没有比那儿更安全的地方。"
"安全?"白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你是说,你把我关起来,是为了保护我?"
沈烬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你失忆了。"他说,"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女人,大半夜出现在码头,身上全是伤,手上还带着一枚我查不出来的印记。你觉得,放你一个人在外面,你能活几天?"
白九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说的有道理——虽然他的道理,未必安着什么好心。
车拐过一个弯,沈烬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白九睁开眼,看着他,"不记得了。"
"那我先给你个名字。"沈烬说,目光没离开窗外,"白玖。你叫白玖。"
白九一愣。
白玖。白九。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白玖。
白九在心里念了念这个名字,忽然有点想笑。她活了一千二百年,有名字,有封号,有无数个化名,可从来没有人给她起过名字。
这个叫沈烬的男人,倒是头一个。
她不知道,这一句"白玖",会在她往后的人生里,被这个男人喊过多少遍。
也不知道,这一场相遇,会把她这一千二百年的修行,搅成什么样。
白九只当自己捡了个便宜——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查印记的由头,正好。
她没往深处想。
那时候的她,还不太懂,人间的事,往往不是想深了才危险的。
她垂下眼,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像是记下一笔账。
沈烬没再说话。车窗外,天快亮了。